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許多年，年少零碎的舊片段翻湧上來。
從前那個一聲一聲追著他喊哥哥的小不點，個子矮矮，連玩植物大戰殭屍都要玩無敵版的膽小鬼。
可眼前的林柚，熱烈又鋒芒畢露，骨子裡裹著一身執拗傲氣。
敢在直播間直面輿論，撕開賽事背後暗藏的黑幕，敢頂著風險死磕衝鋒狙，十五歲毅然決然離家出走，平日裡還總愛同他針鋒相對、處處拌嘴較勁。
二人眉眼間分明藏著若有似無的重合影子，性情氣場，卻又截然不同。
裴宇喉頭微微發澀，無意識反覆摩挲著褲袋裡的手機殼，硬生生按捺住心底翻騰紛亂的萬千思緒，怔忡地望著忙碌的少年出神。
林柚像是生出某種敏銳的直覺，莫名渾身不自在，猛地回過頭，冷不丁對上裴宇沉沉凝望的目光，險些驚得手一抖。
「嚇我一跳，大哥你安安靜靜杵在這兒半天幹什麼？」他拍了拍胸口平復心跳，眉梢挑著幾分無奈，手裡還攥著剛擇了一半的青菜，「悄咪咪的，差點把我魂都嚇沒了。」
裴宇驟然回過神，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複雜悵然，神色恢復如常，語氣平淡自然，聽不出半分方才的心緒波瀾：「看你忙活半天，過來看看需不需要搭把手。」
林柚半信半疑打量他兩眼，沒深究他方才異樣的失神，隨手把手裡一把擇好的青菜遞過去：「正好，幫我洗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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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裴宇應聲接下菜，轉身走到水槽邊擰開水龍頭，涼水嘩嘩淌過菜葉，也稍稍撫平了他躁動紛亂的心緒。
水珠順著青翠的菜葉滾落，他垂著眼，視線落在浮動的水光里，暗自自嘲。
明明對著裴澤一口咬定兩人並不相像，可唯有他自己清楚，心底那根緊繃的弦，早在提起「悠悠」這個名字時，就已經亂了分寸。
他無數次翻檢過往、對比今昔，偏執地找尋著少年截然不同的佐證，不過是自欺欺人。
他始終不敢坦然承認，兜兜轉轉歲月浮沉，他年少惦念的那個人，早已褪去稚氣，穩穩地重新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更不願坦然面對另一件藏在心底的事——當年那個黏著他、依賴他的小孩，或許真的像網上說的一樣討厭自己。
這段時日朝夕相處，林柚看似隨性灑脫，待他平和自然，從未流露過半分怨氣。
可只要他想起他點讚的那些字字誅心的惡評，心口便會密密麻麻地發悶。
旁人的流言蜚語、全網的詆毀謾罵，於他而言從來都是無關痛癢的浮塵，從不能撼動他半分。
可一旦將那些尖銳的惡意，與年少軟糯的身影、如今鮮活的少年重疊，他便再也無法坦然，連呼吸都帶著滯澀的疼。
林柚在一旁有條不紊切著配菜，刀鋒落在砧板上篤篤輕響，隨口閒聊打破沉默：「剛才幹啥呢，看你愣神好久。」
裴宇指尖微頓，很快便從容作答：「沒什麼。」
他不願把牽扯過往的話題攤開，輕輕帶過，順勢轉移話題，「菜洗好了，接下來怎麼弄？」
林柚聞言也沒刨根問底，側身指了指一旁的配料盤：「先放一邊瀝乾水分就行，等牛腩燉得差不多，咱們就開火炒菜。難得過年清閒，等吃完飯，要不要打兩把排位消遣消遣？」
裴宇抬眼望向少年明媚鮮活的側臉，心底積壓的沉鬱悄然化開幾分，輕輕頷首應下：「依你。」
不過短短片刻，不大的餐桌便被滿滿當當的家常菜鋪滿。
紅燒牛腩色澤紅亮，清炒時蔬翠色慾滴，還有幾樣簡單的小炒，沒有繁複奢華的菜式，卻是兩人最踏實溫暖的新年光景。
兩人相對落座，偌大的訓練基地空蕩蕩的，往日滿基地隊員打鬧喧囂的熱鬧盡數褪去，此刻只剩碗筷輕碰的細碎聲響。
林柚早就餓了，拿起筷子便夾了塊軟爛的牛腩，熱氣氤氳了他的眉眼，他含糊著出聲，語氣里滿是滿足：「味道還行吧？我好久沒正經做飯了，差點以為要翻車。」
「很好吃。」
裴宇答得很快，語氣真誠，沒有半分敷衍。
他垂眸夾菜，動作溫和斯文，目光卻會不自覺掠過對面的少年。
裴宇指尖捏著筷子，心頭輕輕發沉。
「你怎麼不吃？」林柚抬眼瞥見他出神的模樣，嘴裡還嚼著飯菜，腮幫子鼓鼓的，模樣格外鮮活，「吃飯還走神，裴神你今天不對勁啊，老發呆。」
裴宇回神，斂去眼底所有複雜心緒，淺淺垂眸：「沒有，在吃。」
說著便從容夾起一筷子青菜，緩緩送入口中。
林柚看著他這副清冷克制、萬事藏心底的樣子，忍不住暗自撇了撇嘴。
他是真看不懂裴宇。
不管是從前還是現在。
這人永遠這樣，情緒不露分毫，心思深不見底，不管是訓練還是平日裡相處，永遠沉穩自持，好像世間萬事，都擾不亂他的心神。
唯獨偶爾，會這樣無端失神，眼底藏著一堆他看不懂、摸不透的情緒，沉沉的，壓得人莫名心慌。
林柚懶得深究，只顧著埋頭乾飯。
難得一頓熱氣騰騰的午飯，他沒心思琢磨別人的心思，只想好好享受這份清閒安穩。
林柚吃得盡興，偶爾會隨口搭幾句話，聊聊最近的新賽季改動，或是念叨兩句新調試的配件手感，語速輕快，嗓音清亮，填滿了屋子裡所有的空寂。
裴宇大多時候安靜聽著，偶爾應聲，寥寥幾句，卻總能精準接住他所有的話頭，從不敷衍冷場。
吃到一半，林柚忽然想起什麼，抬眼看向對面的人，隨口問道：「你今年，就真不回家？」
這個問題他憋了很久。
裴澤昨天言語間隱約透露出，裴宇家裡年年都盼著他回去過年，只是他次次推脫拒絕。
聞言，裴宇夾菜的動作微頓，抬眸時眼神清淡：「沒必要。」
簡單三個字，冷淡疏離，帶著一絲不願多談的淡漠。
「什麼沒必要。」林柚放下筷子，微微挑眉，語氣帶著幾分少年人的直白執拗，「過年哪有人不回家的？就算不想待久，回去吃頓年夜飯也好啊。」
他說著，忽然想起自己，話音微微一頓。
他好像沒資格說別人。
年少離家，歲歲新年，他從來都是孤身一人。
從前羨慕別人闔家團圓，如今早已習慣了獨處，早就沒有可以奔赴的歸途。
念頭轉瞬而過，他很快斂去眼底微茫的落寞，重新拿起筷子，故作隨意地補了一句：「不過不回也好，家裡煩得很，留在基地清淨。」
裴宇靜靜看著他驟然黯淡又瞬間偽裝如常的眉眼，心底一清二楚。
「嗯。」裴宇輕輕應聲，目光落在少年垂著的眼睫上，「留在基地挺好。」
至少，今年新年，他不是孤身一人。
待兩人放下碗筷，桌上菜餚所剩無幾，暖意依舊縈繞滿屋。
林柚抬手伸了個懶腰，眉眼彎成細碎的月牙：「飽了！果然自己動手最踏實。」
兩人起身，利落收拾好殘羹碗筷，一併送入洗碗機，又將灶台餐桌擦拭乾淨。
訓練室燈被打開，林柚快步坐回自己的電競椅，剛觸到滑鼠，身後便傳來裴宇清淺的嗓音。
「打美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