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變化的人與心
狂刀三浪說這句話的時候,神情很是灑脫,恍若十分不在意的模樣。
他盤腿坐在草地上,一隻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隨意地撥弄著腳邊的草葉,嘴裡還叼著那根已經快被他嚼爛了的草。
他一直都是這幅沒正行的樣子,就連林騰也看不清他的真實想法。
林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昊。
兩個人對視了一下,交換了一個眼神,「這人到底靠不靠譜。」
林騰躊躇片刻,正在思索如何開口。這件事說起來其實不算複雜,就是想知道那些熟人們在這個世界到底是什麼情況。
他張了張嘴,剛想說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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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我想問一下,黃山、北河、藥師、蘇氏阿七————這些人現在在華清幹什麼呀?」
昊忽然開口了,聲音清清脆脆的,像是山頂夜風裡的一串鈴音,林騰轉頭看向昊,表情有一瞬間的微妙。
姑娘,你也太直接了吧。
昊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一副清清淡淡的樣子,好像只是隨口問了一個很普通的問題。
但緊接著,她微微偏過頭,用眼角餘光飛快地瞥了林騰一眼。
那一眼很快,轉瞬即逝。但林騰看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睫毛微微顫了顫,嘴角有一個極小的弧度,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期待什麼。
然後她又把頭轉回去,面朝三浪。林騰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有一種衝動。
這姑娘,明明是在幫他問,卻偏要做出一副我只是好奇的樣子。問完了還要偷偷看他一眼,像是在求表揚的小孩子。
他忍不住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昊的髮絲很軟,像是最上等的絲綢,手指穿過去的時候幾乎沒有阻力,只有一種溫熱的、帶著微微彈性的觸感。
她的頭髮不長不短,剛好到肩膀的位置,發尾微微卷翹,像是天生帶著的一點俏皮。
林騰的手掌覆上去的時候,她的身體有一瞬間的僵硬,但很快就放鬆了,甚至還微微偏了偏頭,把腦袋往他手心裡蹭了蹭。
一股淡淡的清香飄進林騰的鼻腔。不是那種濃烈的香水味,而是一種很清淡的、像是某種花草混合著晨露的氣息。
林騰認不出來是什麼洗髮水,但覺得很好聞。於是他忍不住又多揉了兩下,手感確實很不錯。
昊的耳朵尖微微泛紅,但她沒有躲開,也沒有說話,只是保持著那個微微低頭的姿勢,安安靜靜的。
三浪本來正盤著腿坐在對面,一隻手撐著下巴,腦子裡正在構思一個足夠有趣、足夠離譜、足夠讓人聽了想打他的回答。
他甚至連開場白都想好了。
「哎呀這個問題嘛,說來話長,那我就長話短說,我慢慢跟你們講啊,首先呢盤古開天————」
然後他看見了林騰揉著腦袋的那一幕。
他的手從下巴上滑了下來。嘴裡的草掉在了大腿上。
臉上的表情從興奮變成了我為什麼要在這裡的疑惑,最後定格在了一種極其微妙的、
介於無語和想打人之間的神色上。
單身狗就一定要吃狗糧嗎?
三浪盯著那兩個人看了三秒。
林騰的手還放在昊的腦袋上,昊的耳朵紅紅的,兩個人之間的氣氛溫溫柔柔的,像是山頂的月光都變得比剛才更柔和了一些。
他忽然覺得自己就像是一盞在大白天還亮著的燈,不僅多餘,而且尷尬。
他在這一刻完全失去了興致。
就像是大廚精心準備了一道菜,剛要端上桌,卻發現食客已經在吃別的了,而且吃得很開心,根本不關心他這盤菜什麼時候上。
「喂,「他面無表情地開口,「你們倆能不能尊重一下我?我還在這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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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騰頭也不抬:「你可以不看。」
「————我改變主意了。
三浪把嘴裡叼著的草吐掉,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他的動作很快,像是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他一樣。
「黃山那傢伙,這老傢伙我不熟悉。反正副院長嘛,想想應該就是教教課什麼的。」
他說得飛快,像是倒豆子一樣。
「北河是學校的優秀畢業生,很受多位前輩的看重。藥師是煉丹系的系主任,兼管著
學校的實驗園,聽說最近又在鼓搗什麼新方子,實驗室都炸了三回————」
他頓了頓,喘了口氣,繼續道:「蘇氏阿七最風光,華清劍道社的名譽社長,去年代表學校去崑崙論劍,一個人挑了十七個劍修,現在走到哪兒都有小姑娘追著要簽名。」
說完這些,三浪後退一步,雙手抱胸,用一種你們滿意了吧的眼神看著兩人。
「就這些?」林騰問。
「就這些。」
三浪翻了個白眼,「怎麼,你還想聽什麼?他們的生辰八字?三圍尺寸?」
「那倒不必。」
「哼。」
三浪從鼻子裡噴出一口氣,然後徑直掐了個訣。
一道略顯黯淡的遁光從他腳下升起,搖搖晃晃地托著他飛向夜空。那光芒比之前駕馭飛劍時要弱得多,顯然剛才那一番折騰,他的靈力也消耗得七七八八。
「走了,不用送了。」
他的聲音從夜空中飄下來,帶著一股子微妙的怨氣,「你們倆繼續看星星吧,最好看到天亮,看到地老天荒,看到海枯石爛!」
聲音漸漸遠去,最後幾個字已經模糊得聽不清了。
林騰仰頭看著那道歪歪扭扭的遁光消失在夜色里,沉默了片刻,然後轉頭看向昊:「他這是————」
「可能是摔壞了吧?」昊眨眨眼睛,一臉無辜。
「哈哈。」
「你故意的?」
「一點點。」
昊伸出兩根手指,比劃了一個很小的距離,然後自己也忍不住笑出聲來。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都在不言中。
夜風又起,吹得她的髮絲輕輕飄動。林騰看著她的笑臉,忽然覺得,那些盤桓在心頭的問題,似乎也沒那麼重要了。
笑聲過後,山頂又重新安靜下來。
流星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稀疏了很多,偶爾才有一顆划過天際,拖著一道細長的尾巴,慢悠悠地消失在遠方的地平線下。
風也停了,連樹葉都不再沙沙作響,整個山頂安靜得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
林騰站在老樹下,看著三浪消失的方向,又沉默了。
他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什麼情緒波動。
昊還坐在長椅上,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就那樣安安靜靜地看著他的側臉。
月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臉的輪廓勾勒得很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樑的高度、下頜的線條,都清清楚楚地印在月光里。
他的睫毛很長,垂下眼的時候會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他的嘴唇微微抿著,不是在思考什麼嚴肅的問題,更像是在消化什麼東西。
昊看著他的側臉,忽然想起剛才三浪說的那些話。
北河、黃山、藥師、蘇氏阿七————每一個人在這個世界都過得比現實里更好。不是因為這個世界更簡單,而是因為這個世界給了他們一個更合適的舞台。
現實里的他們,或因為環境,或因為身份,都有一些或大或小的遺憾。
而在這個世界,這些都不是問題了。
不是因為他們變強了,而是因為他們終於可以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去生活了。
昊看著林騰的側臉,忽然覺得他的表情和平時不太一樣。
平時的林騰,不管遇到什麼事都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像是沒有什麼能讓他真正動容。
但此刻,他站在那裡,月光照著他半邊臉,另外半邊藏在陰影里,表情看起來有些模糊,有些————。
昊忽然很想問他在想什麼,但她忍住了。
因為她知道,如果他想說,他會說的。如果他不說,那就說明他還沒有準備好,或者他覺得不需要說。
她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山頂的風又吹起來了,很輕,像是誰在很遠的地方嘆了一口氣。
老樹的枝葉微微搖晃,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那把長椅的木頭髮出了輕微的嘎吱聲,像是被風吹的,又像是在訴說著什麼。
林騰站了很久,終於動了。
他轉過身,看向昊。
昊還坐在長椅上,抱著膝蓋,安靜地看著他。
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頭髮照出了一層銀白色的光澤。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兩顆浸在清水裡的星星,乾乾淨淨的,沒有任何雜質。
林騰看著她,忽然想起剛才揉她腦袋時的觸感。
那種溫熱、柔軟、帶著淡淡清香的觸感。
他張了張嘴,想問什麼,但最終沒有問出口。
算了。
既然她不想說,那就隨她心意吧。
他走到長椅旁邊,在她身邊坐下來。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能感覺到彼此身上散發的溫度。
他們都沒有說話。
林騰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空。
流星雨已經快要結束了,偶爾才有一顆划過,像是一滴從天上掉下來的眼淚,轉瞬即逝。
他的目光追隨著那些流星的軌跡,但腦子裡想的卻是別的事情。
北河、黃山、藥師、蘇氏阿七、書航————
每一個人在這個世界都有了新的變化。
黃山在教書育人,藥師在為了煉丹獻身,蘇氏阿七可以擺脫一切,肆意的與人論劍————,甚至連宋書航,都成了可靠的學生會長。
每一個人,都在這邊達成了某些現實世界難以踐行的理想。
這個世界像是一塊被精心設計過的畫布,每一個人都被放在了最合適的位置上,拿著最合適的畫筆,調著最合適的顏色,可以畫出自己最想畫的那幅畫。
林騰想著這些,忽然覺得很安靜。
不是山頂的安靜,而是心裡的安靜。
「這個世界,是林騰送給他們的禮物。」
他之前就想過這個可能,這個世界或許真的是未來的自己,藉助心魔幻境,或者某種更高級的手段,為每一個群友量身定製的一個「理想國」。
在這個世界裡,每一個人都可以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去生活,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成為自己想成為的人。
黃山可以痛快講道理,藥師可以自由研發丹藥,蘇氏阿七可以盡情比劍,宋書航可以安靜當可靠前輩。
而三浪————
林騰想到這裡,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三浪,他或許在現實已經過得很快樂,沒有遺憾了。
未來的我,你到底在想什麼?
林騰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所剩無幾的流星,目光變得越來越深。
他了解自己,林騰不是那種會無緣無故對人好的人。他做每一件事都有原因,都有深意。
或許,這件事本身他的就是目的。
那未來的他,要的又是什麼?
林騰閉上眼睛,腦子裡閃過無數個念頭,又一個個地排除。
還是說————
未來的他,已經變了很多。
林騰睜開眼睛,看著夜空,沉默了很久。
連自己都蒙,就不能給一點提示嗎,你再這樣子的話,我要擺爛了?
他試著在心底質問未來的自己,但什麼都沒有發生。
昊一直安靜地坐在他身邊,沒有打擾他。
她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偏著頭看他。
月光慢慢移動,從她的左邊移到了右邊,在她臉上投下了一道淺淺的影子,一種很愜意的、很放鬆的感覺湧上心頭。
她忽然想,如果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山頂、月光、老樹、長椅,還有身邊坐著的這個人。就這樣坐著,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說,就已經很好了。
昊把臉往膝蓋里埋了埋,只露出一雙眼睛,亮晶晶的,看著林騰的側臉。
他的表情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得柔和了一些,眉頭也舒展開了,嘴唇微微彎著,像是有了一點笑意,又像是在想什麼開心的事情。
昊看著他那個表情,忽然覺得心裡暖暖的,像是有人在她心裡放了一盞小燈,光線不太亮,但很暖和,把每一個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又看了一會兒,然後悄悄地把目光移開了。
不是因為不好意思,而是因為她覺得,一直盯著別人看不太禮貌。
雖然她真的很想看。
她抬起頭,看著天空。最後幾顆流星划過天際,拖著細長的尾巴,慢悠悠地消失在地平線下。
夜空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滿天的星星。
昊看著那些星星,忽然想起三浪說的話。
「我這一輩子都要為自己而活,無拘無束,自由自在。」
她想了想,覺得三浪這個人雖然看起來不太靠譜,但他說的話,有時候還挺有道理的。
為自己而活,無拘無束,自由自在。
多好。
她轉過頭,又看了一眼林騰。
月亮慢慢西沉,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