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間風勢漸柔，拂過紫杉枝葉，簌簌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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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火山口的沉肅氣息，緩緩散開大半。
莫千依望著身前少年眼底未乾的濕紅，心頭微澀。
方才那些關於混沌奪舍、焚心斷命的話語太重。
重逢初見，便將這般無解死局壓在兒子肩頭。
確實太過殘忍，太過冰冷，毫無半分溫情。
生死離別過，而且這算是左九葉第一次真正的見到她，當年他出生沒多久，莫千依就遇害了……
如今，一朝相見，本該是溫存敘舊，不該儘是宿命重壓，再來一次生死抉擇與刺骨悲涼。
莫千依輕輕斂去眼底凝重，神色溫柔下來，她抬手，輕柔拂去左九葉臉頰殘留的淚痕。
指尖微涼，帶著跨越歲月的慈母暖意。
緊繃的林間氛圍，悄然鬆弛，褪去刺骨寒意。
「罷了，這些糟心宿命，暫且不提。」她輕聲開口，刻意轉開了沉重的宿命話題，「該說些暖心家常，不談生死劫難。」
她眸光柔和，細細打量著已然長大的兒子。
昔日襁褓稚童，如今早已長成挺拔少年郎。
眉眼俊朗，身姿卓然，自帶殺伐天地的氣場。
只是眼底藏著太多風霜，遠超同齡人的滄桑。
「九葉，你如今年歲已然不小。娘親問你一句私密話，你如實回答便好。這些年浮沉三界，可有心儀的姑娘？或是早已娶妻成家，有了相伴一生的良人？」
這話輕柔樸素，純粹是一位母親，對兒女子嗣情愛的尋常關切。
左九葉微微一怔，隨即耳根悄然泛紅。
他抬手撓了撓頭，「娶妻……算有過，也不算全然心悅的良緣。」
莫千依眉梢微挑，眼底浮出幾分好奇笑意，「何為算有，又何為不算？細細說與娘親聽聽。」
左九葉深呼吸一口氣，「我人生第一次拜堂成親，娶的是兮忘川的女兒。那一場婚事，從頭到尾都是騙局與折磨。我彼時年幼勢弱，被囚敵營，受盡拿捏玩弄。那場拜堂成親，禮數周全，是正兒八經婚事。只是我全程被欺辱、被玩弄，毫無半分真心。終究是一場孽緣，一場刻骨銘心的慘痛教訓。」
莫千依聽得心頭酸澀，憐惜之情瞬間泛濫。
原來少年年少，竟受過這般屈辱情傷。
左九葉很快收拾心緒，繼續往下訴說。
「而後我登臨仙界，遇我此生最敬重之人。我的仙界師尊，風予蔓。」
提起這個名字，少年眼底瞬間亮起溫柔柔光。
「我與師尊，也曾結為道侶，行過夫妻之實。只是那段時日，師尊意外失憶，忘卻前塵。說不清算不算正統姻緣，可我心悅她至深。在我心中，她是無可替代、最為珍重之人。如今師尊身在四靈界，待日後局勢安穩，我有機會帶她前來見您。」
莫千依聞言，神色稍稍緩和，連連點頭讚許。
失憶相伴，真心相守，遠比孽緣可貴萬千。
她心中已然預設，這位仙尊便是正宗兒媳。
溫婉通透，得道仙尊，配得上自家孩兒風骨。
正當她暗自頷首欣慰之際，左九葉再度開口。
「除卻師尊之外，九州境內，我還有四位娘子。」
輕飄飄一句話，直接讓莫千依神情再度凝固。
她剛剛舒展的眉眼，瞬間再度瞪大，滿是驚愕。
一瞬之間，竟有些懷疑自己聽錯了話語。
左九葉並未察覺娘親的震驚，自顧自問道。
「娘親應當知曉西蜀國的武教端公門吧？」
莫千依定了定神，下意識輕輕點頭應聲，「自然知曉。」
「端公門昔年四大聖女，如今皆是我的枕邊人。她們分別叫赤焰、白蓮、琴音、面面……」
莫千依徹底失神，剛剛一位仙尊兒媳，已然讓她倍感驚喜，轉眼直接多出四位，顛覆她的認知。
她怔怔望著一臉坦然的兒子，滿眼不可置信。
嘴唇微張，半晌才回過神來，遲疑追問，「還……還有麼？」
「嗯，還有。」左九葉再度點頭，「我與師門小烏師姐情誼深厚，關係極為親厚。彼此心意相通，只差一紙名分，未定終身。還有……」
莫千依聞言，抬手輕輕按壓發脹的太陽穴。
「好了好了，為娘知曉了。」她忍不住輕嘆一聲，「你爹爹一生深情專一，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這般忠貞品性，你是半點也未曾遺傳啊！」
語氣無奈，卻無半分斥責，只剩寵溺與好笑。
左九葉略顯尷尬地摸了摸鼻尖，情之一字，緣來相逢，從來不由人自主掌控。
他稍作停頓，繼續補充起自己的桃花情債，「那兒就跟你說說眼麼前的……黑蠻部族的女王黑瑤，還有……蒼礫部族岩焱……」
「嗯，這兩位為娘知曉。」莫千依眸光沉沉，「岩焱的那條求救竹簡，是我送出的。」
莫千依望著遠方蒼茫林霧，「你倆當初踏入紫杉林的時候，便看出了那小妮子對你的情愫，只不過當時還不知，居然是我的兒和兒媳……」
「我送出竹簡，本想借你之手，渡她一場死劫。」莫千依微微一笑，「哈哈，居然老娘我的善舉，救了自己的兒媳，嗯，不錯不錯。」
林間壓抑已久的氛圍，在此刻徹底鬆弛通透。
宿命的沉重、滅世的陰霾，盡數被煙火溫情沖淡。
莫千依側首看向身旁侷促淺笑的少年，心頭軟得一塌糊塗。
這孩子半生殺伐，滿身風霜，揹負血海深仇與三界重擔。
小小年紀，歷經生死離別，從未享過半點尋常溫情。
身為娘親，闊別二十年，她虧欠他太多尋常陪伴。
今日重逢，不談宿命，不談劫難，只做尋常母子。
她要給這飽經滄桑的孩兒，補上一場遲到二十年的家常煙火。
「未羊，你身形輕盈，熟悉林間草木獸群。」莫千依旋即轉頭，「去林中挑幾頭肥瘦均勻的林羊，速去速回。」
未羊靈獸俯首躬身，輕聲應諾。
瑩白靈光覆身，身姿一晃，已然掠入密林深處。
莫千依繼而看向身側，「亥豬，尋一頭肥嫩林豬，帶回此處，今日加餐。」
亥豬憨厚頷首，踏步奔入林間。
「娘，您讓羊去抓羊，豬去抓豬，有點不好吧……」左九葉怔怔地問道。
「此林間的飛禽走獸，都已經被邪氣浸染，若不我是我看著，這紫杉林間在就沒有羊啊豬啊兔兔的了……」莫千依聳了聳肩。
「好吧。」左九葉深吸一口氣，竟無然以對。
接下來，四個靈獸便開始忙碌了起來，劈柴的就地取材，挑水的忙忙碌碌……
左九葉靜靜佇立，望著眼前忙碌溫馨的一幕，緊繃的神經，徹底舒展，心底一片溫熱鬆軟。
他縱橫三界，踏遍仙魔，征戰殺伐，見慣屍山血海。
他登臨巔峰，平定亂世，手握無上權柄與通天修為。
可自孩童記事起，他便從未感受過這般純粹的家常溫暖。
無廝殺，無算計，無宿命重壓，無生死抉擇。
唯有清風林木、煙火升騰、親人相伴的尋常安穩。
不多時，林間傳來輕快腳步聲與低沉獸吼。
未羊身姿輕盈，銜著頭處理乾淨的嫩林羊折返而歸。
亥豬緊隨其後，馱著一頭打理妥當的肥碩林豬。
莫千依親自上前，用申猴搭建的石灶開整！
枯枝入灶，靈火引燃，明火冉冉升起，暖意四散鋪開。
火光跳躍，映亮她絕美的眉眼，褪去所有凶煞隱秘。
此刻的她，不是鎮守封印的巫婆邏，不是混沌凶靈載體，只是一位簡簡單單，想要給孩兒做飯的尋常娘親。
她將嫩羊分割切塊，均勻串在乾淨的藤條之上，架在明火之上緩緩翻烤，動作嫻熟溫柔，油脂遇熱滋滋作響，細碎油花滴落灶火，濺起微光。
淡淡的肉香混著草木清香，緩緩瀰漫整片林地……
而後她取來乾淨石釜，放入切好的林豬肉塊，匯入林間清冽山泉，無需繁雜佐料，慢火細燉，文火緩緩煨煮，水汽裊裊升騰，白霧輕柔漫捲。
濃郁醇厚的肉湯香氣，一點點漫溢開來，沁人心脾。
左九葉靜靜坐在一旁青石上，目光始終黏在娘親身上。
看著她翻烤羊肉，看著她俯身撥火，看著她細心調味。
簡單瑣碎的煙火動作，卻讓他心底積攢半生的孤寂盡數消融。
原來這就是旁人日日念叨、歲歲眷戀的娘親的味道，是風雨歸途的安穩，是半生漂泊的歸宿，是世間最暖的溫柔。
從前他只能遙望、只能羨慕、只能在夢境中空想。
今日他終於真切擁有，實實在在觸碰到這份溫暖。
火光暖人，煙火溫柔，林間清風徐徐，歲月安然靜好。
片刻之後，藤條烤羊通體金黃，油光透亮，香氣撲鼻。
石釜之內的肉湯已然翻滾沸騰，湯色濃白淳厚。
濃郁肉香席捲四方，驅散了林間所有陰冷迷霧。
莫千依取下烤羊，細心撕下一截最嫩的羊排，吹去表層溫熱煙火，遞到左九葉的身前，「快嘗嘗，娘親終於能親手給我的孩兒做一頓飯。」
語聲輕柔，藏著虧欠，藏著溫柔，藏著失而復得的珍重。
左九葉抬手接過，指尖觸到溫熱的烤肉，心頭滾燙。
他低頭輕咬一口，一口入喉，溫熱順著食道蔓延，暖透四肢百骸，積壓多年的委屈、孤苦、疲憊，盡數被這煙火暖意撫平。
他抬眸，這是他此生第一次，完完整整吃到媽媽的味道……
不求珍饈百味，不求天材地寶，只求這一寸家常煙火。
莫千依靜靜陪在一旁，看著少年大口吃食，眼底滿是寵溺。
林間風柔，煙火溫熱，歲月靜好，萬般溫柔皆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