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汗流浹背了吧,墮落賢者

  第67章 汗流浹背了吧,墮落賢者

  此時此刻,在倒懸的金字塔形陵墓的最下方。

  第七層是整座陵墓的塔尖,也是最狹小逼仄的一層。

  這裡暗無天日,從來沒有過光亮,是修建整座陵墓的墓主人為自己留下的最後一片清靜之地。

  石壁與石磚之間的界限模糊在厚重的陰影里,像浸在深水中,連輪廓也被泡軟,邊緣模糊成一團。

  這一層的空氣不會流動,沉甸甸地壓著,將這裡徹底變成了一間被封死的墓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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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從何處開始,平滑的地面壘起道道石階。

  台階向下攀岩,一級一級,兩側的石壁上沒有刻痕,沒有紋路,光溜溜的,像被人反覆打磨過,並時常清掃。

  石磚的縫隙里填著暗色的物質,很難描述是泥還是什麼別的東西,在盡頭,有一塊不算大的平台,方方正正。

  平台上什麼也沒有,只在中央擺了一把————椅子。

  那座椅子是石頭雕的,靠背很高,頂部呈尖拱形,邊緣刻著細密的花紋,扶手上雕著藤蔓狀的紋路,紋路里嵌著暗色的金屬絲。

  椅面打磨得很光滑,泛著幽暗的、像被油脂浸潤過的光澤,整個椅子與這片粗糙的墓穴格格不入,像是從某個華美的宮殿裡搬來的。

  椅子上靠坐著一個人型生物。

  黑色的法袍將那人形生物從頭罩到腳,布料很厚,垂下來的褶皺堆在地面上,宛如一灘凝固的墨汁。

  法師帽很高,帽檐很寬,壓得非常低,遮住了整張臉,看不到眼睛嘴巴,連下巴都藏在領口的陰影里。

  這是墓主人,安眠於此的墮落賢者。

  在椅子的背面,刻畫著屬於他的名字—約瑟夫·卡萊。

  他兩隻手搭在扶手上,戴著一雙黑色的皮質手套,手指修長,整個人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簡直要與這座椅子融為一體。

  就在這時,一陣來自月亮上的風截斷了此地仿佛永恆不變的靜謐,在第七層的石壁頂部,也就是穹頂的位置,咔擦咔嚓裂開了一條縫隙。

  緋紅色的光從縫隙里滲出來,朦朧又危險,很快籠罩了一整層。

  紅光最先觸到的地方,石磚的表面開始迅速腐朽,出現裂紋,從紋中生長出一種帶著活性的凸起物。

  凸起越長越高,抽出細如髮絲的根須,根須鑽進石縫裡,纏住那些暗色的填充物質,然後,肉莖從磚面上站起來,帶著微微的螢光,一截一截地往上拔,拔到指節高的時候便轉化為墨綠色,頂端鼓出一個花苞。

  花苞脹大,花瓣從緊裹的狀態一層一層地向外翻,邊緣微微捲曲,露出裡面深紅色的蕊。

  這是只有在紅月下才會開出的變異幽靈蘭花。

  從第一條裂縫開始,光蔓延到哪裡,花就開到哪裡,石壁上、台階上、椅子腳下,大片大片的緋紅蘭花從黑暗中鑽出來。

  這裡本沒有風,但月亮上的風好像隨著月光一同到來,花朵都在輕輕搖晃,幅度很小,頻率一致,宛如呼吸。

  這種強烈的異變驚擾了沉睡中的墮落賢者,他的手指動了動,緩緩從長久的睡夢中甦醒。

  「————?」

  頓時,緋紅的花海映入眼帘。

  這是————什麼?

  在墮落賢者還不甚清醒,早已腐朽的腦袋裡冒出問號的時候,石壁頂端的裂縫進一步擴大,從裂縫中擠進了一輪沒有實體的虛幻月亮。

  那紅色的球體均勻鋪開,光芒與其中血色的潮汐聲一圈一圈地盪開,仿佛有人往水底扔了一顆石子,看著漣漪從中心往外推。

  每一圈波紋都帶著顏色,深紅到淺紅,邊緣漸漸淡去,消失在石頭的紋理里。

  漣漪越推越遠,中心的紅色卻越來越濃。

  月亮的影子逐漸放大,給這處本就不算寬闊的墓穴帶來了「滅頂之災」。

  逐漸的,那月亮本身好像也意識到,就這樣擠進來,墓穴中似乎放不下它的身影,於是帶著恐怖壓迫感到來的月亮頓了頓,虛幻的光影開始扭曲,又貼向來時的穹頂。

  光華遇上石面,像水接納了墨滴一樣,把它吸了進去,紅色的光順著石頭的紋理往下淌,被石面直接融合,月亮的影子一點一點地沒入石頭,從邊緣開始向中心收攏,直到徹底重疊。

  石頂上多了一幅扁平的壁畫。

  一輪圓月,透著如血般的暗紅,嵌在灰黑色的石面里,邊緣平滑,沒有刻痕,沒有顏料,月亮的表面有細密的暗紋,如同血管一般,從中心向外延伸,消失在石壁的陰影里。

  那些紅色的花海也不搖動了,整個墓穴安靜下來,但空間中的氛圍反而活了起來。

  椅子上的約瑟夫·卡萊。

  他的頭緩緩抬起來,動作很慢,透著一種亡靈特有的僵硬。

  隨著帽檐的角度一點點改變,從低垂變成平視,再從平視變成微仰,那紅色的月光落下來,終於照進帽檐下面的陰影里。

  約瑟夫·卡萊的臉露了出來。

  那居然是一張————骷髏面。

  沒有皮膚,沒有肌肉,沒有嘴唇,沒有鼻子,只剩下慘白的骨骼,觀骨高聳,顳骨凹陷,那眼窩之中空洞洞,像兩口枯井。

  骷髏的眼裡沒有眼球,只有兩團灰白色的霧,緩緩翻湧,偶爾凝成珠狀,又散開。

  他的下頜骨微微張開,露出整齊的牙齒:「————紅月?」

  月光在它的顱骨上切出分明的明暗交界線,額頭的部分被照得發亮,眼眶下方的陰影更深了。

  它仰著臉,面朝那輪嵌在石頂上的血月,一動不動,灰白色的霧從眼窩裡溢出來,沿著顴骨往下淌,像是眼淚。

  在徹底清醒的這一刻,灰白色的霧靜止了一瞬,然後,一點幽藍色的火光從霧的底部升起來,凝聚成一簇微弱的魂火。

  那魂火實在是小的可憐,看不出半點旺盛的意思,顫巍巍的,仿佛隨時都會熄滅。

  如果有其他人在這裡,一眼就能看出約瑟夫·卡萊此時的形態一他徹底摒棄了肉身,以最原始的骷髏狀態,來承載那罪惡的信仰與魔力,他已經是個不折不扣的亡靈了。

  墮落賢者上下兩排牙齒磕在一起,發出極輕的聲響,說話時,一陣污濁的黑氣從牙齒的縫隙中吐出,夾雜著某種不屬於他自己的生機。

  他說:「群星————正照耀著我。」

  骷髏沒有聲帶,也沒有舌頭,理應無法說話,但他依舊發出了低沉的人聲。

  突兀的話語聲在空蕩蕩的陵墓中迴蕩,來回激盪的音波迴響震的花海群顫,像是在鼓掌,又像是哈哈大笑著,為這戲謔的一幕狂歡。

  墮落賢者仰著臉,面朝那輪嵌在石頂上的血月,眼窩裡的藍光被月光浸染,從瞳孔的位置開始,藍色的火焰逐漸被染成了緋紅。

  一個已死的賢者,根本無力抗衡來自神的懲罰。

  紅色從眼眶的邊緣向內蔓延,像墨水滴進水裡,一絲一絲地攪動,藍光和紅光絞在一起,互相吞噬,互相擠壓,但紅色很快占據了上風,像血一樣從骨縫裡往外滲。

  墮落賢者明白了此時的處境。

  他搭在扶手上的右手中指和無名指蜷了一下,指關節發出乾澀的咔噠聲,指甲蓋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由於太久沒有動彈過,他的動作很慢,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又像只是肌肉在死後不知第幾次的痙攣。

  「為何————死亡————不能將我庇佑?」

  他的聲音比第一句更低,顱腔里的餘音拖得很長,嗡嗡作響,眼眶裡的紅藍已經完全混在一起,分不清邊界,只有兩團渾濁的光在空洞中翻湧。

  「冥河的主宰,我敬愛的神明啊————」

  「你要眼睜睜看著我死於月光之下?」

  在火光搖曳的注視中,穹頂上那幅月亮壁畫忽然裂開了一張有些卡通的嘴巴,紅月笑了起來,似乎正在為背叛者的恐懼而喜悅。

  下一秒,黑色的河流緊隨而至。

  嘩啦啦————

  冥河洶湧的流淌起來,瞬間將整座墓穴淹沒,黑色的死亡之水無差別沖刷著墓穴里的一切,將地上那些詭異的紅色蘭花連根拔起,又將石壁上的塗鴉洗掉。

  最終,黑水沖刷向高台上的墮落賢者。

  噗的一聲,水將骷髏的魂火澆滅了。

  待到將一切洗淨,黑水才降了下去,最高處的骷髏最先從水中冒出頭來,他沉默兩秒,幽藍色的火焰重新填充進眼眶。

  「冥河主宰,你能否給我一些有關此刻的啟示?」

  【將他丟出去————】

  依稀間,約瑟夫·卡萊聽見了那代表著死亡的聲音。

  把誰丟出去?

  說白了,其實他大多數時間都在沉睡,這墓穴中不見光明,連時間都很難昭示,他總是不知道時間的流逝。

  那些有關於外界的布置,很多都是他在幾百年前就預料到並布置好的,他的本體仍然脆弱,需要滋潤和靜養,才能回到可以自由行動的程度。

  那蠱惑了賽勒斯的「使徒」的確是他本人,但他也只不過用投影的方式在第五層露了個面,進行了一些很簡單的轉化魔法,做完這些,他就又睡了過去,將其他的事交給自己捏塑的亡靈傀儡,甚至不知道這一覺醒來,距離那時究竟是過了幾天、幾個月,甚至幾年。

  所以,聽到神明開口,剛剛從紅月的手下死裡逃生的約瑟夫·卡萊才後知後覺的打算看一眼陵墓其他層數中的情況。

  這座陵墓是他所造,到處都瀰漫著他的感知,也正因如此,在一些具有靈性或歷史性的物件上才會存在詛咒,那些詛咒的來源都是他自己在他的身上,存在著神明賦予的最深沉的詛咒。

  但由於他很難動彈,感知也分遠近。

  越是接近下方的層數,他的感知越明顯,相反,如果是一二層那邊,他就要花費上相當一部分時間才能搞清楚發生了什麼。

  好消息,經過探查,他發現出事的是第六層,離得很近。

  壞消息,出的事情有點太大了,離這麼近,也很方便他自己成為某個惡劣女神戲弄的靶子。

  居然真的是群星女神親臨嗎?!

  對神以外的生物來講,神明的本體和分身其實沒有多大區別,哪怕是最弱小的分身,也足以摧毀七級職業者以下的全部生靈。

  在發現自己的墓穴被群星女神爬了進來後,身為骷髏已經沒有情感波動的約瑟夫·卡萊仍然大驚。

  他只是睡了一覺,這是發生什麼了?

  當年的預知夢裡可沒預知過這些一哦,當然,連預知夢的能力都是群星女神賦予的,祂難道會把自己的影像也放進夢中嗎?

  骷髏如果還有汗腺的話,大概已經汗流浹背了。

  他知道,自己此時還沒有變成骷髏粉,已經是冥河主宰庇佑的結果,神明互相牽制,能分散到下位存在身上的注意力就變少了。

  他得抓緊時間關閉群星女神進入此處的通道!

  約瑟夫·卡萊繼續利用感知在第六層巡視。

  他看到一名四級遊俠手持雙槍在冥灘上巡獵,居然從概念層面殺傷了不少異化為攻擊性怪物的靈魂。

  他還看到一個身上沾染著光明神那討厭厭氣息的劍士剛從門扉穿越過來,踏上灘涂;

  一個古怪的,氣息十分渾濁的紅髮女牧師緊隨其後,進來之後就原地蹲下,開始挖明灘的沙子。

  」

  「,骷髏再次沉默。

  沒認錯的話,這些人應該是如今時代的治安官和神殿成員,他們是陪黎恩·奎因一起來的。

  對了,黎恩·奎因!

  約瑟夫·卡萊終於想起了這個最不穩定的因素,遲鈍的大腦也記起了自己之前的計劃,他終於捕捉到了亡靈傀儡殘餘不多的氣息,將感知力鋪過去那是兩個神明戰鬥的中心位置!

  他看到了自己的傀儡的屍身,又過了一會兒,才終於在周圍發現了黎恩·奎因的身影。

  某種概念上,這是他們第一次在現實中見面。

  那與夢中絲毫不差的面孔,讓約瑟夫·卡萊一瞬間回憶起了許多。

  但現在不是想其他事情的時候,就是黎恩·奎因把群星女神引了過來吧!

  明明————明明殺掉黎恩·奎因的機會近在咫尺,偏偏神明到來,他沒有半點機會在群星女神的注視下達成目的。

  所以,只能將黎恩·奎因這個召喚者丟遠一些,先結束他對群星女神的召喚再說!為此,哪怕浪費一個機會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