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扯平

  話音落,裴宇夾著煙,微微抬眼看向林柚,沉默兩秒,隨意抬了抬左手,遞到少年面前,語氣散漫隨意:「要不要試試?」

  林柚下意識抬眸望過去,心跳驟然漏了一拍,視線落在他骨節分明的手上。

  可那隻手堪堪伸到半空,裴宇眸光微頓,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又緩緩收了回去。

  他垂眸輕嗤一聲:「算了,忘了,未成年不准抽菸。」

  「切。」林柚偏過頭。

  林柚望著他微微垂落的眉眼,看著他依舊隱隱發顫的右手,心底積壓許久的擔憂終究壓過了所有彆扭。

  他斂去眼底的細碎情緒,聲音放輕,直直問道:「你的手傷很嚴重嗎?」

  裴宇聞言,抬眼看向他,原本帶著笑意的眼眸緩緩沉了下來。

  他靜靜凝望著林柚澄澈無垢的眼眸,看了許久才緩緩開口。

  「我是越來越不懂你了,小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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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微微傾身,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拉近,語氣帶著試探:「你到底存的什麼心思?是盼著我這雙手徹底廢了,早點退役?還是想趁我最狼狽的時候,徹底把我踩在腳底?」

  林柚被他這番話問得心口驟然一堵,酸澀與委屈瞬間翻湧上來,堵得他喉嚨發緊。

  林柚抿緊唇,冷白的臉上沒什麼多餘表情,聲線微沉,清晰落進風裡:「我沒有。」

  裴宇看著他眼底毫無掩飾的真誠,看著少年明明滿心委屈,卻依舊執著望著他的模樣,心頭緊繃許久的那根弦,忽然就輕輕顫了一下。

  還沒等林柚繼續開口解釋,他提前出聲打斷:「沒有就沒有吧。」

  林柚剛在腦子裡想了一堆辯解的話,被裴宇這麼一說,他嘆口氣自閉地蹲下:「愛信不信。」

  「放心。」裴宇恢復重心,漫不經心地捻了捻煙身,煙霧模糊了半邊眉眼,「就算你再怎麼討厭我,我這雙手應該還能再撐個兩年。」

  頓了頓,他垂眸看向蹲下身賭氣的少年,眼底藏著的鋒芒,似挑釁,又似某種隱晦的宣告:「所以你還得乖乖再看我打兩年比賽。」

  林柚僵在原地半晌,雙臂環住膝蓋,把臉埋進臂彎里,悶悶地憋出一句:「誰稀罕看。」

  可心底卻在無聲腹誹——我看你比賽看得還少嗎。

  晚風掀起他額前柔軟的碎發,露出耳廓間一枚細閃的耳釘,在昏暗中亮著細碎的光。

  裴宇垂眸望著他蜷縮的模樣,視線落回自己微微發顫的右手上,方才故作強硬的語氣,悄然軟了幾分。

  他捻滅菸蒂,隨手丟進一旁的垃圾桶。

  夜色安靜,兩人就這麼站在晚風裡,無聲相伴。

  良久,林柚悶悶的聲音從臂彎里傳來:「撐不住就別硬撐。」

  裴宇喉結輕輕一滾,低低笑出聲:「不硬撐怎麼耗這兩年。」

  他垂首,恰好撞進少年泛紅的眼尾。

  一種莫名的熟悉感驟然席捲而來,從第一次見到林柚時便隱隱存在,此刻愈發清晰。

  陌生又契合,陌生到讓他心頭微緊,契合到讓他莫名心悸。

  裴宇不自覺蹙起眉,這種模糊的感覺讓他有些不適。

  而此刻的林柚,正兀自消化著他方才的話。

  而林柚只顧著沉溺在自己的心事裡。

  兩年,太短了。

  短到讓他心慌,讓他貪戀此刻的安穩。

  他多想時間定格在此刻,讓眼前人永遠意氣風發,永遠站在萬眾矚目的聚光燈下,讓他有無數個日夜,去等候一場屬於裴宇的金雨。

  他默默攥緊衣袖,心底藏著無人知曉的奢望。

  多希望自己能快些變強,快一點站到他身側,與他並肩而立。

  可理智清清楚楚告訴他,職業選手的黃金期轉瞬即逝,這樣滾燙又卑微的念想,終究是遙不可及的妄想。

  夜色愈發深沉,二人心裡各自懷揣,街邊路燈投下昏黃光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綿長,緊緊交疊在一處。

  不知蹲了多久,雙腿早已麻木酸脹。

  林柚撐著地面緩緩起身,雙腿一軟,身形驟然一晃,險些踉蹌著栽倒。

  他踉蹌站穩,沒再多言,默默跟在裴宇身後,並肩朝著訓練室的方向走。

  直到走到門口,裴宇抬手搭上冰涼的金屬門把手,手剛觸到涼意,動作卻驟然一頓,反手將即將推開的門板輕輕推了回去。

  林柚收勢不及,往前半步,鼻尖幾乎貼上他寬厚的後背,連忙堪堪站穩,皺著眉抬頭:「怎麼了?」

  裴宇緩緩轉過身,慢悠悠開口:「在想怎麼殺人滅口。」

  林柚雙腿下意識輕輕一顫。

  他立刻繃緊神經,他發誓自己絕不是被嚇到,純粹是蹲太久兩條腿發麻有點打顫。

  可這一絲細微的慌亂,盡數落進裴宇眼底,落在他眼裡,便是少年實打實的害怕了。

  「嚇成這樣?」裴宇微微挑眉。

  「誰怕了。」林柚立刻抬眼瞪回去,語氣硬邦邦的,嘴硬到底,「你也沒那個膽子。」

  「是嗎?」裴宇被他色厲內荏的模樣逗得低笑出聲,微微俯身,壓低聲音故意恐嚇,「這裡沒監控,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話音落下,林柚那條不爭氣的腿又輕輕顫了顫。

  他又氣又窘,恨不得當場把這條腿卸了。

  裴宇凝著他強裝鎮定的模樣,低低的笑聲落在寂靜的走廊里,耐心等著他狡辯。

  林柚抿緊唇,憋了半天,小聲嘀咕出聲:「你不也看見我的事了。」

  「什麼事?」裴宇垂眸看他,眼底盛滿故作不解的散漫。

  「就是……上次在醫院。」林柚手無意識攥緊衣角,眼神飄忽,難得有些侷促。

  裴宇語氣欠揍:「我只是單純路過,碰巧撞見。怎麼,你這是故意路過?」

  「那我不管。」林柚立刻抬下巴瞪他,「咱倆扯平了。」

  裴宇看著他理直氣壯的模樣,眼底笑意更深,沒再繼續逗他,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算是默許。

  兩人並肩往訓練室走,一路沒人說話。

  走到樓道中段,隔著一截走廊的玻璃窗,訓練室透亮的燈光透出來,落在地面上,白得刺眼。

  可他剛往前半步,後領驟然一緊。

  下一瞬,一股力道輕輕往後一拽。

  裴宇單手扣著他的衣領,動作隨意,像拎只亂跑的小貓,輕輕一收,就把整個人直接扯回了暗處的走廊拐角。

  「別動。」

  低沉的聲音壓得極低,貼著耳邊落下來。

  林柚被拎得後背一繃,脖頸微微發緊,被迫踉蹌著退回來,站穩的瞬間立刻回頭,眼神慌亂又憋屈:「你幹嘛?」

  裴宇沒鬆手,手還輕輕抵著他後領,視線透過玻璃盯著室內的陸舟:「教練在裡面。」

  「我草。」林柚壓低聲音,急得耳朵都發燙,「那現在怎麼辦?回去肯定挨批!」

  晚上都是打訓練賽,嚴禁擅自離崗,他倆憑空消失了快二十多分鐘,傻子都能看出來偷懶逃訓。

  走廊光線昏暗,只漏進來一點點室內的白光。

  兩人擠在拐角陰影里,距離近得過分,呼吸交疊在一起。

  裴宇終於鬆開他的衣領,收回手,順勢揣進兜里,二人拉開距離。

  他目光沉沉落在訓練室門口,語速不緊不慢:「別急。」

  林柚急得團團轉,又不敢出聲,只能壓低氣音:「不急?我看教練臉色好像不是很好。」

  「他平常也是這副死樣。」裴宇淡淡反駁。

  林柚偷偷探頭往外瞄了一眼,剛好看見陸舟抬手看了眼手錶,眉頭皺得更緊。

  林柚頭皮一麻,立刻縮回頭,整個人貼在牆根,小聲崩潰:「完了,他肯定知道我們不在。」

  裴宇垂眸看著他慌裡慌張、耳根通紅的樣子,眼底掠過一點笑意,嘴上卻很穩:「慌什麼,先想理由。」

  「想?」林柚抬眼瞪他,語氣急乎乎的,「二十分鐘,憑空消失,能有什麼理由?總不能我再陪你上一次廁所吧?」

  話音落下,二人皆是一怔,不約而同想起醫院那次偶遇回去後和經理撒的謊,裴宇忍不住低笑出聲。

  「你還笑!」

  隊內高強度加訓,這點小事根本不可能離崗這麼久,純屬越編越假。

  裴宇靠在冰涼的牆壁上,看著少年急得手足無措的模樣。

  他垂眸思索兩秒,很快敲定了個穩妥的法子,壓低嗓音湊到林柚耳邊:「簡單。你裝腰傷。」

  林柚猛地抬頭,滿眼錯愕:「啊?」

  「你前不久磕到了,現在還沒好全,合情合理。」裴宇慢條斯理地給他圓邏輯,手隨意抬了抬,示意自己的動作,「我扶著你進去,就說你突然腰痛,我帶你去看隊醫。」

  這個理由天衣無縫。

  不牽扯裴宇最忌諱的手傷,而且林柚確實前不久磕傷了,陸舟不會深究。

  可林柚聽完,立刻瘋狂搖頭,滿臉抗拒,小臉繃得緊緊的:「不行不行!絕對不行!」

  「為什麼不行?」裴宇挑眉看他。

  「我演技太差了!」林柚急得舌尖發緊,直白得很,「我裝不來疼,教練一眼就能看出來我是裝的,到時候就是罪加一等!」

  他從小到大就不會演戲,藏情緒都費勁,更別說假裝傷病、故作虛弱,根本瞞不過教練。

  昏暗的走廊燈光落在少年白淨的臉上,他眼睛睜得圓圓的,又急又慌,嘴硬又真誠,鮮活又可愛。

  裴宇盯著他這副窘迫又認真的模樣,忍了半天的笑意終於徹底漾開,低低的笑聲悶在喉間,慢條斯理戳穿他:「現在知道自己演技很差了?」

  輕飄飄一句話,精準懟得林柚瞬間語塞。

  裴宇指的是上次他苦肉計裝腰傷那次。

  林柚:「……」

  他臉頰瞬間燒得發燙,又羞又氣,抬手狠狠拍了一下裴宇的胳膊,壓低聲音瞪他:「你別笑!我說真的!」

  「你們兩個在這兒幹什麼?」

  一道沉穩的男聲忽然從身後響起。

  兩人同時僵住,回頭便看見許清站在廊口。

  自從上次談話過後,許清一直懸著顆心。

  林柚年紀小、剛進基地無依無靠,裴宇年長他許多、性子又冷,再加上網上黑粉節奏不斷,他總怕裴宇欺負林柚。

  此刻撞見林柚抬手拍向裴宇,兩人又縮在陰暗拐角,他下意識皺起眉,語氣責備:「裴宇,你又欺負人家。」

  裴宇聞言一陣無奈,當即舉起雙手,一副束手就擒的無辜模樣:「我可什麼都沒幹。」

  林柚一怔,腦子還沒反應過來為什麼許清說「又」欺負自己,正要張口解釋那是自己沒被欺負,訓練室里已經聽見了外面的動靜。

  陸舟冷硬威嚴的聲音隔著玻璃穿透而來,不帶半分溫度:「裴宇,林柚,進來。」

  話堵在喉嚨里,半句都來不及說。

  兩人對視一眼,方才好不容易醞釀的藉口盡數作廢,只能硬著頭皮,一步步走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