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棟離開廖承林辦公室後,辦公室內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空調細微的送風聲響。
廖承林端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指尖輕輕摩挲著鋼筆,神色平淡,看不出任何喜怒。
過了一會兒,他朝對面喊了一聲「小盧」,盧向准很快就推開虛掩著的辦公室門,走了進來。
還不等盧向准開口詢問什麼,廖承林站了起來,從辦公桌後面走出來,指著會客區的沙發,對盧向准道:
「小盧,坐!」
盧向准愣了一下,他在這個辦公室進進出出了兩年,一直都是扮演的都是伺候人的角色。
有資格坐在會客區沙發的人,絕對非富即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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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想到,廖承林今天竟然會讓自己坐在那裡。
廖成林見盧向准站在那裡發愣,就笑了笑,道:
「小盧,猶豫什麼呢?那裡你就做不得嗎?」
說著,他還走向柜子,拿出一盒茶葉,接著道:
「你服務我好幾年了,今天就讓我也服務你一回……」
盧向准連忙走過去,想要阻止廖承林:
「領導,使不得,使不得!」
廖承林擋住盧向准,扭頭笑道:
「有什麼使不得的?你要是放出去了,用不了兩年,也會是一方大員,到時候你再來這裡,自然會有人給你泡茶……」
盧向准無奈,只好眼睜睜地看著廖承林投茶、洗茶、醒茶、注水……
等廖承林略顯生疏地完成一套流程,一杯茶終於新鮮出爐。
他端著一杯茶,來到會客區,把那杯茶放在茶几上,然後坐在了盧向準的斜對面,笑著開口道:
「天天見你泡茶,還以為泡茶是一件多麼簡單的事情。沒想到,等我親自操作以後才發現,這裡面也有很多門道。」
說著,他指了指那杯茶:
「你看我泡的這杯茶,明顯沒有達到你的水準……」
盧向准連忙回答道:
「領導,咱們這是分工不同,您的精力應該全都放在那些大事上,而我,本來就是為您搞服務的,自然就會花更多精力來研究這些……」
廖承林淡淡一笑,又指了指那杯茶:
「小盧,嘗嘗我這這拙劣的手藝!」
盧向准只好端起杯子,吹了口氣,抿了一小口,然後道:
「領導泡的茶別有一番滋味!」
廖承林哈哈大笑起來,笑夠之後,又指了指盧向准:
「好一個別有一番滋味!好你個小盧!」
盧向准連忙道:
「領導,我這是有感而發……」
廖承林擺了擺手,突然換了一個話題:
「小盧,跟我說實話。把你放到赤雲,當一個區委書記,你心裡有沒有覺得委屈?」
停頓片刻,他又鬆了松語氣:
「這只是我的初步安排。如果你心裡不願意,覺得屈了你的才,大可直說。咱們爺倆之間,沒有什麼不好說的。只要你開口,我這邊隨時能給你調整,安排一個更實惠的去處。」
盧向准跟隨廖承林鞍前馬後多年,早已揣摩透了自己這位領導的心思。
他心裡無比清楚,領導從不是臨時起意安排他下放鳳梧,每一步布局都暗藏深遠用意。
聞言,他身形一正,連忙連連擺手,神色懇切恭敬,沒有半分遲疑:
「領導,您這話可算是折煞我了。我小盧從一個普通基層幹事,一步步走到今天的省委辦公廳副主任,全程都是因為您的一手提攜。若不是您的知遇之恩,就根本不可能有我小盧的今天。領導您深耕官場數十年,每一步布局都著眼全局,謀定而後動。您讓我去赤雲任職,必然有您的深層考量與戰略用意,我百分百服從安排,絕無半點委屈,更無一絲怨言。」
廖承林看著他赤誠坦蕩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滿意,卻並未就此作罷,順勢拋出考題,想要再次摸一摸他的悟性與眼界。
「既然你這麼說,那你倒是講講。」廖承林身體微微後靠,目光帶著審視,「我執意把你下放,去接這個鳳梧區委書記的爛攤子、試崗位,到底是為什麼?」
這道題,看似簡單,卻也暗藏玄機。
答得淺,是庸臣,答得准,才有資格成為心腹。
盧向准聞言沒有立刻搶答,微微垂首沉吟片刻,理清思路,隨即抬眼正視廖承林:
「領導,我揣摩您的用意,核心無非兩層布局。」
「第一,占位蓄力。梁省長執意要在鳳梧打造千嶂版『槐安示範區』,這是全省接下來的改革重點。一旦示範區落地成型,鳳梧區必然一躍成為全省標杆,資源、政策、關注度都會層層傾斜。我搶先入駐鳳梧,就是替您提前占據這處關鍵棋局點位,守住話語權,掌控試點核心資源。」
「第二,穩局控勢。退一步講,就算示範區推進受阻,最終沒能落地成型,鳳梧區也會長期處於全省焦點。赤雲是副省級大市,是撬動全省格局的關鍵支點,鳳梧作為赤雲的核心,影響力舉足輕重。我任職鳳梧區委書記,能深度嵌入赤雲權力核心,幫您牢牢紮根赤雲盤面,在未來各方勢力的博弈拉扯中,搶占主動,穩住我方陣地。」
廖承林聽完,緩緩點頭,神色愈發滿意,眼底的審視徹底化作認可。
「不錯,分析得很透徹。你能悟到這兩層,也不枉我栽培多年。」
話音一轉,他語氣陡然一轉:
「但這兩層,還只是表面。我還有一層更深的用意。」
盧向准聞言立刻躬身凝神,神色愈發恭敬:
「請領導指點。」
事實上,廖承林接下來要說的「第三點用意」,他心裡也早已猜透,可他故意留了一手。
廖承林果然開始指點起來:
「我來千嶂這兩年,一直隱忍蟄伏,凡事力求平穩。久而久之,上上下下都覺得我性子軟,好拿捏,是個軟柿子。甚至不少私下流言,說我是全國最軟弱、最無能的省委書記,甚至還有人給我起了個『軟蛋書記』的外號……這些閒話,我從不作任何回應。但不回應,不代表我心裡就不在意,更不代表我甘願一直任由拿捏!」
說到這裡,廖承林眼中也露出了一絲狠厲,壓抑兩年的城府與鋒芒顯露無遺:
「我把你放下去,不是讓你單純占據一個區委書記的位置,真正的目的,是讓你紮根赤雲,進而撬動全局!你以鳳梧區委書記的身份紮根赤雲,穩步發力,一點點把整個赤雲掌控在手。梁棟四十出頭就躋身正部,仕途之所以一路開掛,根基就是因為他在原來的槐安縣,打造出了一個示範區,憑一己之力打開格局,拿到了燕京方面的認可。今日他想復刻老路,在鳳梧再造傳奇,我就是要你借著他的局,養我們自己的勢!我今天要給你下達一個死命令:示範區能成,鳳梧必然升格,你的仕途順勢再進一步;示範區不成,也無需氣餒,我保你兩年之內,必須拿下赤雲市長的位置!我要讓所有人都看清楚,我廖承林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我的人,也絕非庸碌之輩!」
這番話,是掏心窩子的肺腑之言,更是毫無保留的栽培。
盧向准身軀巨震,心底翻起驚濤駭浪。
跟隨廖承林多年,他從未見過領導如此直白地袒露心跡,也從未感受過這般毫無保留的信任與託付。
極致的信任,裹挾著沉甸甸的期許,瞬間擊中他的心底。
一瞬間,盧向准眼眶驟然泛紅,眼底泛起濕潤。
他猛地站起來,對著廖承林深深鞠下一躬,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哽咽:
「領導……您於我,是再造之恩。千言萬語,不足以形容我的感恩之心。」
他抬起頭,眼神赤紅:
「梁省長的逆天仕途,堪稱開掛,我自然不敢攀比,也無力效仿。但您今日下達的死命令,我盧向准誓死完成!兩年之內,無論前路多艱難,我必定拿下赤雲市長的職位,牢牢站穩腳跟,替您穩住赤雲盤面,撐起一方大局!保證不給您丟臉!」
廖承林看著他決絕的模樣,微微頷首:
「好,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很快,他擺了擺手,語氣恢復常態:
「準備一下,下午三點召開緊急常委會。」
「明白!」盧向准沉聲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