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聲悠悠,順著金紅色紋路慢慢散開,滲進黑暗深處。
翻滾的煞祖本源漸漸平復下來,低吼聲越來越輕,重新沉回萬古沉睡里。
陣心的金光緩緩流轉,像溫吞的水流,一點點撫平方才大戰留下的紊亂紋路。
左九葉收了嗩吶,指尖還殘留著曲意的微顫。他轉身走到莫千依身邊,蹲下身,指尖輕輕搭在她腕脈上。
入手冰涼,脈象虛浮的厲害,道基震裂了三分,混沌本源散亂地在經脈里亂竄,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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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說沒事。」左九葉眉頭擰成疙瘩,指尖凝起一縷柔和的聖力,順著腕脈慢慢渡進去。
聖力帶著道果的氣息,一入經脈便和亂竄的混沌本源碰在一起。
沒有預想中的衝撞,兩道力量像舊識般緩緩相融,順著經脈慢慢遊走,一點點修補震裂的道基。
莫千依悶哼一聲,緩緩睜開眼,「如何?硬接檮杌全力一擊之後,沒耽誤你度化就好。」
左九葉展露了一個您放心的笑意,沒多說,其實方才大戰加半箭射出,陣心紊亂了好一陣,煞祖本源趁機反撲,之前穩住的三分又退回去兩分。
但他沒說,怕她愧疚。
「檮杌呢?」莫千依環顧四周,「真走了?」
「走了,但沒走遠。」窮奇從陣壁那邊飄過來,停在兩人面前。
窮奇的黑霧比之前淡了整整一圈,邊緣虛虛的,顯然本源損耗不小。
「他帶著殘兵在峽谷口安營了,正在療傷。」窮奇的聲音帶著幾分疲憊,「那一箭傷得不輕,半箭的聖煞之力纏在傷口裡,沒那麼容易好。但是那個渾蛋估計是要找饕餮幫忙了!」
饕餮要是來了,壓力可不是加一星半點。
「饕餮那個賊婆娘大機率會來。」窮奇的黑霧翻了翻,「之前他不來,是忌憚大陣,現在檮杌這麼一攪,對於她來說,時機到了。」
左九葉點點頭,沒多少意外。
「怕了?」窮奇見他不說話,挑了挑眉。
「怕什麼。」左九葉淡淡道,「來多少,都是陣里的客。」
「你倒是狂。」窮奇嗤笑一聲,「檮杌一個你都得借大陣之力,再加個饕餮,他手裡還有陣門令,你真以為這陣是萬能的?」
「陣門令只是開門的鑰匙,管不了陣心。」左九葉緩緩開口,「當年是老聖神給守陣神將的信物,用來出入側門,巡查陣防,不是用來控陣的。」
窮奇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他告訴我的。」左九葉轉頭,望向陣心最深處的黑暗。
那裡,一點溫軟的白光靜靜懸著,像亘古不滅的燈。
老聖神的殘識。
方才他神念探進去的時候,那點白光輕輕顫了一下,泄出一縷記憶碎片。
窮奇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黑霧沉默了片刻,「那老東西……還真留了不少後手。」
當年上古之戰,他和老聖神鬥了不知道多少回合,恨得牙痒痒,可最後看著對方以身化陣,又不得不服。
萬古凶神,也佩服真英雄。
窮奇轉回話題,「等饕餮來了,咱們就被動了。」
「等。」左九葉只說了一個字。
「等?」
「等他進來。」左九葉指尖輕輕划過弓身,「在外面打,咱們占不到便宜。進來了,才是我的地盤。」
方才那一戰,他藉著控陣對敵,把大陣的脈絡摸得更透了。
從只能控陣心一隅,到現在能牽動半座大陣的陣力,再給他點時間,他能讓整座封煞大陣任他操控。
…………
峽谷口,檮杌大營。
檮杌光著上半身坐在主位,左肩纏著厚厚的獸皮繃帶,繃帶底下還在往外滲著暗金色的魔血。
半箭留下的傷口像火燒一樣疼,聖力和煞力交織著往骨頭裡鑽,他運了全身本源去逼,都逼不乾淨。
這仗打得窩囊到了極點。
想他檮杌橫行萬古,什麼時候吃過這麼大的虧?
「饕餮那邊,多久到?」檮杌沉聲道。
「尊上的令,還有煞祖本源的訊息,饕餮尊上肯定不會慢。」
檮杌點點頭。
饕餮貪婪,正好當先鋒,讓她消耗左九葉的陣力和半箭。
等兩邊打得兩敗俱傷,自己再出手,坐收漁利。
到時候,煞祖本源是自己的,連饕餮的本源也一併吞了。
正好補一補這些年的損耗。
「傳令下去。」檮杌站起身,「全軍休整,等饕餮一到,總攻!」
「末將領命!」眾魔將齊聲應和,聲音震得大帳嗡嗡響。
檮杌望向大陣方向,眼底凶光幾乎要溢位來,左九葉,窮奇,還有那老巫婆,你們等著!
…………
極北荒原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道黑線。
黑壓壓的魔軍鋪天蓋地而來,像潮水一樣漫過荒原。
為首的是一頭巨大的黑水玄蛟,蛟背上坐著個饕餮。
她老遠就哈哈大笑起來,聲音像打雷一樣,「檮杌!你這傢伙,有好處終於想起姑奶奶我了!」
聲音滾滾傳來,整個峽谷都聽得見。
饕餮一拍蛟頭,玄蛟瞬間落地,化作一道黑煙融入她身體裡,「煞祖本源在哪?真有你說的那麼多?」
「本座還能騙你不成。」檮杌往裡讓了讓,「裡面請,咱們詳談。」
兩人進了大帳,分賓主坐下。
酒肉擺上來,饕餮也不客氣,抓起肉就往嘴裡塞,吃得滿嘴流油。
「說吧,現在什麼什麼情況了。」她一邊嚼一邊問,「窮奇那陰鬼在裡面?還有個小聖神?」
「嗯。」檮杌點頭,「左九葉,老聖神道果轉世,手裡有弓和半箭,能操控大陣。窮奇那個沒羞沒恥的渾蛋現在跟他混在一起了,還有混沌那個廢物的宿體莫千依……」
饕餮眉頭緊鎖,「倒是沒想到堂堂窮奇居然能跟小聖神狼狽為奸了,」
「可不是嘛。」檮杌嘆了口氣,「聖神小子占著大陣地利,還有半箭在手,再加上窮奇個混蛋,本座吃了點虧,你我聯手,破了陣心,煞祖本源,你我平分。」
饕餮眼睛轉了轉,她才不想平分。
可她也知道,單憑自己,未必能破了這封煞大陣。當年老聖神布的陣,凶名在外萬古了。
有檮杌一起,好歹有個伴。
大不了,破陣之後,再把檮杌也吞了。
到時候,本源全是自己的。
「行!」饕餮一拍大腿,「什麼時候動手?」
「不急。」檮杌笑了笑,「先休整一日,明日三更,本座有陣門令,咱突襲陣心,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本座一直以為陣門令在窮奇那,居然一直在你這個傢伙手裡!有這東西,還怕什麼?」
兩人一拍即合,大帳里,笑聲不斷,各懷鬼胎,卻又目標一致。
帳外,魔軍連綿,煞氣沖霄,枕戈待旦。
…………
陣心之中,時光彷佛靜止。
莫千依靠在石壁旁調息,臉色漸漸恢復了幾分血色。
窮奇懸在陣心邊緣,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
左九葉站在陣心最中央,閉著眼,神念和大陣徹底融在一起。
他在「走」,順著一道道紋路,從陣心核心,到外圍陣壁,再到側門封印,走遍整座大陣。
每一道紋路的走向,每一個節點的作用,每一處陣基的深淺,都清清楚楚印在腦海里。
之前他像個客人,藉著道果碎片的共鳴,借用大陣的力量。
現在,他漸漸有了主人的感覺。
這些紋路,像是自己的血脈,這些陣基,像是自己的骨骼。
畢竟,這大陣本就是老聖神的身軀所化。
而他,是老聖神道果的傳承,可以說是一體。
神念繼續往下沉,沉到陣心最深處,煞祖本源的核心。
那團漆黑的本源翻滾著,像沉睡的巨獸,而在巨獸的眉心處,一點白光靜靜懸著,像顆定風珠。
萬古了,老聖神的殘識就守在這。
左九葉的神念靠過去,白光沒有排斥,反而輕輕顫了顫,像是歡迎。
下一刻,更多的記憶碎片涌了過來。
還是萬古前的戰場。
老聖神站在雲端,弓已經拉開,半箭凝在弓弦上,底下是倒下去的煞祖,還有哀嚎的生靈,他身後,站著一眾神將。
「尊上,射吧!」為首的神將沉聲道,「煞祖一死,天地就太平了!」
老聖神搖了搖頭,「殺了,天地同崩。這方億萬生靈,都得陪葬。」
「那……那怎麼辦?」
「以身化陣。」老聖神淡淡道,「以我道果為心,以我身軀為基,封他於此地,再留半箭,定他神魂。」
「聖尊不可!」眾將齊齊跪下,「以身化陣,您會魂飛魄散的!」
「魂飛魄散,又如何。」老聖神笑了笑,「能換萬古太平,值了。守陣的事,就交給你們了。」
他抬手,將那塊暗紅色令牌遞給為首的神將,「此為陣門令,持令可出入側門,守好大陣,守好這方天地。」
「末將遵命!」神將雙手接過令牌。
畫面一轉,是萬年後的某個場景。
大陣側門,屍山血海。
守陣神將倒在血泊里,手裡還緊緊攥著陣門令。
一群魔兵衝上來,搶走了令牌。
是上古大戰末期,魔軍攻破側門的那場血戰。
原來,陣門令是這麼丟的。
畫面再碎。
最後定格的,是老聖神沉下陣心前的最後一眼。
他望向三界的方向,笑著說了一句話:「後世若有人能走到陣心,記得告訴他。煞非惡,道非正,融煞入道,方是真破局。」
聲音很輕,卻像驚雷一樣炸在左九葉腦海里。
左九葉猛地回神,睜開眼,眼底金光流轉。
融煞入道。
原來,這才是老聖神留下的真正破局之法。
不是封印,不是煉化,是融合。
把煞祖的本源,融進大陣,融進天地秩序里,讓凶煞之力,變成守護之力。
就像他的梨園曲道,以曲度煞,以煞養曲。
異曲同工。
「原來如此……」左九葉低聲喃喃。
「什麼原來如此?」窮奇被他聲音驚動,飄了過來。
「老聖神留下的破局之法。」左九葉看向他,「融煞入陣,以煞護陣,把煞祖本源,徹底變成大陣的一部分。」
窮奇的黑霧猛地一僵,「融煞入陣?」
窮奇是真的驚了,他以為左九葉要煉化煞祖就夠瘋了,沒想到更瘋,直接融進去……
「沒別的路了。」左九葉淡淡道,「封印總有松的一天,煉化也總有耗盡的一天。只有融進去,變成天地本身的一部分,才是一勞永逸,老聖神當年沒做成,是因為他只有聖力,融不了煞,我不一樣。」
他抬起手,掌心一白一黑兩道氣流緩緩旋轉,聖力與混沌本源交織在一起,「我有聖魔雙源,我能做到。」
窮奇看著他掌心裡的雙源,第一次感受到了怕……
萬古了,窮奇真的第一次怕了!
萬一左九葉這小子真成了呢?
那一結束了煞祖還有那兩個凶神之後,就該收拾他窮奇了!
就在這時,整座大陣輕輕一顫,側門方向,傳來一陣熟悉的波動,是陣門令的氣息。
「來了。」左九葉猛地抬頭。
…………
三更天,夜色如墨。
檮杌和饕餮並肩站著,身後,十萬魔軍黑壓壓一片,鴉雀無聲。
「準備好了嗎?」檮杌低聲問。
「廢話。」饕餮舔了舔嘴唇,眼裡閃著貪婪的光,「趕緊開門,本座都等不及要嘗嘗煞祖本源的味道了。」
檮杌抬手掏出陣門令,高高舉起,瞬間亮起妖異的紅光。
封印中央的符印緩緩轉動,發出低沉的嗡鳴。
縫隙,從中間裂開。
越來越大。
「走!」檮杌低喝一聲,率先閃身竄進去,饕餮緊隨其後,充當養料的十萬魔軍也魚貫而入,像潮水般湧入大陣。
剛進來,規則之力便壓了下來。
修為低的魔兵悶哼一聲,當場栽倒,可沒人敢出聲,咬著牙往前沖。
檮杌饕餮帶著大軍,順著猩紅紋路,往大陣深處摸去。
暢通無阻。
饕餮心裡有點犯嘀咕,「不對啊,怎麼這麼安靜?那小子不設防的?」
「估計是度化到了緊要關頭,所有心神都撲在煞祖身上了。」檮杌冷笑,「正好,咱們給他來個驚喜。」
他心裡也有點疑惑,但更多的是得意。
很快,前方出現了金紅色的光芒。
陣心到了。
遠遠望去,一道白衣身影站在金光中央,閉著眼,一動不動,旁邊靠著個白衣女人,還有一團黑霧懸在邊上。
果然都在,而且毫無防備。
「就是現在!」檮杌低喝一聲,「殺!」
話音落,他和饕餮同時撲出。
一左一右,兩道凶焰沖天而起,直奔陣心而去。
十萬魔軍齊聲嘶吼,跟著往上沖。
聲勢震天。
可陣心裡的白衣身影,還是沒動。
像是沒聽見。
檮杌心裡咯噔一下。
不對。
太安靜了。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已經衝出去了,沒有回頭的道理。
眼看就要衝到陣心邊緣。
就在這時。
「嗡——」
整座陣心的金紅色紋路,瞬間亮到極致。
像一張大網,驟然收緊。
沖在最前面的魔兵,一頭撞在光網上,瞬間化為飛灰,連慘叫都沒來得及。
不過這些小魔兵就是用來投餵的。
「這不對勁啊!」饕餮驚叫一聲。
檮杌臉色大變,中計了!
那小子根本就沒度化,一直在等他們!
「現在才發現?」淡淡的聲音從金光里傳出來,左九葉緩緩睜開眼,手裡握著古弓,弓弦已經拉開。
金紅色的光箭在弓弦上凝聚,亮得刺眼。
「檮杌,饕餮。」
「我說了。」
「來了,就留下吧。」
話音落。
手鬆。
箭出。
一道金紅色的光柱,順著紋路轟然而出。
直奔兩大凶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