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樓的風,驟然變得荒蕪寒涼。
天光依舊破曉,灑落整座蒼礫王城。
可落在左九葉身上,卻只剩徹骨的冰寒。
他僵在原地,渾身氣血彷佛瞬間停滯流轉。
耳畔一遍遍迴蕩著娘親方才的那句低語。
我,便是你口中上古四凶神之一的混沌凶靈。
短短一句話,顛覆了左九葉所有的認知與過往。
他此生踏遍九州、登臨仙界、平定三界邪魔。
征戰,皆在斬盡凶煞、肅清混沌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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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到頭來,他拼盡一切對抗的凶神本源,竟然寄宿在他苦苦思念、日日牽掛的娘親體內。
莫千依是混沌凶神?
這個結論荒唐、驚悚,卻又真實得無可辯駁。
左九葉眼底翻湧著極致的錯愕與茫然。
世間最荒誕的宿命,大抵莫過於此。
他從未敢奢望,瀕死隕落的娘親能夠死而復生。
跨越三界虛空,重逢至親,已是逆天機緣。
可這份失而復得的歡喜之下,竟藏著滅世危機。
歡喜與絕望,在一瞬之間拉扯撕裂他的心神。
莫千依靜靜看著他失神的模樣,眼底滿是心疼。
她知曉這個真相太過沉重,常人根本無法承受,更何況是剛剛與她重逢的親生兒子。
她沒有繼續開口施壓,只是輕輕抬手。
指尖微光流轉,空間泛起層層細碎的漣漪。
下一瞬,兩道身影同時虛化,脫離城樓之上。
無痕閃現,瞬息千里,甩開整座王城的喧囂,周遭景物飛速更迭,山河草木轉瞬倒退,不過數息時間,濃郁的林莽氣息撲面而來。
潮濕的木葉清香,取代了王城的鐵血肅殺。
參天紫杉高聳入雲,枝葉交錯,遮蔽漫天天光,迷霧層層繚繞,籠罩四方,正是迷蹤紫杉林。
這片最初相遇的林地,是她隱匿的居所。
林地深處,霧氣溫順退散,自動分開一條通路。
六道形態各異的身影,靜靜佇立林間空地。
氣息沉穩,各司其位,自帶古老蠻荒的威壓。
它們感知到主人歸來,齊齊垂首,恭敬肅立。
莫千依身姿輕落地面,「我座下十二徒,分守兩處,各司其職,鎮守混沌封印本源,當下這是六位,餘下六位當下在蒼礫部族平定內亂紛爭。」
左九葉凝神望去,看著面前的六個人,總感覺怪怪的,還未開口詢問,莫千依便為他解惑了。
「你無需詫異,它們並非當地人族修士,我的這十二徒,是這片封禁界域的本土本源,是此方世界誕生至今,唯一正統十二靈獸。」
左九葉瞳孔微震,呼吸驟然一滯。
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龍、巳蛇。
午馬、未羊、申猴、酉雞、戌狗、亥豬。
十二地支,十二生肖,凡塵九州流傳萬古的傳說,只存在於古籍神話、市井傳聞中的上古聖獸,竟然真實存在於這片偏遠的封禁魔源之地。
「它們是此方土生土長的本源靈獸,誕生於天地初開。自上古四凶神被封印於此,魔源外泄。漫天邪魔之氣侵染大地,也改變了它們的血脈。最初的歲月,它們受魔氣操控,凶性大發。蠻荒暴戾,屠戮生靈,險些滅絕此方人族。」
左九葉靜靜聆聽,指尖微微收緊,心緒沉沉。
「此方世界,曾歷經數千年人獸大戰。人族與十二靈獸廝殺不休,山河傾覆,白骨遍野。最終土著人族以舉國之力,險勝終結戰亂。自此之後,靈獸血脈衰敗,一代更比一代孱弱。歲月流逝,族群沒落,漸漸隱匿於天地之間。世人皆以為十二靈獸早已徹底消亡絕跡。」
林間六道身影聞聲,齊齊上前,化作真身,躬身見禮,身姿各異,靈氣盎然,自帶歲月沉澱的古樸。
首前一匹神駿天馬,鬃毛如焰,身姿挺拔,是為午馬。
其身側溫馴靈羊,角帶瑩光,氣質柔和,是為未羊。
古樹之側,靈猴蹲坐,眸光狡黠通透,是為申猴。
枝椏之上,靈鳥棲立,羽翅流光,是為酉雞。
空地邊緣,神犬蟄伏,氣勢忠肅,是為戌狗。
最後一頭憨實靈豬,體態敦厚,氣息沉穩,是為亥豬。
六大靈獸齊齊躬身,行最尊崇的見師大禮。
「見過少主。」六道聲音或渾厚、或清亮,整齊劃一,響徹林地。
左九葉怔怔佇立,心底翻湧著無盡震撼。
「辰龍你早已見過,原本是鎮守四海這方世界的辰龍靈獸。」莫千依說道,「這一代的辰龍就是你見過的阿拉尚比亞科亞。」
「你可知我為何要耗費心力集結它們?」莫千依轉頭,又說道,「十二靈獸血脈純正,契合攝靈大陣本源。唯有它們鎮守陣眼,方能壓制混沌元神甦醒。這些年是它們幫我鎖住體內的凶煞本源。是它們護我神志清明,不讓混沌奪舍肉身。若無十二獸侍,我早已淪為滅世凶神。」
左九葉身軀微顫,心口驟然傳來一陣劇痛,二十年孤身隱忍,二十年日夜抗衡,娘親獨自一人,在陌生天地苦苦掙扎求生。
一邊守著本心神志,一邊鎮壓萬古凶靈,其中孤寂、痛苦、煎熬,無人知曉,無人分擔,他不敢想像,娘親是如何熬過這漫長歲月的。
「只是……」莫千依輕輕嘆息,語氣陡然轉為沉重,「近期我感知愈發清晰,混沌正在甦醒。它借我肉身滋養,蟄伏二十年,力量徹底復甦。它要徹底掙脫封印,借我軀體重生世間。混沌之力太過浩瀚,遠超此方天地承載極限。大陣壓制之力,正在日復一日快速衰減。這一過程……幾乎已是不可逆。」
話音落下,林間風息驟然沉寂。
六大靈獸齊齊垂首,眼底流露悲戚與無力。
它們鎮守陣眼,最清楚封印如今的殘破狀態。
莫千依神色坦然,早已看淡自身結局。
她不再多言,抬步轉身,走向密林最深處,「隨我來。」
左九葉快步緊隨其後。
穿過層層交錯的紫杉古樹,撥開繚繞迷霧。
林地腹地的盡頭,赫然矗立著一座奇特地貌。
並非巍峨山巒,亦無險峻絕壁。
一座袖珍小巧的死火山,靜靜隱匿林間。
山體不高,通體暗沉,岩壁覆蓋薄薄焦黑岩層。
無噴涌岩漿,無灼熱高溫,死寂沉寂已久。
火山口狹小幽深,黑漆漆一片,望不見底。
此地靜謐詭異,隱隱透著一股鎮壓萬古的沉肅。
莫千依立在火山口旁,垂眸望向幽深洞口,「這是整片封印大陣的最核心節點。混沌元神,便鎮壓在這座死火山之下。」
她抬手虛握,洞內瞬間升騰起一縷赤紅流光。
流光碟旋升空,緩緩落於她的掌心之中。
那是一柄通體剔透的火晶長劍,劍身赤紅似焰。
劍體由純粹地心火晶凝練而成,不含半點凡鐵。
劍身流轉溫熱霞光,卻無半分暴戾殺伐之氣。
反倒帶著一種淨化凶煞、鎮鎖邪祟的神聖質感。
莫千依說道,「九葉,你記住。若有一日,混沌徹底掙脫禁錮。若我神志徹底泯滅,被凶靈徹底吞噬。便用這柄火晶劍,親手了結我這條性命。」
一語落地,如風落深潭,震得左九葉神魂劇痛,他瞳孔驟縮,臉色瞬間慘白,連連後退半步,目光死死盯著那柄剔透火晶劍……
親手弒母?
這是天底下最殘忍、最悖人倫的無解抉擇。
跨越三界,跨過生死,踏遍虛空,才得以相見……
初見至親,不是相守團圓,而是手握弒親之劍。
何其荒唐,何其殘忍,何其天道弄人。
「我絕不接受!」左九葉猛地搖頭。
莫千依望著他通紅的眼眶,眼底泛起水霧。
她是母親,何嘗願意讓親子手染至親鮮血。
她何嘗不想安穩相守……
可身處局中,身不由己,毫無選擇餘地。
這是她抗爭二十年,最終迎來的無解宿命。
「娘知曉這對你太過殘忍。為娘也想活著,想看著你安穩修行、步步登頂。可混沌出世,便是萬靈浩劫、諸界崩塌。一旦它借我肉身徹底重生,無人能夠制衡。三界傾覆,萬域糜爛,無人能夠獨善其身。」
她語聲輕柔,卻字字沉重,壓得人喘不過氣。
左九葉胸口劇烈起伏,眼底淚水徹底崩落,他死死攥緊雙拳,指節泛白,青筋暴起,「我不選!我左九葉,寧肯眾界大亂,萬域傾覆!也絕不會對自己的娘親,出手半分!誰也不能逼我,天道不行,宿命更不行!」
少年的嘶吼迴蕩林間,帶著孤注一擲的執拗。
他斬惡、扶正,曾為三界蒼生而戰!
可在蒼生與至親之間,他要偏向娘親!
若無娘親,於他而言毫無意義。
莫千依怔怔看著決絕的少年,淚水悄然滑落。
風穿紫杉,葉落無聲,整片密林只剩悲戚。
一場跨越生死界域的重逢,終究逃不過宿命殘局。
一邊是至親血脈,一邊是諸天萬靈。
無解的選擇題,狠狠壓在了左九葉那單薄的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