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靈大陸的風裹著細碎的靈砂,吹過舊玄武殿的殘垣。
殿外的樹林已經沿著殘存的靈脈長出了半片新綠,林間隱約能看見村落的炊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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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新任昭靈共主紫薯掌事,與冥靈族少主也就是玄武神靈代言人墨殤共掌天下後,兩族綿延萬古的征戰便徹底歇了兵戈。
紫薯理民生、通商路、整飭村寨;墨殤鎮地脈、安孤魂、鎮守北境靈根,這片崩碎了的大陸,竟也漸漸有了煙火氣。
只是地脈的根,終究是斷的。
四靈崩界之後,四條主靈脈斷了三條,只剩昭靈腹地半條殘脈吊著一口氣,任憑墨殤和風予蔓想盡辦法,也只是勉強維持,不復當年四靈坐鎮時的鼎盛光景。
玄武殿深處的地脈堂中,墨殤一身玄色常服,指尖凝著一點冥光,點在面前的地脈沙盤上。
沙盤上代表北溟主脈的光點閃了兩下,又暗了下去,他眉頭微蹙,指節微微泛白。
試了百次了,北溟地脈像被什麼東西堵死了一樣,靈力根本滲不進去。
「墨殤大哥,別忙活啦!」堂外傳來輕快的腳步聲,蘇白癲拎著個竹編食盒蹦進來,眼睛亮得像浸了蜜。
在昭靈大陸這段日子她可也沒半分愁態,天天東跑西顛,沒個安分,「我在山下市集淘的紫米糕,糯得很!」
她把食盒往桌上一放,抬頭看見墨殤的臉色,吐了吐舌頭,「又卡北溟脈啦?」
「嗯。」墨殤低聲應了句,指尖冥光散去,「堵得太死,試了多少法子都通不過。」
「嗨,慢慢來唄。」蘇白癲擺擺手,掰了一塊糕遞給他,「總比當年靈脈全斷的時候強吧?當時我們剛到這的時候,連靈草都活不了,現在不也長出樹林了?」
正說著,堂口的禁制忽然輕輕一顫。
很輕,像風吹過。
墨殤瞬間抬手,冥劍悄然落入手掌。
風予蔓也從側邊座位上站起身,淺青色的衣擺微動,靈力氣機盡數提起,能悄無聲息摸到玄武殿禁制外的,絕不是普通人。
「別緊張。」一道清雋的聲音從禁制外傳來,帶著幾分熟悉的笑意。
嗡——
禁制像水波般向兩邊分開。
左九葉笑嘻嘻的走了過去,身側跟著莫千依,後面磨磨蹭蹭跟著一副泛著暗金光澤的小骷髏,探頭探腦的,像是怕見人似的,往門口陰影里縮。
「九葉?!」風予蔓眼睛微微一亮,上前一步。
「尊上!」墨殤也收了冥劍,緊忙頷首。
「哇哈哈,哥哥,你終於回來了!」蘇白癲撲了上去。
墨殤的目光掃過那副骷髏,周身冥火瞬間暴漲,眼底的寒意瞬間凝成實質,連聲音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這氣息!刻在神魂深處的邪魔氣息!
「窮奇——!」墨殤咬牙切齒,當年玄夜就是被這股邪魔之氣一點點浸染,一步步墮入邪道最終掀動四靈大戰,害死了玄武前輩。
四靈崩界,億萬生靈塗炭,源頭就是這道氣息的主人!
「鏘——」冥劍出鞘半寸,寒芒直指窮奇,「你敢踏足此地!」
窮奇嚇得往後一蹦,骨架子嘩啦作響,差點把下頜骨抖掉。
「別別別!有話好說!」他趕緊躲到左九葉身後,骷髏頭從肩膀旁邊探出來,「我現在是戴罪之身!戴罪立功!」
「墨殤是吧?當年的事是我不對!我給你賠罪!賠罪!」他連忙點頭哈腰,頭蓋骨點得飛快。
「墨殤。」左九葉微微抬手,一股柔和卻不容置疑的力量攔住了冥劍的去勢。
「尊上!這貨是窮奇!」墨殤眉頭緊鎖,「讓這天地崩碎的罪魁禍首!」
「我知道。」左九葉點點頭,「我帶他來,就是為了這事。」
「什麼意思?」墨殤愣了愣,
「意思是,他欠四靈界的債,得用他自己來還。」左九葉側過身,露出身後縮成一團的骷髏,「我把他留在這,修復地脈,重聚靈根。百年為期,四靈地脈重連,便算他贖罪,要是做不到……」
他瞥了窮奇一眼,「到時候你想殺想剮,隨你。」
「不行!」墨殤立刻搖頭,神色鄭重,「這等凶邪,心智深沉得可怕!當年四靈坐鎮,都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您之前也說了,連三界的智高佛陀都被他耍得團團轉,險些讓一界大宇傾覆!把他留在這,無異於養虎為患!萬一他再興風作浪,誰攔得住?」
窮奇根本不是靠蠻力的凶神,他是躲在暗處布局的毒蛇,什麼時候咬一口都不知道。
左九葉心裡也清楚,但是禍害寰宇的四凶是去了三個,可煞氣本源從來不會憑空消失,只是換了種形式散在天地間,只要煞性還在,遲早還會有新的凶物冒出來。
而窮奇,是四凶里最特殊的一個。
他不像混沌只知吞噬、不像檮杌嗜殺好戰、不像饕餮貪得無厭。
他不好奪舍、不找軀殼,就愛躲在暗處布大局,一出手就是毀天滅地的棋,四靈界的崩碎,是他下了百年的棋,三界的惡佛之亂,源頭就是他散出去的一縷煞種……
惡是真惡,狠也是真狠。
可他有個最大的弱點,惜命。
正因為怕死,他才永遠躲在幕後,永遠留後路,永遠不把自己逼到絕路。
把這樣一個人釘在四靈界地脈樞紐上,讓他盯著地脈里的煞氣流動,比滅了他強。
「他要是敢興風作浪,你就弄他!拆了他的骨頭,磨成粉填地脈。」左九葉打斷了墨殤的思緒,「他現在不是你的對手。」
「不敢不敢!」窮奇趕緊接話,腦袋點得像撥浪鼓,「我絕對不敢!我就老老實實修地脈!啥歪心思都沒有!墨殤少主你放心!」
「哎,我說兩句啊。」蘇白癲在旁邊看了半天,抱著胳膊晃了晃,「這骷髏壞是壞,但是懂地脈啊。你想啊,當年他拆的時候,哪處是關鍵節點,哪處能通地脈,門兒清。」
她掰著手指頭,「咱們瞎摸了這麼多年,北溟脈連堵在哪都沒摸清楚。讓他修,總比一直卡在這強吧?修不好再殺了也不遲啊。」
仇歸仇,事歸事。
放著這麼個「專業人士」不用,硬要殺了泄憤,才是真的虧。
「白癲說得有道理。」風予蔓說道,「沒人比他更清楚其中的關竅。地脈復甦,才是對玄武前輩最好的告慰。」
提到玄武,墨殤身子微微一震。
墨殤沉默了很久。
死死盯著窮奇,眼底翻湧著恨意,還有掙扎。
「好。」墨殤緩緩收了冥劍,看向左九葉,「我醜話說在前面,他要是敢有半分異動,我拼著這條命,也要滅了他。」
「你儘管滅。」左九葉點點頭,「不用給我面子。」
事情定下來,堂內氣氛緩和了幾分。
幾人移步地脈沙盤邊。
窮奇湊上前,骷髏頭伸得老長,眼窩魂火掃過沙盤上的地脈紋路,嘴裡嘖嘖有聲。
「這北溟脈,堵得夠死的啊。」他用指骨點了點沙盤最北端的標記,「當年玄夜炸玄武靈宮的時候,我讓他精準震碎了三里主脈,碎石塊剛好卡在地脈槽口,靈氣流不通,泥沙越積越多,就徹底堵死了。」
墨殤眉頭猛地一皺,「你怎麼知道是三里?」
他查了很久都沒測出具體碎裂長度。
「我讓炸的,我能不知道?」窮奇順口接了一句,接完才反應過來,趕緊陪笑,「啊不是……我的意思是,當年測算過,精準打擊的。」
「不過這事好辦!」見墨殤臉色又沉下來,他趕緊轉移話題,指骨在沙盤上劃開,「北溟脈底下有一條古水脈,剛好繞到堵點後面。我帶你從水脈穿過去,把碎石清出來,再接上玄武留在靈宮深處的靈根引子,最多五年,北溟主脈就能通。」
「五年?」墨殤猛地抬頭。
他本來以為,能百年通了就不錯了。
「啊?五年還慢啊?」窮奇愣了愣,「那趕趕工,三年?不能再快了,快了容易崩。」
「不光北溟脈。」他指骨又點向南邊,「其他三個大陸內分別有當年朱雀涅槃時崩飛的火種碎片,找著了,就能引南脈靈火,接回朱雀殘脈。」
他一說起地脈布局,不單單是昭靈大陸的,還有四靈界其他三方大陸的,將四條靈脈的走向、堵點、解法,清晰得像是在說自家後院的路。
堂內一片安靜。
墨殤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
他耗費那麼多心血,一點頭緒都沒有的難題,到這骷髏嘴裡,簡單得像吃飯喝水。
左九葉淡淡一笑,這就是他非要把窮奇丟在這的原因。
殺了容易,可這些萬古積累的經驗、這些地脈關竅,就跟著沒了,比起一時泄憤,讓他把四靈地脈重新盤活,價值大得太多。
而且,把窮奇釘在這,還有一層深意。
天地間的煞氣不會消失,四靈界地脈深處更是沉了萬古的煞源,與其放著煞源沒人管,哪天孕育出新的凶物,不如讓窮奇這個「內行」守在這。
他惜命,就絕不會讓煞源失控。
因為真出事,第一個死的就是他。
「具體怎麼做,你和墨殤慢慢商議。」左九葉開口,「地脈上的事,你全權拿主意。人力、物力,墨殤會配合你。」
「我有幾條規矩。」他看向窮奇,「第一,只做地脈的事,不許插手兩族俗務,不許現身見普通族人。昭靈有紫薯共主理政,輪不到你出面。」
「第二,不許再培養任何魔種,敢碰靈族子弟的心智,我讓你形神俱滅。」
「第三,百年為期,地脈重連。完成了,前罪一筆勾銷。完不成……你自己知道後果。」
「主子放心!」窮奇趕緊拍胸脯,肋骨咔咔響,「絕對按規矩來!我就蹲在地脈底下,啥也不干!保證百年之內,還你一個完完整整的四靈界!」
他心裡門兒清,左九葉這是給機會,也是敲警鐘,真敢耍花樣,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我會對外說,請來一位隱居地脈大師,在北溟修脈。沒人會見到你。」墨殤也沉聲接話。
他也知道,窮奇的凶名太盛,要是讓兩族百姓知道罪魁禍首回來了,非亂了不可。
左九葉滿意地點點頭,安排妥當,他便沒再多留。
「師尊,白癲,我們走。」
「這就走?」蘇白癲愣了愣,「不多玩兩天?我還想帶你逛山下市集呢,最近新來了好多三界的小玩意兒!」
「不了。」左九葉搖搖頭,「三界還有事。」
黑暗創世主的萬古棋局,他得回去,三界才是他的根基。
風予蔓深深看了他一眼,沒多問,只是點點頭:「好。」
…………
臨走前,左九葉單獨和墨殤在殿外廊下站了片刻。
風卷著靈霧飄過,帶著紫衫林的清香。
「窮奇此人,奸猾,惜命,懂布局。」左九葉低聲道,「你盯著他,不必太嚴,也別太松。地脈上的事多聽他的,他不會拿地脈開玩笑,地脈崩了,他第一個死。」
「我明白。」墨殤點點頭,隨即又遲疑道,「你就真的……一點都不擔心?」
「擔心有用麼?」左九葉笑了笑,「天地間的煞氣,從來不會因為殺了誰就消失。混沌散了,檮杌死了,饕餮沒了,可煞氣還在。今天殺了窮奇,明天還會有別的凶物冒出來,與其讓煞力在暗處攢著,不如放個懂行的在明處,盯著它。」
墨殤沉默片刻,像是懂了,又像是沒全懂,但他還是點了點頭,「我記住了。」
左九葉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到殿門口。
風予蔓和蘇白癲已經在等著了。
莫千依靜靜立在一旁,像一幅淡雅的水墨。
「走吧。」左九葉抬手,指尖金光泛起,撕開一道空間裂隙,通道對面,是三界盤古域的氣息。
「走嘍!回去看我姐嘍!」蘇白癲蹦蹦跳跳,第一個鑽進去。
風予蔓回頭看了一眼玄武殿,看了一眼墨殤,又看了一眼殿裡那副趴在沙盤上寫寫畫畫的骷髏,微微搖頭,也轉身踏入通道。
莫千依隨後跟上,左九葉最後看了一眼這片大地。
他收回目光,轉身踏入裂隙。
空間裂隙緩緩合攏。
玄武殿的廊下,墨殤靜靜站著,直到空間波動徹底消散,才轉身回殿。
殿裡,窮奇正趴在沙盤上,用指骨在上面畫來畫去,嘴裡念念有詞。
「先通北溟脈……清碎石……接靈根……然後去南荒找火種……嘖嘖,百年?用不了,用不了……」
「別高興太早。」墨殤站在門口,冷冷看著他,「要是敢耍花樣,我隨時能斬你。」
「放心吧墨殤少主。」窮奇抬頭,骷髏頭笑了笑,「我比你,更想讓四靈界好起來。」
他可是要靠這將功贖罪呢。
搞砸了,命就沒了。
「從哪開始?」墨殤沒走過去,站在沙盤另一邊。
「北溟!先把主脈通了再說!」兩人湊在沙盤前,一個指,一個聽。
玄色的衣袍,暗金的骨架。
曾經的死敵,此刻卻湊在一起,研究著同一件事。
殿外的風,輕輕吹過。
靈脈的微光,順著殿角的紋路,緩緩亮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