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6章 親自過問(五)

  三天期限轉瞬而至,漣安市公安局再次提交了補充完善後的偵查報告。

  這一次,報告內容看似詳實了許多,不僅細化了兩名涉事保安與陶驪山所謂的「舊怨」經過,還附上了數份現場人員的詢問筆錄,對於監控損壞、無法取證的情況,也出具了設備檢修部門的書面說明。

  整套材料包裝得有模有樣,表面上挑不出明顯的硬傷,顯然是仝世喜等人花費心思,連夜修補漏洞統一口徑後的結果。

  材料送到梁棟手中時,林子冬一併帶來了另一邊的消息。

  「梁省長,漣安酒業的財務審計初步有了進展。」林子冬神色嚴肅,遞上一份精簡的匯總材料,「審計組核查近五年帳目發現,企業存在大量不明支出、虛假項目、關聯交易。有數筆大額資金,以項目預付款、市場推廣費等名義轉出,最終流向不明,初步判斷涉嫌挪用公款、利益輸送。另外,企業中層管理人員任用混亂,多名核心崗位人員,都是李國平的親友和利益關聯方,任人唯親問題十分突出。」

  梁棟翻看審計匯總,每一條記錄,都印證了陶驪山此前的實名舉報並非空穴來風。

  李國平掏空企業、培植私人勢力、勾結外人輸送利益,樁樁件件,證據確鑿。

  「傷人案刻意掩蓋真相,貪腐問題鐵證如山。」梁棟放下材料,語氣篤定,「兩條線索,兩條戰線,現在都已經清晰明了。對方費盡心機遮掩傷人案,就是怕兩件案子串聯,拔出蘿蔔帶出泥。可越是遮掩,越能說明他們心裡有鬼。」

  他指尖輕輕敲擊桌面,開始排布下一步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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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林,你立刻通知下去:第一,針對傷人案,這份補充報告依舊不予採納。我們這邊已經掌握了多名現場目擊者的真實證詞,還有陶驪山的傷情鑑定、誘騙入密室的相關佐證,足以證明兩名保安是受人指使,並非私人報復。正式發函至省公安廳,責令漣安市局停止自我欺騙,如實立案,對李國平依法開展詢問調查。」

  「第二,紀委監委聯合審計組繼續深挖漣安酒業帳目,順著資金流向追查到底,不管資金最終流向何處、牽扯到哪些人,全部登記在冊,逐一核實。先固定李國平的違紀違法證據,按照程序,第一時間對其採取留置措施。」

  「第三,將漣安酒業一案的相關情況,整理成簡報,報送省委各位常委。讓所有人都清楚,這件事不是簡單的治安案件,而是由舉報貪腐引發的惡性報復事件,背後牽扯不小。」

  林子冬一一記下,隨即轉身外出落實。

  命令層層下達,最先感受到壓力的便是省公安廳廳長薛家誠。

  收到省政府的正式函件,看到裡面明確指出案件造假、要求立刻傳訊李國平的指令,薛家誠只覺得頭皮發麻。

  他心裡清楚,走到這一步,再想和稀泥、捂蓋子,已經完全不可能了。

  梁棟手握完整證據,態度堅決,全省上下都在盯著這件事,繼續硬扛,最後倒霉的只會是自己。

  權衡良久,薛家誠不再猶豫,撥通了漣安市公安局局長仝世喜的電話,語氣不再有之前的搖擺,變得十分強硬:

  「世喜,事到如今,指望我們兩個人肯定是兜不住了。梁省長步步緊逼,證據鏈握得死死的,調查報告兩次被駁回,傳訊李國平的指令也正式下發,再硬扛下去,最先栽跟頭的就是你我二人。」

  聽筒那頭的仝世喜心頭一沉,語氣帶著慌張:

  「薛廳長,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唯一的路子,就是去找饒老闆。」薛家誠沉聲道,「如今千嶂地界,能壓下這場風波的,也只有饒家了。你立刻聯繫李國平,我們三人一同前往淺山別院,當面求見。」

  仝世喜心知眼下別無選擇,連聲應下。

  掛斷電話後,他第一時間聯繫了李國平。

  三人不敢耽擱,驅車徑直趕往石江城郊的淺山別院。

  車子停穩,一位身著旗袍、身姿曼妙的女子緩步走來。

  女人眉眼溫婉,舉止間卻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疏離。

  「幾位請隨我來。」女人話音輕柔,轉身引路,帶著三人穿過層層花木掩映的迴廊,一路行至別院最深處一處清幽小院。

  院內青竹環繞,石桌石凳打理得乾乾淨淨,靜謐得聽不到半點聲響。

  女子抬手指向正對面的雕花木門:

  「幾位,你們自行進去吧。」

  說罷,也不給三人開口的機會,便轉身離去,將三人留在了院中。

  薛家誠、仝世喜、李國平三人面面相覷,彼此眼中都寫滿了忐忑。

  淺山別院素來規矩極多,院內談話更是機密萬分,貿然闖入絕非小事。

  猶豫數秒,終究是李國平硬著頭皮上前。

  他是繞天一的人,論親近,唯有他最合適。

  如果不是有他帶路,指望薛家誠和仝世喜,未必就能進得了這淺山別院的大門。

  李國平抬手輕輕叩了兩下房門,屋內隨即傳來一道低沉的男聲:

  「進。」

  李國平深吸一口氣,伸手推開房門。

  看清屋內景象的剎那,三人皆是瞳孔驟縮,腳步下意識頓在原地,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房間並不算寬敞,陳設古樸雅致。

  主位上坐著的正是前省委書記饒寅鍾。

  只見他一身深色便裝,端坐那裡,不怒自威。

  他身側,兒子饒天一面色冷厲地坐在一旁。

  而另一側側,省委副書記金皓、常務副省長秦舫赫然在列。

  四位在千嶂省權勢頂尖的人物齊聚一室。

  這樣的場面,別說李國平、仝世喜,就連身居副省長高位的薛家誠,也極少見到。

  三人連忙低頭躬身,大氣都不敢喘。

  還不等眾人行禮問好,饒天一已然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桌案,怒火直衝頭頂:

  「李國平!你可真是好大的狗膽!」

  凌厲的呵斥聲在屋內迴蕩,李國平身子一顫,腦袋垂得更低,整張臉漲得通紅,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

  「我再三叮囑,讓你收斂行事,安穩守著漣安酒業即可。你倒好,僅僅因為一場舉報,就敢設局栽贓、動手傷人!而且還偏偏選在梁棟初來乍到、整頓風氣的關口,你是嫌我們這邊的麻煩還不夠多嗎?」

  饒天一一連串的斥責劈頭蓋臉砸下來,李國平嘴唇囁嚅著,半句辯解的話都不敢說。

  整件事因他而起,鬧到如今無法收場的地步,他自知理虧,只能硬生生受著。

  眼看饒天一越說越怒,饒寅鍾緩緩抬手,出聲打斷了他:

  「天一,稍安勿躁。」

  屋內瞬間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