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家,庭院落雪未掃,只有過道被人蹚出一條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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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棟與岳菲登門時,吳天麟早已在家中等候。
其子吳亞舟也恰好在家。
吳天麟掌管國侒部門多年,眼光毒辣,格局宏大,素來對梁棟頗為賞識,一路見證著他從基層一步步崛起至今,好幾次把他從懸崖邊上拉了回來,絕對是他仕途上的貴人之一……
眾人落座寒暄,茶水溫熱,笑語閒談,氛圍融洽隨和。
幾人先是閒話新春近況,各地發展態勢,隨後自然而然聊到千嶂省的政壇格局與改革進展。
閒談片刻,吳天麟忽然話鋒一轉,目光看向身旁端坐的吳亞舟,對著梁棟緩緩開口:
「小梁,過完年,亞舟就要調去千嶂跟你共事了。」
此言一出,梁棟心頭驟然一震,神色微變。
梁棟對吳亞舟並不陌生,倆人以前見過幾次面。
吳亞舟如今已是少將軍銜,少將級別調任地方省份,結合千嶂省現有班子架構,答案不言而喻——唯有省委常委、省軍區政委這一戎裝常委崗位,才能匹配其軍銜與資歷。
千嶂現任省軍區政委羅東文,任職多年,深耕地方與人武系統,早已和本土派系深度綁定,與多方勢力糾纏不清。
就在梁棟短暫的愣神工夫,吳天麟的聲音再次響起:
「你們省軍區的羅東文,身為部隊裡的人,本該嚴守中立,專注軍務,卻過度摻和地方人事與派系紛爭,和地方利益圈子糾纏過深。長此以往,極易滋生問題。這次將他調離千嶂,既是清理地方亂象,也是對他本人的一種保護。」
梁棟瞬間瞭然。
這次人事調整,看似尋常輪崗,實際上也是上面為千嶂破局,為自己鋪路的一個關鍵布局。
話音落下,吳天麟神色陡然嚴肅,轉頭看向自家兒子吳亞舟:
「亞舟,你這次去千嶂,務必引以為戒。體制內素有規矩,大家既然稱呼你們為『戎裝常委』和『棄權常委』,就肯定有其中的道理。你們身披軍裝,手握軍職,身份特殊,立場關鍵,天然獨立於地方派系博弈之外。地方上的人事紛爭和派系拉扯,不該你摻和的絕不伸手,不該你表態的絕不發言,守好軍務本職,守住中立底線,絕不捲入地方利益糾葛,這是你的立身之本!」
這番話,既是父輩叮囑,也是高層多年總結的政壇鐵律。
說到此處,吳天麟話鋒陡然一轉,語氣帶著明確的政治指向:
「但你要記住,特殊時期有特殊使命。此番派你紮根千嶂,除了穩住軍務、嚴守中立,還有一個核心任務——關鍵時刻,你手中的省委常委一票,必須無條件支持梁棟,這是上級賦予你的政治任務,不容有失!」
聽聞此言,吳亞舟神色一凜,「唰」的一下站了起來,「啪」的一下抬手敬出一個標準的軍禮:
「請首長放心,保證完成任務!」
態度堅決,沒有半分遲疑。
梁棟心中豁然開朗,緊繃的心神徹底鬆弛下來。
千嶂本土派系盤根錯節,省委班子內部制衡拉扯,自己始終缺少穩定、可靠的固定助力。
吳亞舟的到來,無疑是為他增添了一枚至關重要的關鍵籌碼。
今後省委重大人事表決、大局決策,他將多一張絕對穩妥、無條件支持的選票。
這是上層對他的信任,更是對千嶂改革大局的強力加持。
在吳府稍作停留,梁棟與岳菲起身告辭,馬不停蹄奔赴今日最後一站——劉老家。
劉老身份特殊,安保等級極高,尋常外人一律不得入內。
到了他們家的二道門,周鵬與岳菲被執勤武警禮貌攔下,僅放行梁棟一人進入院內。
梁棟獨自抱著滿滿一箱禮品邁步走入。
箱子裡沒有名貴奢品,儘是淮州鄉村最樸實的土特產:風乾臘肉、小磨香油、手工紅薯粉條、干香菇、干木耳,每一樣都是煙火質樸的家常物件。
見到劉老,梁棟沒有多餘客套,當著老人的面打開紙箱,逐一介紹每一樣特產。
劉老靜靜看著,眼底難得露出幾分讚許笑意,卻也不忘調侃一句:
「小梁,準備這些東西,你有心了。但是,這些東西應該不是你親自準備的吧?」
梁棟坦然一笑,毫不避諱地承認道:
「確實不是我準備的。我昨天才從千嶂趕回燕京,哪裡有時間跑去淮州準備這些?是蘇菲和岳菲提前去淮州鄉下,挨家挨戶從老百姓手裡收來的,都是地道的農家土特產……」
劉老微微點頭,神色愈發溫和:
「有心了。最難得的不是禮物,是這份不忘初心、體恤百姓的本心。」
閒話過後,二人迅速切入正題,談起千嶂後續的整體工作規劃。
劉老率先發問,詢問他來年施政思路。
梁棟思路清晰,直言不諱:
「我接下來的核心思路,是吏治整頓與經濟發展雙線並行。徹底肅清千嶂多年積弊、淨化官場風氣的同時,全力盤活地方經濟。我計劃參照槐安示範區的成功經驗,在千嶂打造全新的省級經濟示範區,以此為核心引擎,帶動全省產業升級、經濟破局。」
他條理分明,詳細闡述示範區選址、產業布局、政策扶持、人才引入等一系列構想,邏輯縝密、規劃完整,盡顯長遠格局。
然而,待他說完所有規劃,劉老卻緩緩搖頭,旗幟鮮明地反對說:
「你的思路沒問題,魄力也足夠,但時機不對。」
老人目光深遠,字字鄭重,點明頂層定位:
「上面調你去千嶂任職,首要任務、核心使命,是穩局面、除積弊、正風氣。千嶂數十年圈子固化、亂象叢生、生態敗壞,當下第一要務是刮骨療毒、肅清毒瘤,還給千嶂一片風清氣正的政治生態。在大局未穩、根基未固之前,不要急於大搞經濟模板、創新引擎。」
「各省有各省的戰略定位,千嶂區位特殊、生態責任重大,首要核心是抓好生態文明建設,穩住基本盤。後續徐徐布局數字經濟、綠色產業,循序漸進、穩步發展,不可急於求成、本末倒置。」
梁棟卻並不認同,堅持自己的施政判斷:
「劉老,吏治要整,民生更要發展。老百姓最終看的不是風氣整頓,而是實實在在的收入增長、生活變好。只整風氣不抓經濟,群眾沒有獲得感,改革就缺少根基,難以長久推進。風氣與經濟,必須同步推進、雙向賦能。」
一來一往,一老一少各執己見,據理力爭。
劉老立足頂層戰略大局,重維穩、重固本、重循序漸進。
梁棟則紮根地方實戰一線,重民生、重實效、重破局創新。
兩人政見分歧、思路相悖,漸漸爭得面紅耳赤,一時間竟然誰也無法說服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