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鐘後,省委一號辦公樓。
深夜的省委大樓,大部分辦公室早已熄燈沉寂,唯獨省委書記辦公室燈火通明,在漆黑的夜色中顯得格外突兀。
薛家誠的專車一路疾馳,直達省委辦公樓樓下。
他抱著一疊案件卷宗,快步上樓,遠遠就看到書記辦公室的大門虛掩著,透著明亮的燈光。
他定了定神,抬手輕輕敲了兩下房門。
「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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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內傳來廖承霖低沉威嚴的聲音。
薛家誠推門而入,順勢反手輕輕關上房門。
廖承霖端坐在辦公桌後,眉宇間滿是凝重。
他抬眼看向薛家誠,抬手示意:
「嘉誠省長,坐!詳細說說情況。」
薛家誠依言在會客區沙發落座,將手中的卷宗輕輕放在桌面,整理好思緒,開始逐條匯報。
從林慧母女報案的時間、完整經過,到派出所的初步核查流程、筆錄內容,再到目前留存的所有證據,事無巨細,逐一匯報。
匯報完畢,辦公室內陷入長久的沉默。
良久,薛家誠才抬起頭,用儘量客觀中立的語氣補充道:
「廖書記,目前整件事的核心物證,僅有一份,就是報案人提供的這條沾染可疑痕跡的內褲。如果後續DNA檢驗能夠證實,物證痕跡確實屬於梁省長,那麼此事性質極其惡劣,梁省長大概率會面臨嚴重的違紀違法指控,不但仕途徹底終結,甚至還極有可能收穫牢獄之災。」
「反之,若是證據存偽,這便是一起蓄意構陷的惡性誣告案。但無論結果如何,此事一旦外泄,必然引發巨大輿論風波,對我省官場形象,幹部風氣造成極大衝擊……所以,我才會這麼大半夜驚動廖書記您的……」
廖承霖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目光停留在薛家誠帶來的卷宗上,從表情根本看不出他在想些什麼。
片刻之後,他突然開口:
「證據核驗,最快需要多久?」
薛家誠立刻回答:
「以目前司法體系內的技術水平,最精準、最具法律效力的核驗方式就是DNA生物比對。省廳司法鑑定中心全速加急處理,最快也需要二十四小時才能出最終結論。」
話音一頓,他道出了整件事最無解的悖論,也是最微妙的死局:
「但這裡有一個無法規避的難題。DNA比對,必須要有梁省長的生物樣本作為參照,才能完成精準核驗,還事實一個真相。可梁省長是代理省長,省部級高官,在沒有正式立案、沒有上級明確指令的前提下,我們沒有任何權限,也沒有任何理由,強行採集他的生物樣本。換而言之,我們不拿到樣本,就無法核驗證據真偽,無法鎖定案件真相,整件案子就會卡在原點,進退兩難。這就是我們警方目前所面臨的死結……」
外人都以為,廖承霖全力扶持梁棟,是真心想借這柄利劍,斬斷千嶂盤踞多年的毒瘤,打開千嶂省的局面。
但只有他自己清楚,從一開始,他就只是把梁棟當成了自己棋盤上的一顆重要棋子……
千嶂官場被饒寅鍾把持數十年,派系根深蒂固,盤根錯節,他這個省委書記處處受限,想要徹底洗牌,根本無從下手。
所以他才特意向上級申請,調來了作風強硬、手段狠辣的梁棟。
他原本的計劃,就是讓梁棟打頭陣,衝鋒陷陣對付饒系勢力,自己坐鎮後方穩住大局。
可他萬萬沒料到,梁棟的能力和魄力,遠超他的預估。
剛來千嶂短短時日,梁棟就雷霆出手,拿下饒本兵,撕開了饒系的口子,隨後順理成章推進吏治改革,清查貪腐亂象……
梁棟短短几天所取得的成效,是他廖承霖隱忍蟄伏兩三年都沒能做到的。
這把刀太利,利到讓廖承霖心底生出了忌憚!
饒寅鍾老謀深算,但年事已高,勢力固化,終究有跡可循,可控可防。
可梁棟年輕、乾淨、手段狠、晉升快,幾乎沒有什麼短板。
若是任由梁棟繼續發展,等他徹底掃清饒系、掌控千嶂話語權,用不了多久,就會成長為第二個饒寅鍾,甚至比饒寅鍾更難對付。
真要朝著那個方向發展下去,豈不等於他親自為自己培養了一個更為難纏的對手?
養虎為患,莫過於此!
……
今晚這場突如其來的美人局,看似是饒天一鋌而走險的反撲,實則給了廖承霖一個絕佳的機會。
兩虎相爭,必有一傷。
對於廖承霖來說,最好的結果,就是梁棟和饒系拼得兩敗俱傷,饒家元氣大傷,梁棟銳氣受挫,屆時整個千嶂官場,就只剩他廖承霖一個人掌控全局。
這才是最符合他利益的結局。
想通這一切,廖承霖眼底的凝重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深沉。
他不再糾結案件的真假,心裡已經敲定了應對方案,於是就拿起電話,當著薛家誠的面,直接撥通了梁棟的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通,聽筒里傳來梁棟那略顯沉穩的聲音:
「廖書記。這麼晚了,找我有事?」
廖承霖從梁棟語氣里聽不出任何情緒,就不緊不慢開口道:
「梁省長,這麼晚打擾你休息,抱歉了。」
「沒事,廖書記有事儘管吩咐。」梁棟的聲音依舊平穩。
廖承霖淡淡說道:
「是這麼回事。家誠廳長這邊接到一起緊急報案,案件線索目前指向了你。家誠廳長顧慮頗多,擔直接找你,會引發不必要的誤會,所以就第一時間把情況匯報到了我這裡。」
他停頓了一下,刻意留出緩衝空間:
「我看過初步材料了,我的想法是,你配合省廳做一下常規調查,走完核驗流程,正好能徹底洗清自己的嫌疑,堵住所有流言蜚語。我給你打這個電話,就是想問問你的個人意見。」
電話那頭的梁棟,心裡瞬間瞭然。
饒天一設局、薛家誠上報、廖承霖深夜勸說,這一整套流程,完全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從他答應林慧母女將計就計的那一刻,就猜到饒天一一定會狗急跳牆,一定會動用薛家誠的關係往上遞材料。
但他唯獨沒料到,廖承霖會親自出面打這通電話。
按照正常流程,這種案件,省委書記完全可以壓下來,內部核查處理,根本不需要深夜專門通知當事人,更不會主動要求他配合調查。
廖承霖這一手,看似公允公正,不偏不倚,實則是擺明了要借這件事,順水推舟試探梁棟,甚至是放任局勢發酵,坐視他和饒寅鍾那幫人死斗到底。
梁棟這次算是徹底看清了廖承霖的心思。
這位一把手,從來都不是什麼單純的扶持者,而是深藏不露的操盤手。
他縱容派系爭鬥,平衡各方勢力,只為牢牢攥住自己的權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