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潮退去後的第三個月，魅隱大陸終於從萬古未見的浩劫里，喘過了第一口氣。
站在紫杉林最高的瞭望塔上往四周望，滿目依舊是劫後餘生的蒼涼。
曾經星羅棋布的數百部族，經此一役折損大半。
部族的村寨十不存一，大半都葬在了魔軍的鐵蹄之下，青壯戰死沙場，老弱病歿於饑荒，能活下來的十無三四。
算上南方偏安的部族，整片大陸倖存的人口攏共不過十幾萬，還不如上古鼎盛時一個大部族的人丁。
道路毀了，山坳里、荒原邊，隨處可見廢棄的村寨，風吹過空蕩蕩的屋舍，嗚咽得像哭。
可即便殘破，人間的煙火氣，還是一點點回來了。
官道上，有揹著包裹的流民拖家帶口，往安置點走，田埂上，有漢子扶著犁，笨拙地耕著荒了幾年的地，村寨口，老弱婦孺曬著草藥，修補著破損的屋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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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組織，卻又像有默契，所有人都知道，不能再散著了。
散著，下次再有風浪，還得死。
紫杉林深處的議事木堂里，濟濟一堂。
二十餘部的首領悉數到齊，有白髮蒼蒼的老族長，有披甲帶劍的少酋長，個個衣衫樸素，眉眼間卻帶著劫後餘生的鄭重。
主位上沒坐人。
左九葉立在堂前的窗邊，一身白衣，望著窗外的紫杉樹。
莫千依站在他身側，素衣素雅，眉眼平靜。
堂下兩側，黑瑤一身輕甲，岩焱神色肅然。
階下，一具泛著暗金光澤的小骷髏靠在柱子上，晃悠著腿，骨頭咔咔輕響。
「諸位。」左九葉轉過身，目光掃過堂下。
聲音不大，堂內瞬間靜了下來。
所有首領都下意識挺直了腰板，看向這個一手平定凶魔之禍、封死萬古魔患的少年聖神。
敬畏，是刻在骨子裡的。
「今天叫諸位來，不為別的。」左九葉緩緩開口，「大陸雖定，餘波未平。山河殘破，生民流離，若跟以前似的，各部族各自為政，那麼賑濟、防務、重建，處處掣肘，往後是太平，還是禍亂，全看今日。」
堂下一片沉默，道理誰都懂。
可真要把部族的權柄交出去，誰都捨不得。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最終還是最年長的南麓族長嘆了口氣，上前一步，「聖主神尊說的是，我等也都明白，散著遲早還是死路一條，依老朽看，您是聖神，定魔潮，平四方，功德無量。這天下，合該由聖主神尊來坐，我南麓族，願奉尊主為萬族共主，生死相隨！」
有第一個開口，立刻有人附和。
「對！尊主當政，我等心服！」
「青丘部附議！」
一時間，堂下呼聲四起。
所有人都覺得，左九葉坐這個位置，天經地義。
「我志不在凡俗王權。」左九葉淡淡道，「此方四凶之災了了，我還有別的事要做，不會久留，共主之位，另有其人。」
他側過身，「黑瑤。」
黑瑤上前一步，甲葉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前番魔軍壓境，她統聯軍守邊境，排程有方，死戰不退；戰後安置流民，重建村寨，井井有條，論帥才，論政務，論威望，她都勝任，我意，由她統領各部，共建聯邦。」
堂下又是一陣騷動，眾人面面相覷，倒不是不服。
黑蠻部的女帥的確有才幹，此番大戰，黑瑤統帥前線聯軍，身先士卒，打了不少硬仗。
戰後各部族流民湧入紫杉林地界，也是她一手安排排程，分田分糧，搭棚建屋，沒出半點亂子。
功勞，所有人都看在眼裡，只是……讓個女子當萬族共主？
整個大陸各部族也就只有黑蠻族這麼一個女主，其他部族都是男子為首……
「怎麼？」黑瑤往前邁了一步，目光掃過全場，「諸位覺得，我坐不得？論打仗，我黑瑤帶兵跟檮杌的魔軍死磕，斬魔首上千，沒退過半步，論安民，二十餘部流民，我安置了八萬，復墾田地三千頃，沒餓死一個人，諸位要是覺得誰比我更合適，站出來，比一比。」
聲音不高，卻擲地有聲，堂下鴉雀無聲，沒人站出來。
比打仗，比安民，確實沒人比得過。
「我覺得黑瑤首領行！」忽然，少壯派的石部首領站出來，「大戰的時候，是黑帥救了我們全族的人。我石部服！」
「我青丘部也服！」
「黑帥當政，我等沒意見！」
此起彼伏的附和聲響起，越來越多，大勢所趨。
「黑帥功績卓著，我等心服。」
「願奉黑帥為萬族共主！」
全堂齊聲。
黑瑤站在堂前，看著階下俯首的各部族首領，從一個黑蠻部的小首領，到整片大陸的共主她沒想過，可事到臨頭，她也不怯。
「既承諸位錯愛。」黑瑤沉聲開口，「我黑瑤，便擔起這個擔子，我在位一日，便護魅隱眾生一，若有半分私心，天誅地滅。」
誓言擲地有聲，堂下眾人齊齊拜倒。
國號定為魅紫聯邦，取魅隱大陸與紫杉林各一字，也喻「紫電清霜，護我生民」之意。
不設帝王，稱聯邦共主，都城建在紫杉林外的開闊谷地，依山傍水，控扼南北要道。
女王之下，設鎮族護國公一人，由岩焱出任，掌天下弓甲，鎮守極北邊境，統轄聖弓營，位同副主。
一則岩焱是莫千依的親傳弟子，聖弓傳承，本就是各部族敬仰的人物，二則大戰之後，防線依舊是重中之重，需得重臣坐鎮。
岩焱最是合適。
魅隱大陸的傳統，要設五行天侍，分掌金、木、水、火、土五脈地竅，鎮守天下五方地眼，平衡天地靈氣，防止地脈失衡再出煞患。
五人都是從各部族精選出來的異能之士，各有所長，直接聽命於共主與護國公。
十二地侍，設十二州，分掌天下十二州民政、刑訟、守備、農耕，每州一人，代女王牧民。
一套架構各部族都輕車熟路，很快管理中樞就建設完成。
各部族原本的私兵、私產，逐步歸攏到聯邦治下。
政令一出，十二州通行，效率，比散著的時候高了何止十倍。
窮奇這段日子也沒閒著，他藉著玄骨之身，巡查地脈節點，修補大陣外圍的細微損傷。偶爾回王城，他就晃悠著骨架子，在新建的王城裡到處逛。看匠人修城牆，看百姓擺市集，看得津津有味。
「主子，你說這凡人的生活還挺有意思的。」窮奇跟著左九葉站在王城的城樓上，看著底下熙熙攘攘的集市，骷髏嘴裡發出嘖嘖的聲音，「以前走到哪殺到哪，從來沒仔細看過，原來人可以這麼熱鬧。」
左九葉看著底下的人來人往，他要守護的東西，不是什麼萬古棋局，不是什麼創世博弈，是這人間煙火。
「等這邊都穩了，咱們就走。」左九葉輕聲道。
「走？去哪？」窮奇歪了歪頭骨。
「隔壁的方境世界。」左九葉望向天際，「去接兩個人。」
又過了半月，開國大典。
天朗氣清。
新建的祭天台在王城正南，高九丈，以巨石壘成，刻滿山川地脈紋路。
天還沒亮，各部族的百姓，扶老攜幼，從四面八方趕過來。
都想看看，這萬古第一次的大一統大典，看看他們的女王，看看那位傳說中的聖神少年。
吉時到，號角吹響。
黑瑤一身玄色王袍，繡著金邊的獸紋，一步步登上祭天台。
她站在台頂，祭天，告地，告萬民。
「今日，魅紫聯邦立！自此以後，山河共貫，萬民同心，災患共御，福禍共擔！」
聲音順著風，傳得很遠，台下萬眾歡呼。
聲音山呼海嘯，震得天地都微微發顫。
岩焱站在台側，一身銀甲，抱著聖弓，身姿如松。
祭天之後，是大酺三日。
王城內外，張燈結彩。
百姓載歌載舞，酒肉擺在長街上，任人取用，到處都是笑聲，到處都是喜色，大戰積壓的陰鬱，一朝散盡。
沒人注意到，王城最高的瞭望塔上，三道身影靜靜立著。
左九葉，莫千依，還有窮奇。
「走吧。」看著底下的萬家燈火，左九葉輕聲道。
「不跟他們道別？」莫千依問。
「不了。」左九葉搖搖頭，「繁文縟節，不必。」
這片大陸的事了了。
莫千依沒再多說，只是點了點頭。
「走吧走吧！」窮奇低頭看了眼底下的熱鬧，還有點戀戀不捨，晃了晃骨頭，「去看看別的世界，是不是也這麼熱鬧。」
左九葉笑了笑，指尖泛起一道金光，撕開面前的虛空。
空間裂縫緩緩張開，對面是混沌的氣流，還有隱約的光點。
「走了！」左九葉率先邁步，踏入裂縫。
莫千依緊隨其後，窮奇最後看了一眼魅隱大陸的萬家燈火，也蹦蹦跳跳跟了進去。
空間裂縫緩緩合攏，瞭望塔上空空如也，彷佛從來沒人來過。
底下的歡呼聲還在繼續，舉國同慶。
虛空之中，流光飛逝。
窮奇東張西望，嘖嘖稱奇：「尊主，咱們這是去哪啊？那兩個人，很重要嗎？」
「重要。」左九葉望著前方的光點，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