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宇步履從容,帶著身側的林柚行至走廊三樓盡頭,抬手輕輕推開虛掩的房門。
室內暖黃的燈光頃刻漫出,裹挾著淡淡的香氣。
一道溫潤清朗的男聲適時響起,帶著幾分閒適的笑意:「可算到了,我在這兒等你們好半天了。」
聞聲,靠窗端坐的男人緩緩旋過身來。
裴澤一身簡約黑色休閒裝束,身姿挺拔。
眉眼輪廓與裴宇相似,氣質卻完全不一樣,鬆弛從容,待人接物皆是溫和妥帖的熟稔感。
他先是含笑看向自家弟弟,視線微微一轉,最終輕輕落向裴宇身側的林柚。
林柚驟然被目光聚焦,身形微僵,指尖下意識蜷了蜷,眉宇間浮出幾分不易察覺的侷促。
他正抬手想打聲招呼,話音還未及出口,便聽見裴澤低低的一聲臥槽。
方才還從容溫和的男人瞬間破了沉穩,兩三步快步走到裴宇跟前,伸手一把將人攬到側邊,壓低了聲音,語氣滿是錯愕與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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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他媽還真以為你開竅了,帶對象過來吃飯,鬧了半天,你居然把你的小黑粉帶來了?」
裴宇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拽得身形一偏,眼底瞬間凝起幾分不耐,眉峰微蹙,語氣冷淡又嫌棄:「你有病?」
「你這臭小子。」裴澤哭笑不得,抬手輕拍了下裴宇的後腦勺,目光依舊帶著難以置信打量著不遠處的林柚。
「我第一眼真沒認出來,我還說誰家姑娘這麼有個性,頂著一頭綠,長得還挺好看。仔細一看是個男的也就算了,居然還是你戰隊那個黑粉!」
話音落下,裴宇抬手乾脆利落甩開他的胳膊,力道乾脆。
裴澤也察覺到氣氛微妙,立馬收斂了方才的戲謔,略顯尷尬地轉過身,對著手足微僵的林柚揚起和善的笑容,連忙打圓場。
「歡迎歡迎,別介意。我真沒想到,小宇今天說要帶個人過來,居然是你。」
空氣短暫靜默。
林柚耳尖悄悄泛熱,他原本清冷白皙的臉頰染了點淺淡的紅暈,那頭標誌性的綠髮在暖光下襯得眉眼愈發乾淨澄澈。
他抿了抿唇,壓下心底的慌亂,刻意裝出一副淡定自若的樣子,低聲回道:「澤神好。」
他平時嘴硬得很,懟起裴宇從來不留情面。
可對方是裴宇的兄長,也是COD聯賽的元老選手,待人溫和有禮,他那一身帶刺的稜角,反倒徹底無從施展。
裴澤見他拘謹,立刻笑著緩和氣氛,側身抬手示意餐桌的方向:「快坐,別站著了。早就聽小宇提起過你,就是一直沒機會見。」
這話一出,林柚微微一怔,下意識抬眼看向身側的裴宇。
裴宇神色依舊淡漠,側臉線條冷硬利落,聞言只是淡淡瞥了裴澤一眼,不承認也不辯駁。
只隨手拉開桌邊的椅子,側身坐了下去。
餐桌上佳肴滿桌,香氣馥郁。
清蒸鱸魚鮮嫩白淨,油燜大蝦色澤紅亮,紅燒牛腩濃油赤醬,還有擺盤精緻的糖醋排骨,葷素硬菜滿滿當當,熱氣裊裊升騰,年味十足。
滿桌精緻菜式之間,唯獨餐桌正中央那一鍋雞湯賣相平平,湯色清淡,看著最為樸素。
裴澤熱情落座,笑著招呼二人:「快動筷子,大過年的,放開吃,別拘束。」
裴宇垂眸掃過滿桌飯菜,眸底掠過一絲瞭然,抬眸挑眉看向裴澤:「這一桌子菜,估計也就中間那湯是你親手煲的。」
裴澤隨手拎起一瓶啤酒,「哐當」一聲輕響落在桌面,坦然反駁:「怎麼?別人做的,我親手做的,不都是吃的?挑什麼毛病。」
裴宇低低嗤了一聲,沒再接話。
裴澤拿過兩隻乾淨玻璃杯,轉頭問他:「喝點?」
「開車來的,喝不了。」裴宇想都沒想,徑直回絕。
裴澤隨即轉頭,目光落向一旁安分坐著的林柚,正要開口詢問,話音卻被裴宇搶先截斷。
「他沒成年,也喝不了。」
裴澤頓時哭笑不得:「我問人家小朋友,用得著你替他答?未成年怎麼就不能喝一口了?」
林柚連忙輕輕搖頭,補了一句:「不用了澤神,我喝飲料就好。」
見他乖巧懂事,裴澤也不再勸,拿起湯勺盛了一碗溫熱的雞湯,輕輕放到林柚面前:「那先喝碗湯暖暖胃,嘗嘗我的手藝。」
白瓷碗盛著清亮的雞湯,熱氣氤氳,暖意順著指尖蔓延開來。
林柚低頭小口抿了一口,眉頭幾不可察地微蹙。
對上裴澤滿眼期待的目光,他終究是委婉收了所有挑剔,淡淡吐出兩個字:「還行。」
裴宇也喝了一口,然後客觀評價:「雞塊泡水。」
一句話,瞬間打破溫柔的氛圍。
裴澤當場瞪他一眼,沒好氣地拍了下桌子:「你小子會不會說話?我辛辛苦苦燉一下午,你就這麼評價?不愛喝別喝。」
裴宇放下湯勺,神色坦然:「實話而已。」
一旁的林柚垂著眸,盯著碗裡的雞湯,耳尖的熱度還沒褪去,此刻又忍不住悄悄彎了彎唇角。
他算是徹底見識到了裴宇的毒舌,直白得半點情面都不留。
裴澤看著林柚偷偷偷笑的模樣,瞬間捕捉到細節,眼底笑意更深,故意打趣:「怎麼,林柚也覺得難喝?剛剛不是還說還行?」
突然被點名,林柚心頭一跳,立刻收起嘴角的笑意,坐直身子,一本正經地辯解:「沒有,挺好的,很清淡。」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認真,眉眼乖乖的,和網上那個懟起裴宇毫不手軟的囂張模樣截然不同。
席間氛圍鬆弛溫熱,兄弟二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談,林柚安靜坐在一旁,邊吃邊聽。
裴宇擰開桌上的飲料,仰頭輕抿一口,漫不經心地開口:「打算什麼時候回去當你的裴大少爺?」
裴澤抬手拿起酒杯,隔空與他虛碰一下,語氣帶著幾分灑脫的無奈:「你樂意你回去當,我反正不樂意。」
裴宇垂眸輕笑,語氣淡淡:「反正還有你頂著。」
這話瞬間讓裴澤哭笑不得,他抬手輕拍桌面,佯裝嗔怪地指著裴宇。
「你還好意思說這話?當年要不是你跑來網吧,跟著我打比賽,我現在還在外頭逍遙自在,哪用得著年年被老爺子追著念叨?」
裴宇聞言只是安靜吃飯,不辯駁也不應聲,默認了他的話。
一旁的林柚微愣,默默聽著所有對話。
他很早就隱約聽過旁人閒談,說裴宇家境優渥,家世顯赫。
從前他一直很好奇,明明是養尊處優的少爺,為何會年少混跡網吧,從零開始組建戰隊。
正思忖間,耳邊忽然傳來裴澤溫和的問話。
「大過年的,你怎麼沒回家?你也離家出走?」
林柚剝蝦的動作驟然停住。
短暫的沉默後,林柚輕輕抬眼,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太多情緒:「回家也顯得我多餘。」
裴澤敏銳捕捉到他語氣里的低落,很識趣地沒有追問半句。
他抬手端起酒杯,笑著緩和略顯沉悶的氣氛:「沒事,過年圖個開心就好。既然來了,就是一家人,咱們碰一個。」
林柚扯了扯唇角,勉強彎出一抹淺淡的笑意,拿起手邊的果汁杯,微微起身。
杯壁相觸,發出清脆的輕響。
一旁沉默進食的裴宇,手微不可察地頓了頓。
他抬眸瞥了眼身側故作平靜的少年。
暖光燈落在林柚纖長的睫羽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席間酒過幾巡,溫熱的酒香漫開,沖淡了方才的嬉笑熱鬧。
裴澤漸漸卸下了平日的溫和從容,話也多了些。
他借著微醺的興致,聊起即將開啟的新賽季,細數各個賽區的強隊更迭、版本強弱走勢,言語間皆是沉澱多年的賽場閱歷。
說著說著,話題便不由自主飄回了塵封的過往,落在了早已落幕的舊時代,落在了曾經的HTS上。
他捏著玻璃杯,輕輕轉了半圈,眼底染著酒後的朦朧與悵然,語氣沉沉開口。
「我們以前打比賽,哪有現在這麼好的資源。」
「都是從烏煙瘴氣的網吧聯賽一場一場打出來的,拿個地方小冠軍,才能勉強摸到世界賽小組賽的門檻。」
他仰頭悶了一口酒,辛辣入喉,眼底的唏噓更甚。
「好不容易打出名額,又是一堆麻煩事堵在眼前。簽證、行程、賽程,第一次去巴黎打世界賽,人生地不熟,全隊沒人能說幾句流利的英語。大大小小所有事,全是小宇一個人全程翻譯,里外張羅。」
彼時的裴宇不過是個十六歲的少年。
裴澤垂下眼,看著杯底剩餘的酒液,語氣裹著濃濃的落寞與不甘:「那時候我們磕磕絆絆拿下兩個世界冠軍,以為這就是開端,以為我們賽區能越走越遠。誰也沒想到,短短几年,CN賽區會沒落成現在這樣。」
唏噓落定,他又是一口烈酒入喉,酒意翻湧,抬眼直直看向全程沉默的裴宇。
眼底褪去了所有玩笑戲謔,只剩真切的懇切與愧疚。
「小宇,你別生哥的氣。當年我退役,不是怕苦、怕輸,是實在打不下去了。」
「你千萬不要學我,別半途放棄。」
裴宇眉心微蹙,看著兄長眼底的醉紅與悵然,聲音清淡,帶著幾分無奈的勸阻:「少喝點。」
裴澤卻像是沒聽見他的話,低低笑了一聲,那笑意裹著自嘲與酸澀,格外蒼涼。
他定定望著裴宇,輕聲續道:「現在回頭看,我當年的第二個世界冠軍,說白了就是混來的。」
「誰讓我們隊有你啊。」
他語氣輕輕的,卻字字真切。
「有你這個世界第一突擊位在場上,有你在,我們怎麼可能輸。」
這話太過厚重,也太過遺憾。
滿室溫熱的煙火氣,仿佛在此刻驟然淡了幾分。
席間瞬間陷入安靜,只剩飯菜裊裊的餘溫,與無聲蔓延的悵然。
林柚坐在一旁,全程安靜聽著,心口輕輕發沉。
他從前窺見過幾分HTS當年的榮光。
他知道裴宇年少封神,知道他登頂世界之巔,卻從不知道那些光鮮耀眼的冠軍獎盃背後,藏著這麼多顛沛與孤身扛下的艱難。
世人稱頌的天才少年,十幾歲的年紀,就已經跟著一支殘破拼湊的隊伍,遠赴異國,撐起了所有人的夢想與前路。
也終於懂了,為什麼裴宇對賽場、對輸贏,永遠帶著一股執拗到近乎偏執的認真。
那是他和HTS所有人拼盡一切換來的滾燙過往,是旁人永遠無法體會的執念。
裴宇聽完所有話,神色依舊淡漠,漆黑的眼眸沉斂無波,讓人看不清情緒。
他垂眸看著桌面,沉默良久,才低低開口,聲音平穩無波。
「都過去了。」
「不是過去。」裴澤立刻搖頭,酒意上頭,眼神卻格外清明,「是我虧欠你太多。」
「自從我有退役想法後,原來的那群人心也散了,走的走、退的退,好好一支傳奇戰隊,硬生生四分五裂。」
他說著,聲音微微發啞。
「我有時候都不敢想,你是怎麼一個人熬了這麼多年的。」
裴宇沒接話,只是落在膝上的手,泛出一點淺白。
一旁的林柚心頭酸脹得厲害。
他垂落眼眸,長長的睫羽輕輕顫動。
裴澤又喝了一口酒,眼神朦朧地看向窗外除夕的夜色,輕聲呢喃:「要是……要是當年我們都沒走就好了。」
「要是都還在就好了。」
一句輕嘆,落滿遺憾。
夜色靜謐,屋內溫熱,卻壓不住舊夢余悵。
裴宇抬眼,目光越過滿桌狼藉,不經意間落在身側少年低垂的側臉上。
暖光落在林柚清透的眉眼間,少年唇瓣輕抿,眼底藏著清晰的動容,直白又乾淨,毫無掩飾。
裴宇心頭微動。
這麼多年,世人要麼稱頌他的天賦,要麼詬病他的低谷,要麼惋惜戰隊的落幕,卻從未有人像他這般,眼底盛滿純粹的心疼。
裴澤醉意漸濃,絮絮叨叨說了許多舊年瑣事,最後撐著桌面站起身,笑著擺了擺手:「不聊這些掃興的了,過年呢,開心開心。」
他腳步微虛,「我有點暈,先上樓歇會兒,你們倆慢慢吃,別拘束。」
話音落,他便扶著樓梯扶手,一步步上樓,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將一室安靜,徹底留給了兩個少年。
房門輕掩,隔絕了外界所有聲響。
偌大的房間裡,只剩裊裊餘溫,和兩人相對的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