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孩兒攥著紅纓槍站在原地，眉頭擰成個小疙瘩，指尖反覆摩挲著槍桿。
剛才左九葉那幾句話不長，卻像把鑰匙，一下捅開了他琢磨多年的窗戶紙——火要凝，槍要沉，出槍三分斂鋒芒。
他越想越覺得有道理，指尖真火明滅不定，差點把槍纓都燒著了。
厲闕和燕橫川一左一右站在旁邊，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走？面子上過不去，回去也沒法跟巡防營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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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站在這挨訓？
剛才人家一巴掌就抽飛了厲闕，真要計較，他倆加一塊也不夠人家一隻手打的。
兩人僵在原地，腳像是釘在了黃沙里，進退兩難。
戈壁的風卷著細碎的黃沙，吹得戰旗獵獵作響，兩萬戰仙軍列陣而立，連大氣都不敢喘。
遠處的沙丘背後，各路探子和看熱鬧的仙人藏了一地，抻著脖子往這邊瞅，都等著看這場風波怎麼收場。
隨著清脆的鹿鈴，從西邊天際慢悠悠飄過來。
眾人循聲望去。
就見西邊的天幕上，一朵乳白色的祥雲緩緩飄來，雲頭站著位白髮白須的老神仙，月白道袍，手裡攥著柄銀絲拂塵，身側跟著一頭通體雪白的白鹿，鹿角上掛著幾枚小銅鈴，走一步，叮鈴響一聲。
老神仙眉眼彎彎，臉上總帶著三分笑意，看著慈眉善目，可周身彌散的氣場卻沉得像萬丈深海，壓得周遭的雲氣都微微下陷。
「太白神尊！」
厲闕和燕橫川臉色齊齊一變，連忙躬身行禮，姿態恭敬得不能再恭敬。
來人正是南方巡防戰神，四大戰神之首，太白金星。
四大戰神里，蒼耳拓遠掌東，厲闕掌西，燕橫川掌北，太白金星掌南，若論修為，太白金星是實打實的大域金神九階，差半步就能摸到聖境門檻，是四大戰神里公認的戰力天花板，更別說他還是盤古仙族的元老，當年滅佛的封神之戰前是跟著天上老君的，之後跟著姜子牙左右，仙庭里論資歷，比他高的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紅孩兒也連忙收了長槍，規規矩矩拱了拱手，「太白爺爺。」
他再桀驁不馴，也知道這位的分量，仙庭元老，出了名的笑面虎，看著和氣，真較真起來，誰都不給面子。
太白金星擺了擺手，目光掃都沒掃三人一眼，直直落到烽火台上的白衣少年身上，眼睛瞬間一亮，臉上的笑意又濃了三分。
太白金星拂塵輕輕一擺。
「嗡——」
一道乳白色的柔光罩憑空展開，像個半透明的蛋殼，將這片區域籠罩了起來。
光罩之內只剩左九葉、風予蔓。兩大戰神和紅孩兒，當然還有太白金星，這裡聲音傳不出去，外面的人只能看見裡面人影晃動，半句話都聽不見。
「臣太白，叩拜神君！神君莫怪太白布下隔音遮蔽，說話方便些。」太白金星叩拜左九葉，「神君多年不見，您風采依舊啊。」
這話一出，遮蔽內死寂。
厲闕躬身的動作僵在半空，腰彎到一半，定住了。
燕橫川瞳孔驟縮，嘴巴微微張開，一臉的不可置信。
紅孩兒也愣在原地，圓圓的眼睛瞪得溜圓，手裡的紅纓槍「哐當」一聲差點掉在地上。
神……君？
三界之內，能讓太白金星口稱「神君」的，還能有誰？
一個名字，幾乎同時在三個人腦子裡炸響。
左九葉！
平惡佛之亂，定三界秩序，被三界眾仙神共推為三界神主，卻在大典當天銷聲匿跡的混元聖神，左九葉！
怎麼可能？！
三人腦子裡一片空白。
剛才那個被他們當成「界外野仙」的少年？
那個一巴掌抽飛厲闕、隨手滅了三昧真火的人？
就是那位傳說中的混元聖神？
「噗通——」
厲闕腿一軟，第一個跪了下去，額頭重重磕在黃沙里，聲音都抖成了篩子：「末……末將厲闕，參見左神君！不知神君駕臨，多有冒犯，罪該萬死！罪該萬死！」
「末將燕橫川，參見神君！死罪死罪！」燕橫川也跟著「噗通」跪下，頭埋得低低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滴，砸進黃沙里，洇出小小的濕痕。
他們剛才幹了什麼？
帶著大軍圍堵左神君？
還喊著要拿下人家？
還說人家是界外野仙？
找死！純純的找死！
難怪姜太公下法旨，說「神境之下繞行」。
那哪是護著界外人啊！
那是護著他們這幫神境的蠢貨！
怕他們不長眼撞上去，把命丟了！
紅孩兒也反應過來，小臉「唰」地白了又紅，連忙單膝跪地，手裡的紅纓槍橫在地上，姿態恭恭敬敬，「紅孩兒，見過左神君！適才小子有眼無珠，魯莽衝撞，還望神君恕罪！」
他心裡又是後怕又是慶幸，後怕的是自己剛才喊打喊殺，還要把人家趕出三界，慶幸的是……對方非但沒跟他一般見識，還指點了他火法和槍法。
「老星官不必多禮。」左九葉上前一步，伸手虛扶，無奈地笑了笑，「起來吧，都起來。多大點事，還興師動眾的。」
「謝神君！」三人如蒙大赦，連忙爬起來，垂手站在一邊，連頭都不敢抬。
左九葉轉頭看向太白金星，挑眉道，「說吧，姜太公讓你來的？」
「神君英明。」太白搓著手，笑呵呵的，眼睛眯成一條縫，「太公本來想親自來的，又怕擾了神君雅興，就打發小仙跑一趟。一來呢，給神君賠個不是，底下人不懂事，衝撞了神君和女君。二來呢，也跟神君解釋解釋那道法旨的事兒，免得神君誤會。」
「哦？」左九葉似笑非笑，抱著胳膊，「願聞其詳。」
「太公也是一片苦心啊。」太白連忙賠笑，拂塵輕輕晃了晃，「神君是不知道，這些年三界太平，日子好過了，仙庭這幫神尊們，一個個都有點飄了。」
「尤其是各方境主、各路戰神，守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修為卡在神境多年，進境緩慢，反倒覺得自己了不得了。坐井觀天，很多都忘了界外有界，神外有神。」
「太公就琢磨著，神君這一回來，正好藉著這事，不說破身份，只說是界外大能。還特意點了句『神境之下繞行』——明著是提醒低階仙人避讓，實則是激將法。」
太白金星說著，頓了頓，笑得更意味深長，「激那些神境的強者心裡不服氣，覺得『不就是個界外人麼，有什麼了不起』，自己找上門來碰碰釘子，搓搓銳氣，也好敲打敲打他們，別整天安於現狀，荒廢了修行。」
「這叫什麼來著——對，鲶魚效應。給這潭死水，攪攪活。」左九葉聽完，無奈地嘆息道，「合著我就是那條鲶魚是吧？」
「神君莫怪，莫怪。」太白連忙打圓場，「這只是其一。還有其二呢。」
「其二？」
「嗯。」太白點點頭，神色也正了正，「其二，也是藉著這事，給三界各路勢力提個醒，神君雖然沒坐神主之位，但一直都關注著三界，那些心思活絡的，想搞點小動作、鑽點規則空子的，心裡就得掂量掂量，真要是鬧出格了，神君可不會不管，說白了，神君您就是三界的定海神針。只要您在，哪怕不理事，三界也穩當。」
太白金星說得情真意切，把姜子牙的心思，一五一十抖了個乾淨。
左九葉聽完，沉默了片刻，隨即無奈地搖了搖頭，苦笑一聲。
「這個姜太公啊。」他嘆了口氣，「拿我當磨刀石，又當警示牌。我這剛回來，還沒好好逛幾天，就給我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嘴上這麼說，心裡卻也理解。
當年他走得瀟灑，扔下整個三界就走了。
姜子牙一個文臣，撐著這麼大個爛攤子，撐到現在，確實不容易，耍這點小心思，也都是為了三界安穩。
「也是。」左九葉點點頭，神色平靜，「太平日子過久了，確實容易懈怠。有個由頭敲打敲打，也好。總比真出了事再亡羊補牢強。」
「是這個理兒！」太白見他沒生氣，頓時鬆了口氣，又笑開了，「太公就知道神君深明大義，肯定能理解。」
旁邊，厲闕和燕橫川站在一邊，聽得心驚肉跳。
合著……合著他們兩個，就是太公用來「敲打」的物件？
是那只用來儆猴的雞？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苦澀。
丟人是真丟人，但也確實被敲打醒了，以前總覺得自己大域金神，在一方地界稱王稱霸，了不得了，今天才知道，跟真正的頂尖人物比，差得遠著呢，人家隨手一巴掌，就能抽得他們找不著北。
經此一事，兩人心裡那點驕矜之氣，算是徹底被打沒了，回去之後，怕是得老老實實修心了。
紅孩兒站在一邊，卻偷偷樂，他可不一樣，他雖然也莽撞了，可得到左神君的指點了啊！
這波血賺！
他正偷著樂，左九葉忽然轉頭看他。
「你這火法，底子不錯，就是太散。」左九葉隨口道，「三昧真火重在凝練，不在花樣多。回去把你那七變火蓮先散了，先練三月凝火，把火凝到針尖大小再說。」
「遵令！」紅孩兒連忙點頭，跟得了聖旨似的，「謝謝神君指點！我回去就練！」
他心裡別提多激動了，自己得到混元聖神的親自指點，羨慕死他們！
太白金星看著這情形，笑呵呵地拂塵一擺，「行了神君，那小仙就不多打擾了。太公還在凌霄殿等著信兒呢，小仙這就回去復命。」
「嗯。」左九葉點點頭。
太白金星躬身一禮，「小仙告退。」
他拂塵一掃，乳白色的光罩瞬間消散。
白鹿走到身邊，他翻身上鹿，對著左九葉又拱了拱手，才調轉鹿頭，踏著祥雲，慢悠悠往東邊去了。
鹿鈴叮鈴叮鈴響，漸漸消失在天際。
光罩一撤，外面的風聲、議論聲瞬間涌了過來。
遠處沙丘後面的仙人們，看著太白金星走了，又看看場中白衣少年負手而立，旁邊三大神尊恭恭敬敬站著，連大氣都不敢喘，徹底炸了鍋，都不知道太白戰神跟那外界人到底交流了個什麼，但看這個架勢，應該是不打了，而且三尊戰神那神色對那界外人比之前恭敬太多了……
議論聲像潮水一樣，順著戈壁灘蔓延開，一浪高過一浪。
「行了，你們也都回去吧。」他對厲闕和燕橫川淡淡開口，「回去好好整頓巡防營，守好邊境。別沒事就出來挑事。」
「是！末將遵命！」兩人連忙躬身，如蒙大赦。
兩人一刻都不敢多待，連忙點齊人馬，灰溜溜地撤了，兩萬戰仙軍來的時候殺氣騰騰，走的時候偃旗息鼓，連頭都不敢回。
場中很快就剩了左九葉、風予蔓，還有個沒走的紅孩兒。
「你怎麼不走？」左九葉挑眉看他。
「神君！」紅孩兒往前湊了湊，眼睛亮晶晶的，「您要跟女君遊山玩水吧，我跟您一起唄，若再有打擾神君的傢伙，小子我先幫您擋了，省的驚擾您跟女君，我就表示已經做了界外人的狗腿子，神君你看如何？」
他一臉期待，像個求著出門玩的孩子。
左九葉撲哧笑了，「行。那就一起。」
「好嘞！」紅孩兒瞬間喜笑顏開，咧嘴露出兩顆小虎牙，拎著紅纓槍蹦了一下，差點蹦起來。
風予蔓站在一邊，淡淡一笑：「這下好了，姜太公一石二鳥，既敲打了眾仙，又給你送了個小跟班。」
「免費勞力，不用白不用。」左九葉低笑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