第913章 順應宿命
「前輩！」
在四面都有陽光照進的大廳里，冥想的希芙從察覺到外人進入而睜開了眼，陽光讓她的笑尤其嫵媚，整個人也從浮空狀態飄飛而下。
橙發少女撲進懷裡，魅人的雙眼倒映著愛人，輕吻後，才老實站到地上，禮貌的向法洛和瓦連行禮。
李昂朝她背後看了兩眼，眯了下眼，希芙注意到他的視線，吐了吐舌頭。
「沒有風元素和魔力反應還能浮空？希芙小姐是怎麼做到的說？」法洛有些好奇，但問完之後，看到身旁的爺爺若有所思，便識趣的沒有再問。
「這兩天你就一直在這修行？」李昂看到沒有拆封的旅行包，那是給她準備的露營工具。
白堊城砦的舊皇宮無人打擾，保持著廢墟的狀態，內部沒有任何設施可以借用，原本是想著在簡易庇護所給她臨時應付下，但目前看來，她一直在冥想，甚至沒有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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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伊格尼斯空域氣候溫暖，我在晚上也不需要避風。」
希芙顯得神采奕奕，李昂倒覺得很正常，她這樣喜歡沉靜思考的孩子，有時候完全不受打擾的獨處反而是一種休息。
加上這傢伙不老實，按照李昂感知，她還是觸碰了禁忌的力量，那麼從靈性層面的反哺，她確實會精神振奮。
給了她一個「你的事之後再說」的眼神，李昂問：「卡莉奧呢。」
「教授她，嗯，狀況不太好。」
希芙一臉無關心的樣子，似乎卡莉奧只要不死，她就無所謂。
法洛悄悄的觀察瓦連的神情，看瓦連沒什麼反應，便也沒那麼緊張。
「我猜，是在傑魯斯死去時的那個地方吧？」李昂問。
「嗯。」希芙點頭。
瓦連表情微動，李昂剛剛只是講起拉穆魯斯的身份，主要是神之眼將死去的傑魯斯用星之力重塑這一系列的事情，至於拉穆魯斯被阿爾法設計還沒有說，自然沒說阿爾法開啟的創世之楔記錄中傑魯斯死亡時的那一瞬間。
「瓦連前輩，您一起來看吧。」
眾人一同走過被清理了一番的過道，沒多久，閃爍著魔力光芒，暫時靜默不動的魔像映入眼帘，那估計是卡莉奧什麼時候新造的，看搭載的工具，正是它進行了道路的清掃和廢墟的搬運。
魔像之後就是皇帝寢宮，而寢宮後方，才是那個隱藏的被設置得如同奧林島小花園的庭院。
有著絕美容顏的金髮少女就坐在庭院當中，她一動不動，若非知道她是活人，可能甚至會因為那完美的相貌和頎長的軀體以為這是一尊人偶。
庭院裡的樹木有的可能歷經數百年，但多數都是後來幾任皇帝期間栽種的，本來這裡就是牆壁環繞之地，不適合植物生長，沒有園丁照料，到今天樹木都已經大半枯朽，生機將盡，就算落葉也積累不了多少。
可卡莉奧身上還是落上了不少落葉，這讓她更像人偶，證明她這兩天以來可以說一動也沒有動過。
「她這是————」法洛好奇的打量，但也沒有靠近。
「教授一來就直奔這裡，繞了一圈後，就坐下再也沒有起來過。」希芙說。
「這狀態，甚至有些像是剝離靈性，準備替換身體時的狀態了。」
瓦連嘆了口氣：「但她應該是刻意鬆開靈性和身體的聯繫，放開感官，為了讓自己停止思考陷入沉眠吧。」
就像是服用安眠藥的人，靠自身的能力已經無法平靜，只能用某些手段才能讓自己安寧。
李昂和瓦連都沒有馬上去喚醒卡莉奧，李昂站在原地，瓦連則深吸了一口氣，邁開腳步，在庭院中緩步巡視。
「因為更換身體需要固化靈性，反而過往的有些記憶沒有那麼容易遺忘，我當然還記得這樣的一個地方，畢竟，原本的我亦是在同樣的庭院中死去。」
萬靈給李昂呈現過瓦連的過往，那是「卡莉奧」的起源的一部分。
「傑魯斯修建這麼一個地方我並不奇怪，成為皇帝，雖然看上去凌駕於萬人之上，但統治一個所謂的帝國要耗費的心力可不止一點半點，那是一個凡人無法完全掌握的事情，必然需要左膀右臂，所以也必然會受制於人。
「我想到過傑魯斯或許會應付不來，但若是，」瓦連壓低聲音，「若是卡里奧斯」在，或許能彌補他自身的欠缺。」
金髮中年哈文族浮現出被多種回憶糾纏的複雜神情：「創世之爐的戰鬥，就像是夢境一樣，我和祖父不論通曉多少工匠技巧，在那種維度的戰爭里，仿佛什麼都無法做到。在那裡的時光會模糊一切凡人的感知，我在其中的間歇聽聞過神聖斯玻瑞爾初代皇帝駕崩的消息，但對於當時的我來說，它無法在驚魂不定的內心掀起任何波瀾。
「等爐膛封印，祖父過世，我重獲凡人的感官時，我也已經老去，帝國甚至都已經————風雨飄搖。我開始遺憾和後悔了。至少，應該走進白堊城砦的皇宮，去看看那個端坐在皇座上的身影，不用猜都知道，他應該不會遵循宮廷禮儀，會讓大臣們頭疼。」
瓦連想像著李昂和他說的畫面，終於流露出悲傷。
「我又錯了，這又是一件後來回想才意識到的錯。因為卡里奧斯早夭，洛兒成了那樣，我覺得我應該去照顧她，但是，那個大哥他也————他也需要有人支持他。」
「有人支持他的，我想。」
李昂還記得那個畫面，傑魯斯被後宮姬妾們簇擁著，她們懷抱著他已故的身體，與攻入皇宮的軍隊對峙，不知道怎麼，他特別能理解，傑魯斯雖有遺憾，但肯定不孤獨。
「你們都沒想錯，他是活得最完滿的一個人了，更不需要同情————」
「可憐的是我們。」瓦連打斷了李昂的話。
「您也做好了自己的事情，看，現在關於創世之爐，還要仰仗您呢。」
「謝謝你這麼說。」
瓦連笑了笑：「但我確實後悔，沒在傑魯斯在位的時候來看看，如果我常駐皇宮，或許他也不會被神之眼帶走。我卻就那樣在奧林島過完了最後的人生。」
李昂看了看卡莉奧：「您也沒想到，會被她以牛角族女性復活。」
「咳咳，唉，那真是不堪回首。」
那麼多年了，對於瓦連這樣思維傳統的人來說這件事還是很難繃住，他臉上的表情甚至給人一種感覺，瓦連在漫長時光中視自己為徘徊死靈、非人類，起了一個千面老人的稱號，或許和這段經歷也有關係。
卡莉奧的睫毛動了動，似乎從那木偶一樣的狀態中甦醒過來。
她好像真的是進入了假死，至少是某種龜息冬眠般的狀態，雙目渙散朦朧，看到李昂和瓦連時，只能看到一個輪廓。
少女臉上漸漸浮現出不可置信的神情，然後散發出了喜色。
「老師，卡里奧斯，你們從哪裡回來？」
李昂和瓦連愣在了原地，包括不遠處小聲交談的希芙和法洛妮奧也是如此。
卡莉奧輕盈的起身，拍打下身上的落葉：「啊，我睡著了，傑魯斯呢？」
她揉著眼睛，一點點看清了面前愣住的兩人，老師還是老師，但旁邊的並不是卡里奧斯，他們只是有著同一種瘦削的身形，並非同一人。
卡莉奧認出了李昂，她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
「啊，是這樣。這才是現實，剛剛那是夢，只是一個很長的夢罷了。」
卡莉奧恢復了那對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只有兩道眼淚無聲無息的划過臉頰。
「洛兒。」
瓦連的聲音讓少女一顫。
「我現在這麼叫你，應該無妨吧？」
「隨您喜歡，老師，反正我不是卡里奧斯。我們從一開始就失去了他，我終於接受了」」
卡莉奧看上去很無力和脆弱，她泄了一口氣，從那個傲然的天才變得像破碎過的尋常女孩，這種樣子先前李昂就見到了，應當是拉穆魯斯逝去的時候，恰恰是他說，根本沒有怪過她的時候。
卡莉奧突然邁步，但那走路的節奏，並非想拋下誰直接離開，反而是等待後面的人跟上，在李昂和瓦連跟上後，她的步伐就變成了勻速。
「這邊是傑魯斯的行宮，初代皇帝的宮殿建造非常合理，後來的皇帝本著分享傑魯斯的榮光的意願，更不會去改建，所以初建是什麼樣，現在就是什麼樣。當然，他們更找不到有本事修改和重建的設計師，因為這是我的作品。
「就算沒有用多少高級建材，這裡也至今沒有坍塌，這就是其質量的象徵。」
卡莉奧誇耀著自己，眾人這才知道，皇宮是「卡里奧斯」設計的。
她想聊一聊當初的事情，這裡的人自然也不會有誰去堵她的嘴。
「《論帝國的延續》，你們有誰看過？」卡莉奧背對眾人走著問道。
「沒有。」李昂果斷回答。
「沒有————」希芙回想著，她想儘量能想起支撐自己至少說出「聽說過」的記憶，但沒有挖到相關信息，哪怕論文中的引用都沒提到過。
「太老了，這本書。」瓦連說。
果然還得是千面老人才能看過，瓦連順帶就給身邊三個後輩介紹道：「這是伊格尼斯空域的學者的著作，應該是在神聖斯玻瑞爾滅亡後一百多年寫成的，內容深度還可以，畢竟創造時代正好，沒有太早，有帝國遺老來堵嘴，沒有太晚，晚到大家都不在乎帝國存在過。」
提到這本書，瓦連似乎意識到卡莉奧想說什麼，表情顯得有些奇怪，那是期盼混合著釋然的模樣。
「還是老師學識淵博，那您接著說吧。」卡莉奧輕聲哼哼道。
瓦連輕輕嘆氣，接著道：「那本書主要是論述神聖斯玻瑞爾帝國滅亡後，大家經常討論的一個議題，就是是否有辦法延續帝國。大家經常會覺得，如果曾經的某個戰役沒有將帝國拖入泥潭，或者初代皇帝傑魯斯不一意孤行，乃至於萬中無一的天才鍊金師卡里奧斯提前創造出後來的一些東西，能否讓帝國多存在一段時間。
「作者列舉了很多主流的說法，最後，作者自己的結論是，並不能。因為在人類可記述的歷史尺度里，它是唯一一個帝國，它光是能出現，就已經是巧合了，從伊格尼斯空域的環境和空島彼此聯繫的困難來說，就不該有帝國存在，甚至，它就是靠著凱克魯斯兄弟的驚才絕艷才能夠建立起來的。」
說到這裡，李昂、希芙和法洛都或多或少明白卡莉奧想表達什麼了。
卡莉奧沉默的走到王座廳，觸摸王座，又進入皇宮的另一邊，那裡有著一間間穹頂高懸的寬闊房間，最後在好像是圖書館的大殿裡停下來。
「我其實後來回來過，傑魯斯死後，帝國進入過一段繁盛的時期。那真是烈火烹油，花團錦簇，比傑魯斯在時更盛大的歌舞表演、體育競技都時常舉辦。當時，我覺得這個帝國不需要我了，而傑魯斯不在，我也沒有留在這裡的必要。
「要是當時知道他們因為這個反對傑魯斯，或許我會讓帝國早幾百年滅亡。」
卡莉奧哼了一聲，走上圖書管裡面的長長的螺旋階梯。
「皇家圖書館，這裡存書並非是為了給人借閱，傑魯斯建造了這裡是為了我。這上面，就是專屬於我的房間了，我在這裡住過一段時間。」
頂端的房間也已經空空蕩蕩，帝國滅亡後，不論是竊賊也好，冒險者也好，搬空了能用的一切，只有石制的建築牆面和地面承受著數百年的風化，如今只剩蒼白。
「老師來奧林島之前，島上的知識是要付費，哦，付費都不貼切，應該說，是要用生命去換取的。」
瓦連當然記得那時候，他簡單對李昂他們說，他想要開學講課，還被人暗算，但神匠家族的人就算只是工匠，戰鬥力也不是鄉野鍊金師之流能碰瓷的。
島上只有從北方國家被放逐的鍊金師和匠人，他們來奧林島，只不過是方便躲避和就地取材，無人尊重奧林人，三兄妹能夠體面的生活，也是從無數的血淚中才站立起來的。
含著血淚的立誓和允諾無人在意，到了最後傑魯斯登基的時刻，過去也已經無人知曉，兄妹只是為自己做出了證明。
如果沒有歐內斯特將視線看向更遠處，從而讓瓦連到達了奧林島，推動一切轉動，帝國更不會存在。
卡莉奧張了張嘴，似想說出千言萬語，但卻霎時失語，不過，她的眼淚更是難以止歇。
「我沒有手帕。」希芙說。
李昂白了橙發少女一眼，上去遞給卡莉奧手帕，別問，因為船上多愁善感的傢伙不少，這東西甚至他在超帷寶庫里也有準備。
「夢醒了，是吧？」李昂問。
卡莉奧一愣，輕輕點頭。
「瓦連前輩和傑魯斯，以至於整個帝國，都是他們給你編織的一場千年之夢。夢境有時會給予我們啟示，那麼浩大的一場夢，應該能讓你振作吧？」
卡莉奧坐在窗框邊上，從這裡，整個白堊城砦一覽無餘。
「我沒想到能再聽到傑魯斯親口對我說話。」
「這是命運最後給你的一個禮物，不會再有了。」李昂認真的說。
卡莉奧縮了縮肩膀：「我一直怕他埋怨我的離開，但也後悔，後悔到他死後才敢回去。我後悔沒有在他死前去聽他的埋怨，但————你說得對，這是命運的最後饋贈，所以，我————」
李昂看了看瓦連：「歐內斯特家族前往西南空域，想要實現的事情，或許你那些命運的饋贈，正是他們為世界奮戰後世界給予的，為的就是讓你接過那份責任。」
卡莉奧凝望了瓦連和李昂一陣，輕聲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