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硯差點噎住,用袖子擋住才不至於在人前失態。
「什麼?」
福安覺得娘娘是高興壞了,以至於不敢相信呢,笑呵呵重複了一遍:
「回娘娘,皇上身邊的大總管李公公方才親自來傳的口諭,說是陛下今晚要來景陽宮東配殿,與娘娘一同用晚膳。」
方知硯看看眼前桌上的一堆吃食,有些為難,他都已經吃的差不多飽了。
陛下怎麼突然要過來。
他那位素未謀面的姐姐魅力竟這般大嗎?
陛下這麼心急。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身繁複的宮裝,頭上珠翠叮噹,胸前塞著兩個已經涼透的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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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要是讓皇帝近距離接觸,隨便一個破綻他就完了。
「福安,」方知硯定了定神:「陛下什麼時候來?」
「大約還有一個多時辰呢,娘娘別急。」
方知硯仿佛被羞辱:「我什麼時候急了!」
福安垂著頭一個勁的是是是,臉上一副「奴才都懂」的表情。
方知硯心塞,擺擺手讓他出去。
等人一走,方知硯立刻垮下臉,壓低聲音對蘭若說:「快,幫我把這兩個饅頭拿出來,悶死我了。再換兩個新的,要蓬鬆一點的,這個都癟了。」
蘭若去小廚房拿了兩個剛蒸好的饅頭,等不燙了塞進他特製的小衣里。
方知硯活動了一下被壓得酸痛的胸口,嘟囔道:「天天塞饅頭,我遲早被悶出毛病來。」
「忍忍吧,總比掉腦袋強些。」
方知硯白了她一眼,翻找起衣櫃來。
他挑了一件高領的淡青色宮裝,遮喉結用,既能擋住脖子,又不顯得刻意。
又選了一套不太張揚的頭面首飾,整體看上去清雅低調。
「幫我重新上個妝面,」他對蘭若說:「臉畫慘白一點。」
「為什麼?」
「等下陛下過來,我便說近日身子不適,這樣他用完膳就走的可能會大一些。」
蘭若覺得他考慮得還挺周到,便依言給他畫了妝。
照著方知薇才女的性子,這會兒應該靠在榻上看書。
方知硯有樣學樣,凹好了造型,半炷香時間不到便睡死過去。
福安急匆匆地跑進來,臉上的笑容比之前更加燦爛:「娘娘!陛下提前來了!現在已經到景陽宮門口了!」
方知硯翻身坐起,驚覺自己竟在這種危險的時候睡著了。
「蘭若快來幫我整理一下。」
蘭若幫他整理了一番,確認無誤後,方知硯深吸一口氣,裝模作樣緩步走向門口。
剛走到門檻處,就聽見院子裡傳來一陣腳步聲。
然後是太監尖細的通傳聲:「皇上駕到——!」
方知硯的心跳猛地加速,但他面上絲毫不顯,規規矩矩地走到院中,俯身行禮。
「臣妾方氏,恭迎陛下。」
一雙玄色靴子出現在他的視野里,停在了他面前。
「起來吧。」
一道清冷低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方知硯依言起身,垂著眼帘,沒有抬頭。
他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帶著某種審視的意味,像一把無形的尺子,從上到下,緩緩丈量著他。
「你比尋常女子略高些。」
一句話,方知硯差點腿軟,他抬眼,對上了蕭寰的眼睛。
年輕的帝王站在他面前,比他想像中要高大得多,劍眉星目,面容清俊,只一身氣勢實在迫人。
他穿著一身玄色常服,沒有穿朝服時的威嚴壓迫,但周身那股冷淡疏離的氣質,依然讓人不敢親近。
方知硯和他對視了一瞬,立刻垂下眼帘,做出恭順的姿態:「想必是隨了父親。」
蕭寰看了他片刻,淡淡道:「進去吧。」
說罷,便率先邁步進了殿內。
方知硯跟在後面邁著小碎步。
按照規矩,皇帝來了,他得陪著說話,陪著用膳,伺候茶水和布菜,整個過程少說也要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的近距離接觸,任何一個小失誤都可能要了他的命。
必須想辦法縮短這個時間。
他看了一眼天色,太陽已經西沉,天色漸暗。
「陛下,」他輕聲開口:「您一路過來辛苦了,臣妾讓人沏了茶,您先歇歇,晚膳馬上就好。」
蕭寰在主位坐下,目光在殿內掃了一圈:「你這東配殿,布置得倒是清雅。」
「臣妾喜歡素淨些。」方知硯在他下首坐下,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而且初來乍到,還沒來得及添置什麼東西。」
蕭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缺什麼叫內務府送,你怎麼看著臉色不大好。」
「謝陛下關心,大約是近日疲累。」
蕭寰頷首,沒再多言。
對話簡短而客套,方知硯暗暗鬆了口氣。
還行,看起來這位陛下也不是很難相處,可能就是走個過場,吃頓飯就走。
他正想著,就聽蕭寰問:「朕聽說,方小姐在閨中時,琴棋書畫無所不通?」
來了。
方知硯心裡一緊。
琴棋書畫,他除了會畫畫,其他什麼都不會,畫畫也不精通。
方知薇可是京城第一才女,這要是露了怯,那可就不妙了。
「臣妾慚愧,」他低著頭,聲音輕柔,「不過是些閨中消遣,不敢在陛下面前賣弄。」
「不必過謙。」蕭寰的語氣平淡,好似也只是隨意客套。
殿中安靜下來,方知硯心下鬆快幾分,或許陛下也只是遵從太后的意思,來走個過場。
福安進來通報:「陛下,娘娘,晚膳備好了。」
宮女們魚貫而入,將一道道菜餚擺上桌。
菜色不算多,但樣樣精緻。
方知硯親自起身,給蕭寰布菜,又盛了一碗湯,恭恭敬敬地放在他面前。
動作行雲流水,挑不出一絲毛病。
嬤嬤教的那些規矩,他這一個月可沒白練。
蕭寰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菜,忽然問:「你怎麼不吃?」
方知硯盯著那些珍饈,不好說自己已經吃過了:「臣妾伺候陛下用膳就好。」
已經吃過了,自然是沒什麼胃口的。
「不必拘禮。」
蕭寰抬了抬下巴:「坐下一起吃。」
方知硯猶豫了一下,依言坐下。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塊魚肉放進嘴裡,動作優雅得像個真正的大家閨秀。
他平日裡吃飯動作不算慢,若是餓了也只喜歡大口扒飯。
可當著皇帝的面,他得裝胃口不佳,連咀嚼都要小口小口的,一頓飯吃得比上刑還難受。
更要命的是,胸口的兩個饅頭隨著他吃飯的動作微微晃動,讓他渾身都不自在。
方知硯一邊細嚼慢咽,一邊在心裡把方家人罵了一百八十遍。
要不是方家貪得無厭,我至於在這兒受這個罪嗎?
一頓飯吃得安靜而克制。
蕭寰似乎也不是多話的人,大部分時間都在安靜地用膳,偶爾問一兩句無關緊要的話,無非是「住得可還習慣」「缺不缺什麼東西」之類的客套話。
方知硯一一作答,態度恭順,言辭得體。
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
順利得讓他都有點不敢相信。
按照這個節奏,吃完飯,皇帝再坐一會兒,就會起身走人。
然後他就可以關起門來,把這兩個該死的饅頭拿出來,好好喘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