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室的老師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姓梁，戴著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鏡，眼鏡腿用一根細繩掛在脖子上，說話帶著濃重的北方口音。
他站在講台上，手裡拿著一本厚得像磚頭一樣的集訓手冊，一邊翻一邊講，從課程安排講到宿舍紀律，從顏料管理講到作息時間，語速不快但音量不小，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翻了第一頁講課時段安排，翻了第二頁講早中晚作息，翻了第三頁講顏料和畫材的管理規定，翻了第四頁講遲到的後果，翻了第五頁講請假流程。
底下的學生一開始還端端正正地坐著，後來有人開始低頭玩手機，傳紙條，靠在椅背上發呆。
時棲坐在後排，一隻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在素描本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她一開始還努力睜著眼睛，試圖表現出一個集訓生應有的精神面貌。
但梁老師的聲音實在太像催眠曲了，那種勻速的、沒有起伏的、像老舊風扇一樣嗡嗡嗡的背景音，每一句話的長度都差不多。
她的眼皮越來越沉，撐在下巴上的手肘開始在桌面上慢慢打滑，從正中間滑到了桌角，又從桌角滑到了邊緣，幾乎要滑下去的時候她又撐了回來。
她眯著眼往講台上看了一眼，梁老師還在講顏料品牌的注意事項，從水粉講到丙烯，又從丙烯講到水彩，像是要把每一種顏料的特性都講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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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旁邊的溫昭尋也沒好到哪裡去。溫昭尋表面上坐得端端正正，雙手交疊放在桌上，脊背挺直，眼睛看著前方，看起來像是在認真聽講。
但她腦子裡完全不是講台上那些關於顏料品牌和作息時間的注意事項。
她在想謝疏。
她想到剛才在畫室門口看到謝疏的樣子，她的心跳又開始加速了。
她都多久沒見過謝疏了？從高二下學期到現在，將近半年。
半年足夠讓一個人忘記另一個人的臉，但她看到謝疏的那一刻，心臟還是狠狠跳了一下。
謝疏明明什麼都沒做，只是站在那裡，就讓她整個人喘不過氣來。
她逼著自己把注意力拽回講台上，卻發現梁老師還在講顏料的管理規定，講水粉顏料要保持濕潤，講油畫顏料要蓋緊蓋子，講丙烯顏料如果幹了要怎麼處理。
她聽著聽著就放棄了掙扎，覺得自己現在不可能從這一大堆注意事項里找出任何有用的信息，反正這些找劉清蕎借筆記就行。
她趴在桌上閉上了眼睛，臉側著枕在胳膊上。
旁邊的時棲本來正盯著自己素描本上那個越畫越大的圈發呆，那個圈已經從硬幣大小變成了雞蛋大小，又從雞蛋大小變成了拳頭大小，線條被她描了一遍又一遍，紙面都快要被擦破了。
她看到溫昭尋這麼囂張地直接趴下睡了，心裡翻湧起一股」她都能睡我為什麼不能」的底氣。
她撐在下巴上的手又滑了一下，腦袋跟著往下一點，然後她看了一眼講台，梁老師還在講顏料品牌的歷史沿革，從國產牌子講到進口牌子，從幾十年前的牌子講到現在的牌子，於是她也趴下了。
臉埋進胳膊里的時候感覺到桌面涼涼的，貼著她發燙的臉頰，一陣舒服的涼意讓她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
她閉上眼睛，想著睡一小會兒就好，就一小會兒，梁老師應該不會注意到。
劉清蕎坐在一旁，筆記本攤開在桌上，已經工工整整地記了兩頁紙，字跡端正清晰，標題加了下劃線，重點內容用括號標了出來，旁邊還畫了一排小星星。
她聽到左右兩邊同時傳來輕微的呼吸聲，轉頭看了一眼，左邊時棲臉埋在胳膊里，頭髮亂糟糟地散在桌面上，右手還握著鉛筆，筆尖抵在素描本上那個巨大的圈旁邊，已經停在那裡不動了。
右邊溫昭尋側著臉枕著胳膊，睫毛安靜地垂著，呼吸均勻而平穩。
劉清蕎轉回去繼續寫她的筆記。前排幾個同學偷偷回頭看了一眼，看到兩個趴在桌上睡得不省人事的人，眼裡都流露出敬佩的目光，第一天就敢在老師眼皮子底下睡覺，這心理素質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梁老師在講台上翻了一頁手冊，正打算講考試制度和評分標準，一抬頭就看到後排兩個人頭埋在胳膊里睡得正香。他的聲音停了一瞬，那幾秒鐘的安靜讓教室里忽然變得格外空曠。
他把手冊合上，摘下眼鏡擦了擦，手指按在鏡片上慢慢轉了兩圈，又重新戴上，然後深吸一口氣，聲音比剛才大了好幾倍。
「後排那兩個睡覺的女生！去外面站著！」
時棲被這一嗓子吼得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整個人猛地坐直，鉛筆從手裡滾落下去掉在地上，骨碌碌滾了兩圈停在椅子腿旁邊。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花了大概三秒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哪裡，眨了眨眼，又眨了一下，看到講台上樑老師正盯著這邊，目光穿過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鏡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溫昭尋也被嚇醒了，杏眼瞪得圓圓的，臉上還帶著趴在胳膊上壓出來的紅印，從顴骨到下頜有一道清晰的摺痕，頭髮散了幾縷下來貼在臉頰旁邊。
兩個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臉上那種「完蛋了」的表情。
完了，第一天上課就睡覺，還被老師抓了。
時棲揉了揉眼睛站起來，動作慢吞吞的，彎腰從地上把鉛筆撿起來放回桌上，嘴裡嘟囔著「完蛋了完蛋了」，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被溫昭尋聽到。
溫昭尋沒忍住笑了下，她站起來的時候袖口在桌面上蹭了一下，然後跟著時棲一起往門口走，兩個人的腳步聲在安靜的教室里一前一後地響著。
走到門口的時候時棲側頭看了一眼溫昭尋，壓低聲音說。
「我剛才睡著之前還覺得你好囂張，第一天就敢趴桌子上睡覺。沒想到我也跟著你一起被逮了。」
溫昭尋小聲回了一句。
「我本來也沒想睡，主要是梁老師講話太像念經了，我堅持了快二十分鐘，實在堅持不住了。」
時棲點了點頭表示理解，然後推開畫室的門，兩個人一起站到了走廊里。
門在她們身後合上了，發出輕輕的一聲咔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