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棟拿起處理意見,緩緩翻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看不出他心裡在想什麼。
姚鐵林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喘,手心全是冷汗。
片刻後,梁棟放下處理意見,抬眼看向姚鐵林:
「姚主任,你覺得,這個處理意見,合適嗎?」
姚鐵林心裡一緊,連忙道:
「梁省長,朱厚年同志擾亂會場秩序,違反了工作紀律,理應嚴肅處理,這份處理意見,是按照相關規定擬定的,我個人認為,是合適的。」
話雖這麼說,他的語氣里,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猶豫。
梁棟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你不用緊張,也不用刻意迎合我。我剛才也找人了解過,朱厚年同志是省府大院的『一支筆』,很多重要文稿,都離不開他。這麼處理,是不是太嚴厲了?」
姚鐵林沒想到梁棟會直接點破,臉上露出了尷尬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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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省長,我,我只是……只是覺得,朱厚年同志雖然違反了紀律,但他平時工作還是很認真的,而且……而且他家裡的情況,也比較特殊。」
「哦?」梁棟挑眉,「他家裡有什麼特殊情況?你說說看。」
姚鐵林連忙道:
「梁省長,朱厚年同志的兒子,多年前出了車禍,傷勢過重,人沒救回來。他的老婆,患有嚴重的類風濕關節炎,常年臥病在床,再加上喪子的打擊,身體狀況每況愈下,現在甚至都到了生活不能自理的地步。他們家裡的重擔,全都壓在了老朱一個人身上。老朱之所以平時性子有些急躁、有些桀驁,也是因為家裡的壓力太大了。」
姚鐵林頓了頓,繼續道:
「而且,朱厚年同志,其實是個很正直的人。他當年本來有機會去更有發展前景的地方工作,可為了照顧年邁的父母,他選擇留在了千嶂省。這些年,不管是哪個領導找他起草文稿,他都一絲不苟,從不敷衍,就算是一些他不認同的領導,他也只是不卑不亢,從不刻意討好,更不會與那些投機取巧、阿諛奉承的人同流合污。他恃才自傲,其實也是不想委屈自己,不想違背自己的本心。」
梁棟靜靜地聽著,臉上的神色漸漸有了變化,原本冰冷的眼神,柔和了幾分。
他沉默了片刻,重新拿起那份嚴厲的處理意見,看了一眼,然後輕輕放在桌上,語氣平淡地說道:
「他擾亂會場秩序,違反工作紀律,這是事實,不處理,肯定不合適,也沒法服眾。不過,也用不著處理這麼重,畢竟他家裡情況特殊,而且平時工作也確實認真負責。」
姚鐵林聽到這話,心裡一喜,臉上卻沒有任何表露,還故意反問了一句:
「梁省長,您的意思是……」
「給個口頭警告吧,」梁棟緩緩開口,「讓他寫一份書面檢討,深刻認識自己的錯誤,以後嚴格遵守會場紀律和工作紀律。另外,你回去之後,也多關心關心他的家裡情況,要是有什麼困難,省政府機關可以適當給予幫助,不能讓老實人、能幹人,既受委屈,又承擔太多壓力。」
「謝謝梁省長!我替老朱謝謝梁省長!」姚鐵林激動得連連道謝,心裡的一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沒想到,梁棟看似強硬霸道,竟然這麼通情達理,這麼體恤下屬。
「行了,你回去吧,」梁棟擺了擺手,「把我的意思,傳達給朱厚年,讓他好好反省,以後不要再犯類似的錯誤。另外,告訴他,好好工作,只要他踏實幹事,我不會虧待他。」
「是!梁省長,我一定傳達到位!」姚鐵林恭敬地應道,拿起處理意見,喜滋滋地離開了梁棟的辦公室。
回到政研室,姚鐵林立刻找到了朱厚年,把梁棟的決定,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
姚鐵林本以為朱厚年會鬆一口氣,甚至會感激梁棟的手下留情,可他沒想到,朱厚年聽完之後,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猛地一拍桌子,破口大罵:
「什麼?口頭警告?寫檢討?姚主任,你是不是覺得我朱厚年沒骨氣,需要他梁棟手下留情?」
姚鐵林愣了一下,連忙說道:
「厚年同志,你別激動,梁省長也是體恤你家裡的情況,而且你確實違反了會場紀律,給個口頭警告,已經很不錯了,總比記過、降級、調離崗位強啊。」
「我不需要他的體恤!」朱厚年怒吼道,「我朱厚年做事,光明磊落,犯了錯,就該承擔相應的處罰,他梁棟要是有本事,就按照那份嚴厲的處理意見來,該通報通報,該調離調離,我絕不皺一下眉頭!可他現在這樣,給個口頭警告,看似手下留情,實則是在羞辱我!是覺得我朱厚年,只能靠他的憐憫才能立足嗎?」
「你怎麼能這麼想呢?」姚鐵林急得直跺腳,「梁省長不是那個意思,他是真的覺得你是個人才,不想因為這點小事,毀了你的前途,也不想讓你家裡的情況雪上加霜。」
「人才?前途?」朱厚年冷笑一聲,「在他梁棟眼裡,我就是個擾亂會場秩序的刺頭,哪裡是什麼人才?姚主任,你去告訴梁棟,要麼,就按照規矩,嚴肅處理我,該怎麼罰就怎麼罰;要麼,就當這件事沒發生過,別來這套假惺惺的體恤!我朱厚年,不稀罕!」
姚鐵林看著朱厚年倔強的模樣,心裡滿是無奈,知道再多說也無用。
他只能嘆了口氣,道:
「厚年同志,你先冷靜冷靜,別意氣用事。梁省長的心意,是好的,你別誤解了他。檢討,你還是要寫的,就算是給梁省長一個台階下,也給你自己一個台階下。」
「我不寫!」朱厚年態度堅決,「要寫你自己寫,我朱厚年這輩子,什麼材料都寫過,就是沒寫過檢討!」
姚鐵林看著他,無奈地搖了搖頭,只能暫時放棄勸說,心裡暗自嘀咕,這件事,看來還得再想辦法。
不然,既沒法向梁棟交代,也沒法安撫好朱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