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話。
翌日。
洛都，極速旅行館的門口。
路虎看著虎爸踏入旅館的身影，想要上前再去抱抱，但強烈的理性讓他放棄了這種行為。
他轉過身去，面無表情地看著同樣面無表情的蘇天浩，四目相對。
最終，蘇天浩還是率先扭過去頭，向著靈者公會走去。
路虎麻木地跟在他的身後，恍如牽線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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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約莫十步，前邊的蘇天浩說道：「你有什麼打算？留在華國，又或者回到你們的雪嶺？」
路虎微微沉默片刻，最終說道：「回去。」
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蘇天浩剛才講的話，又或者他早就有此打算，在說出回去的話語時，他的腦海浮現出了靈智並不如何高的虎媽的身影。
除了虎媽，他的腦海甚至還浮現出了高祖父路墨的身影，此刻，他忽然理解了前世，那些急著坐火車回家的人們。
歸心似箭？
路虎只覺得百爪撓心，那種突如其來的思念讓它連留在此地片刻的心思也無。
他以為自己會很嚮往人類的世界呢。
蘇天浩聽到路虎的話，嗯了一聲後，說道：「什麼時候？」
「現在。」路虎說道，語氣平靜，至於內心是否平靜，只有他自己知道。
蘇天浩微微沉默，而後轉過身看著比一隻橘貓大不了多少的路虎道：「等一陣，至少，一周之後。」
沉默來到了路虎這邊，他不知道為什麼蘇天浩為什麼定下這個時間，但他不想同意：「現在。」
冷風簌簌地從人虎之間吹過，本就寒冷的天氣此刻似乎更冷了幾分。
「你爸讓我教你點東西，」蘇天浩轉過身向前走去，順便說道「如果你執意的話，進去報我名字就能回去冬城。」
路虎微怔，它轉過頭看著極速旅行館，往昔覺得好似鋼鐵巨獸一般的旅行館，此刻變得有那麼點溫順。
「一周就一周。」路虎轉過身說道，而後跟上了蘇天浩的步伐。
緩步走著的蘇天浩，察覺到跟上來，綴在自己身後的路虎，臉上露出一絲柔和的笑意後，轉瞬變得一如之前的面癱，宛如幻覺。
半小時後。
靈者公會的後院。
一處完全被針葉林包圍的小院裡，路虎茫然地端著一杯熱茶，看著院內的大雪，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該做什麼。
從二十分鐘前回到這裡後，老人遞給了它一杯熱茶，便和他在桌案旁坐到了現在。
期間他很想問問蘇天浩到底是什麼意思，但最終還是沒有開口：「既然虎爸讓我跟著他學些什麼，定有深意。」
又是半個小時，實在忍受不了的路虎一把將飲盡的茶杯拍在桌案上問道：「我們到底在幹什麼！」
蘇天浩並不搭理他，只是默默地端起桌上的小小紫砂壺給路虎再度傾倒一杯後，又端起自己那早已涼透的茶盞，望向雪地。
路虎看著老人看向雪地後，無風無波的眼神，完全無法理解！
亂世隨時可能到來，作為極北之地人類世界的話事人，為什麼蘇天浩現在正在和自己揮霍光陰？！
他覺得自己要瘋了！
路虎長開了嘴巴，剛要說些什麼，便聽到蘇天浩說道：「為戰而生，至死方休？歪理。」
「什麼？」剛要發飆的路虎，聞言疑惑地說道。
蘇天浩指了指院落內，一處剛剛從針葉上滑落的雪堆說道：「你們的血脈，你們的經歷，你們的生存壞境告訴你們，為了生存，可以戰鬥至死，對嗎？」
蘇天浩轉過身來，看著路虎說道：「那你看這整個世界，也即將處於亂世將出的邊界，我們也應該為此拼搏致死嗎？」
路虎不解地看著蘇天浩：「你昨天催促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
蘇天浩搖搖頭：「你說得對，所以我也在站著說話不腰疼。」
隨後他又在路虎看神經病一樣的目光里說道：「但總要有人既矛盾又清醒的活著，就像現在的我。」
蘇天浩伸出手，淡淡的靈力捲起一團雪，升騰而起，最終在半空炸裂開來，融入漫天的飛雪之中，毫不起眼。
「我們的掙扎就像這天地大勢中的舉動一般，無用，且可笑，可我們依舊不斷拼搏，一代又一代。」
蘇天浩轉過身，看著路虎道：「你覺得是為了什麼？」
路虎一臉黑線地看著或許是華國最大的謎語人說道：「不知道。」
蘇天浩點點頭：「是的，就是為了未知。」
路虎茫然，他是這麼個意思嗎？
蘇天浩繼續說道：「你剛才問我，如果不是為了些什麼，我昨天為什麼去催促你，那麼，你覺得我的催促和剛才捲起的雪花相比，如何？」
路虎想了想，試探的說道：「螳臂當車？」
蘇天浩點點頭：「但我還是去了，這就是我，也是你。」
接著，蘇天浩倒了一杯茶，對著若有所思的路虎說道：「你也在矛盾，既想為了自己的私心不讓你爸去，也因為想要顧及你爸的私心而願意讓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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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我們總說戰鬥只會帶來無意義的死亡一樣，卻也每天紛爭不斷。」
「既然都是矛盾的，也理不清楚的，不如糊塗活著，隨心活著。」
路虎皺起了眉頭：「這不一樣。」
蘇天浩笑了幾聲，這還是路虎第一次聽見老人的笑聲，笑完之後，蘇天浩問道：「小虎崽，你說說，有何不一樣？」
路虎思索了一番，慢慢地說道：「戰鬥，是為了磨練技藝，為了生存，為了在亂世到來的時候有立身的地方，避戰是理想的，建立在無人觸及的前提下的，所以非要說的話，兩者都是為了生存，並不矛盾。」
「至於我，無論我做出什麼行為又或者什麼選擇，都是源於我的想法，我的私心，只從這一點來說，是統一的。」
蘇天浩眼中閃過一抹異彩，問道：「那麼，我呢？」
路虎皺著眉頭說道：「為了孫女安危，你會催促，但你本不該為了一己之私催促，虎爸那邊的一點好惡會影響此次計劃，就像……」
「就像你本不該說出口不讓你爸前去，會影響你爸在人類世界的行走一般，對嗎？」蘇天浩說道。
路虎沉默。
蘇天浩吹了吹茶盞的熱氣，咂了一口香茶後說道：「所以啊，有些事就在那裡，你做或不做，都只是你的心思在不同的時間點有了不同的起伏，不必為此沾染情緒。」
路虎張了張嘴巴，想反駁些什麼，比如前者的矛盾與統一不能和現在情緒的討論一概而論，但它又不知道如何說起。
「哈哈哈！」蘇天浩將杯中熱茶一飲而盡「何必在意那麼多，興之所至，心之所向，想到便做，做不到便為其奮發向上，何必庸人自擾？」
路虎眼睛逐漸亮了起來。
蘇天浩見到路虎的模樣，點點頭道：「這就是我要教給你的第一課，心體合一。」
「論心論行，知行合一，這便是當初我教給你父親的，心體合一之道。」
「你教給爸爸的……道？」路虎疑惑地看著蘇天浩，隨後眼睛猛然瞪大，他隱約記得，虎爸每次喊蘇天浩的時候，都是老傢伙，老東西，如此親昵，不該是守護神與人族話事人之間的稱呼才對！
原本以為是朋友之交，沒想到是師徒？
那虎爸昨晚的拒絕……
蘇天浩見到路虎的面色不斷變幻，大概猜到它的心思了，笑著說道：「無礙，知行合一本就是我交給你父親的，他若是昨晚為了所謂的大義答應我的話，才是叫老夫失望。」
聽到蘇天浩的話，路虎忽然明白，為什麼虎爸有時候靠譜，有時候離譜的原因了。
身體行動乃至言語都無時無刻和自己的心情而變，如何不會「精神分裂」？
心，本就是波動不一，彼此矛盾的。
一旁的蘇天浩見路虎若有所思的模樣，再次波動起自身的靈氣，將一團雪浮於半空說道：「隨心而動，隨性而行，這就是我的道路，我叫他，心學。」
路虎聞言，微微驚愕。
他前世聽聞過心學，卻和蘇天浩此刻所說的並不相同，至少不完全相同，但也不完全背道而馳。
「嘭」炸裂開來的雪花驚醒了還在沉思的路虎，他呆呆地看著飄落的雪花，虎掌不自覺地抬了起來：「雪，也可以向上紛飛嗎？」
只見空地之處，雪花無風自起，向上紛揚，好似噴薄而出的朝霞一般，在路虎的眼中徇爛奪目！
蘇天浩看著向上紛飛的雪花，眼中閃過一抹異彩：「大臉貓的兒子，比他強多了。」
「好了，」見到路虎的臉上多了些疲憊，蘇天浩打斷了路虎的動作，說道「心學你已經入門了，我沒什麼好教你的了，這個給你。」
說完，蘇天浩從懷裡取出一塊木雕交給了路虎，而後起身向著院外走去。
不等路虎有所反應，人已經消失在了院落。
路虎看著已經消失的蘇天浩，伸出的爾康手也收了回來，嘴裡嘀咕著：「你才教我半天啊老傢伙，什麼叫沒什麼好交給我的了！」
隨後路虎看向了被蘇天浩放在桌案上的木雕，冰藍色的瞳孔猛的一放。
他迅速拿起那塊雕刻著不知名龜類的木雕，眼神震驚。
緩了緩心神，路虎一翻虎掌，一塊雕刻著白虎的木雕便出現了。
路虎對比了一下這兩塊木雕：「一模一樣的材質，雖然雕刻的不同，但是這技藝……」
路虎觸摸了兩方木雕，最後心念一動，那塊和白虎木雕相似的龜類木雕，一同消失在了它的虎掌！
再次將兩塊木雕拿出，路虎緊緊地盯著它們：「同樣可以收納進虎掌內嗎……」
這讓路虎不禁想到了那間建築風格頗為古風的青花館，繼而聯繫起蘇天浩將這塊木雕交給自己的用意。
想了半天，路虎除了得出一個蘇天浩可能也去過青花館的結論外，什麼也得不到。
他有些煩悶地將木雕一併收納起來，扒拉著腦袋躺在了房間的木質地板上，看著房梁不知道在想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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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個時刻，路虎忽的坐了起來，他眼神一閃：心學和這木雕，是否會有什麼聯繫？
路虎隱約記得，當初那個穿著古風的青年在將木雕給自己之前，說了一堆什麼緣分之類的話，這和今天老會長和他說的什麼隨心隨性何其相似？
想到就做，路虎再次將木雕取出，而後動用起有些匱乏的處於渺渺狀態的「心力」，試圖挪動起地板上的兩塊木雕。
下一刻，雕刻著白虎的那塊木雕瞬間綻放白光，將路虎吞噬！
等到路虎回過神來的時候，木雕還是那塊木雕，房間也還是這個房間，唯一不同的，便是他的腦海之中多了一道法訣。
路虎感知著腦海中的法訣，默默出聲道：「歸一心念？」
隨後他開始將這《歸一心念》通篇閱讀起來。
時間緩緩推移，自昨天起就暗淡下來的天色，便再也沒有改變過，這代表這塊極北之地進入了名為極夜的時節。
但這並不影響隨著宛如「夜晚」的到來，漸漸發寒的溫度。
等到路虎都忍不住打了個哆嗦的時候，他才將這《歸一心念》閱讀完畢。
讀完之後，路虎有點茫然：「心？」
它不禁低頭看向自己的胸膛，仿佛此刻他能不藉助三元氣的幫助，就能看破自己的體表，看到自己灼熱的心臟。
「不，不是這個。」路虎閉上了眼睛，開始向著自己內心的更深處進發。
他想的，到底是什麼？
變強？又或者永遠和虎爸虎媽待在一起？
這些都是他渴望的，他很確信這一點。
但當他將這一切都撥開之後，路虎赫然發現，他想要的是歸屬感。
對於世界弱肉強食的歸屬感，對於父母親情的歸屬感。
雖然總的來說都是一樣的，但從本質來看，路虎一直追尋的，都是從異界而來之後，對於這片世界找尋的歸屬感。
這不會影響他對虎爸虎爸的感情又或者自己不斷變強的心愿，但卻讓他對自己的本質心愿看的透徹！
也是這一刻，感到通體順暢，有種靈肉合一的飄飄然感從他的心底猛的爆發出來。
就好像，他徹底打破了某種隔閡，和這個世界融合在了一起！
也是這一刻，洶湧的外界信息不斷向他奔來，那是周圍環境的信息！
「草葉因為冷而瑟縮，雪花落地無聲？其實有聲，但很微弱，風是流動，而非煽動……」路虎的口中不斷呢喃著，眼神卻逐漸明亮。
「這就是……歸一嗎？」路虎驚喜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