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界渠口的風,早已沒了白日的溫潤清爽。
戾氣裹挾著塵土肆虐翻卷,壓得在場所有人呼吸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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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礫部族的族人持械圍立,凶光畢露,死死封鎖住所有退路。
滿地狼藉的溝渠泥水混雜細碎血漬,觸目驚心。
原本只是水源糾紛的小摩擦,此刻已然瀕臨全面開戰的絕境。
綿綿羊村的村民們,心底早已生出濃重的退怯之意。
看著對面兇悍暴戾、全副戒備的蒼礫族人,人人心底發慌。
有人指尖微微發顫,下意識往後挪了半步,眼底滿是遲疑。
「要不……我們先停手吧,水渠不修了,井水不犯河水……」
一名中年村民壓低聲音,語氣帶著難以掩飾的怯懦。
「蒼礫部族個個善戰,因此而開戰,太不值當了。」
周遭不少村民紛紛點頭,眼底的期許盡數被恐懼取代。
開荒種田是生路,可若是為此丟命,引起兩個部落大戰,便成了絕路……
退堂鼓的心思,悄然在人群中蔓延、生根、發酵。
唯有一人,自始至終,脊背挺直,半步未退。
是斷臂的小芻,他右臂軟塌垂落,骨裂的劇痛無時無刻不在撕扯肉身,額角冷汗層層滲出,打濕了額發,順著下頜不斷滴落,可他的左腳死死釘在泥土之中,身軀挺拔如倔強的荒草。
哪怕疼得渾身顫抖,眼底也無半分退縮,只剩執拗與不甘。
他左手死死攥緊掌心泥土,指節泛白,指甲深陷土中。
這幾日,他親眼看著荒土新生,看著絕境生出希望。
這是全村世代以來,唯一一次掙脫貧瘠、掌控生計的機會。
若是今日退讓妥協,水渠盡毀,良田荒蕪。
他可以忍窮、忍苦、忍難,唯獨不能忍無端欺壓、斷送生機。
「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小芻沙啞的嗓音驟然響起,「地是左大哥幫我們盤活的,渠是我們一鋤一鏟挖的。我們羊村人窮、勢弱、不善爭鬥,但我們不怕死!」
少年單薄的身影立在人群最前,硬生生穩住了渙散的人心。
就在村民心神搖擺、局勢緊繃之際,一道輕盈破空聲驟至。
清風卷著素色衣袂,一道纖細身影穩穩落於渠口正中。
身姿窈窕,脊背挺直,眉眼清冷,自帶部族地衛的威儀。
未羊來了!
未羊是她的司職名號,她名叫清漪,她極少展露威勢,眾人只知其位。
今日兩族邊界衝突爆發,她按時匯報進展,聞訊即刻趕來。
身為羊村首領、部族在冊地衛,她沒有半分退縮的資格。
退一寸,是斷送全村生機,辱一脈尊嚴,丟部族威嚴。
無論私義公禮,她都必須站在這裡,扛下所有紛爭。
未羊清漪眸光掃過滿地狼藉,掃過受傷倒地的村民與斷臂小芻。
眼底瞬間掠過一層凜冽寒意,周身溫柔氣韻盡數收斂。
她的視線最終定格在對面蒼礫族人的人群深處。
人群驟然分開,一眾兇悍蠻夷紛紛垂首讓路,姿態恭敬。
一道粗壯魁梧的身影,踏著黃土緩步踏出,氣場霸道沉凝。
此人身形近七尺,肩寬背厚,肌膚是常年日曬的古銅色。
滿身縱橫交錯的傷疤,層層疊疊,皆是生死爭鬥留下的印記。
他便是蒼礫部族震水村村長,也是蒼礫部族地衛之一的岩淼。
此方大陸各部族格局相似,皆有對應天侍地衛鎮守屬地。
岩淼司職寅虎,專修剛猛霸道的肉身武道,是實打實的十品武師。
五年前,兩族邊界曾有小規模摩擦,二人正面對戰過一次。
清漪主修治癒續航的輔助體術,攻堅乏力,最終落敗收場。
也正因那一戰,岩淼心底,從未將清漪放在對等位置。
他認定清漪只是個只會療傷、不堪一擊的軟弱者。
此刻再度相見,岩淼眼底滿是戲謔、輕蔑與極致的囂張。
他雙手抱胸,腳步懶散,語氣粗啞張狂,極盡嘲諷。
「清漪?五年不見,你這慫貨倒是長膽子了,怎麼?羊村窮得活不下去,非要跑來我地界偷水求生?」
刻薄的話語毫不留情,順著狂風砸落,刺耳至極。
「岩淼!休要顛倒黑白!」清漪聞言,眉宇驟然冷蹙,「我羊村開墾荒田,僅引藍水湖淺層活水灌溉,不侵你族分毫資源。是你族人越界尋釁、肆意破壞、無故毆打我村無辜村民!如今你反倒倒打一耙,敢問是我要挑起兩族戰爭?」
「倒打一耙?你可真是愈發不要臉了,清漪。」岩淼聽得哈哈大笑,「各部族的規矩,山水湖澤,屬地劃分,向來以強者為尊。藍水湖坐落我震水村領地,便是我蒼礫族的私產。未經我族准許,私自挖渠引水,便是偷水、便是越界犯界!你村人先動土犯界,還敢打傷我族巡地族人,你還有理?」
「我村村民勤懇勞作,從未主動挑事,傷人者另有緣由。」清漪胸口微微起伏,心底怒意翻湧,「岩淼,你身為一族地衛,執掌邊界秩序,卻縱容族人施暴。這般肆意妄為,就不怕徹底引爆兩族死戰,生靈塗炭?」
岩淼眼底凶光更盛,往前踏出一步,氣場轟然碾壓而來。
狂風被他的武道氣場撕裂,周遭塵土驟然瘋狂席捲。
「引爆戰爭?就憑你?就憑這一群手無縛雞之力的廢物?」
「五年前你便輸給我,今日依舊是這副懦弱模樣。」
「只會嘴硬怒斥,手上半點殺伐之力沒有,你配與我談規矩?」
「我今日便把話撂在這裡——渠,填!地,退!」
「你們羊村所有人,即刻撤出邊界荒地,永世不得踏足!」
「若是遲上半分,我便踏平你綿綿羊村,屠盡全村老小!」
字字句句,極盡羞辱,蠻橫霸道,毫無半分談判餘地。
在他眼中,清漪的續航自愈體術,只是苟活的小伎倆。
縱使她續航再強、自愈再快,也擋不住大宗師的強攻碾壓。
只要他願意,破防斬殺,不過轉瞬之間的事。
可偏偏,清漪的自愈能力難纏,想速殺也絕非易事。
就在岩淼面露鄙夷、出言肆意羞辱清漪的剎那。
一道殘影驟然從羊村人群中暴沖而出,快到突破視覺極限。
沒有風聲預警,沒有氣場鋪墊,靜無聲息,瞬息近身。
左九葉方才一直靜立旁觀,他身形閃動,腳下步法輕盈詭譎,完全超脫此方武道定式。
岩淼身為十品武師,感知遠超常人,瞬間捕捉到近身殺機。
他瞳孔驟縮,下意識閉口收勢,抬手便要橫臂格擋。
可左九葉的速度太快,快到他的反應慢了整整一拍。
一瞬之差,便是天壤之別,根本來不及完整防禦。
啪!
一聲清脆凌厲的脆響炸響在所有人耳畔,清晰刺耳。
左九葉側身貼近岩淼身側,右臂舒展,一記利落橫抽。
掌風凝練內斂,不泄半點多餘勁氣,精準鎖死目標。
力道控制得極致精妙,不毀唇舌、不裂頜骨,只擊齒根。
兩顆潔白的門牙瞬間脫落,帶著血絲飛濺而出,落地滾動。
岩淼頭顱猛地後仰,下頜傳來撕裂般的劇痛,滿口腥甜迸發。
他踉蹌後退兩步,伸手死死捂住嘴巴,眼底瞬間赤紅。
無盡的恥辱與暴怒,瞬間衝垮了他所有的冷靜與自持。
他是蒼礫地衛,一方霸主,常年受人敬畏,何曾受過這般屈辱?
當眾被人抽落門牙,顏面盡失,威嚴掃地,恨意滔天。
「小雜碎!你找死!!」岩淼怒吼出聲,嗓音漏風沙啞,充斥著極致暴戾的殺機。
滔天武道氣場轟然炸開,黃沙漫天飛舞,氣場席捲四野。
周身氣流劇烈震顫,地面黃土層層崩裂,紋路蔓延四周。
他不再留手,大宗師底蘊盡數爆發,抬手便是殺招。
蒼礫部族本命剛勁拳,拳勢厚重霸道,蠻力沉凝如山嶽壓頂。
一拳轟出,風聲呼嘯,氣浪翻滾,直逼左九葉面門。
霸道蠻力碾壓而來,尋常武徒挨之即碎筋骨、爆血肉。
面對兇悍殺招,左九葉神色不變,心底毫無半分慌亂。
這幾日觀摩對戰、梳理此方武道,他早已吃透各路招式短板。
尤其是地衛體系的攻防路數,早已被他拆解歸納、融會貫通。
他腳步輕挪,身形如風,以最輕盈的姿態避開正面剛拳。
千絲柔絡拳順勢而起,正是未羊清漪一脈的治癒柔武章法。
拳勢綿綿軟軟,看似毫無殺傷力,實則纏勁綿長、卸力絕妙。
掌風貼合岩淼的拳勁外側,絲絲縷縷纏繞霸道蠻力。
以柔克剛、以纏卸猛,硬生生將山嶽般的拳勢層層化解。
岩淼只覺自己全力一擊如同打入綿雲之中,力道盡數落空。
渾身沉猛的勁力被拆解渙散,胸口瞬間氣血翻湧不暢。
他瞳孔驟縮,滿臉驚駭,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這是……未羊的柔絡武道?!」
他太熟悉這套章法,五年前對戰刻骨銘心,絕不會認錯。
可這套專屬清漪的輔助柔武,怎麼會出現在一個陌生少年身上?
驚愕之間,岩淼第二拳再度轟出,拳風更烈、力道更猛。
他不信邪,全力爆發肉身勁氣,想要強行衝破纏繞柔勁。
左九葉眼底微光一閃,招式驟然切換,毫無滯澀卡頓。
柔綿拳勢瞬間收斂,身形下沉,步法陡然變得沉穩凌厲。
手肘橫頂、肩背靠擊、膝腿橫掃,招招乾脆迅猛。
攻守兼備、進退有度,竟是戌狗一脈的剛猛貼身戰法!
戌狗地衛的武道,主打近身突襲、短打破防、貼身鎖敵。
此刻被左九葉施展出來,爐火純青,韻味正宗,絲毫不差。
砰!
一聲悶響,左九葉手肘精準撞在岩淼拳骨縫隙之間。
精準破招、借力打力,硬生生震得岩淼拳頭髮麻、臂膀酸僵。
岩淼迅猛的攻勢瞬間被打斷,身軀再度被迫後退。
他整個人徹底呆滯,滿臉難以置信,心神巨震。
前一瞬還是未羊的柔纏治癒武道,下一瞬便是戌狗的殺伐短打。
一柔一剛、一療一殺,兩套完全相悖的武道體系。
竟被眼前這個少年隨心切換、無縫銜接、運用自如!
此方大陸武道壁壘森嚴,一脈一式,終身難改。
從來沒有人能同時掌控兩套截然不同的地衛武道!
岩淼心頭巨震,下意識側目,厲聲質問一旁的清漪。
「什麼鬼?怎麼會有人能同時擁有兩套武道體系?」
「清漪!你到底從哪裡找來的這麼個怪物?!」
清漪本人亦是滿心震撼,怔怔看著場中攻守自如的少年。
她深知十二地衛武道各成體系、壁壘森嚴,絕無相容可能。
可左九葉偏偏打破鐵律,剛柔並濟,雙武同出,匪夷所思。
就在此時,後方蒼礫人群中,一名年輕族人突然高聲驚呼。
「村長!不對勁!這人的相貌體態,太像巫婆邏那一族了!」
這一聲驚呼,如同驚雷炸響,瞬間點醒了暴怒的岩淼。
他猛地凝神細看,目光死死鎖定左九葉的眉眼身形。
白皙通透的膚色、清雋絕塵的眉眼、清冷獨特的氣韻。
還有那超脫定式、隨心所欲、融會貫通的詭異武道天賦。
岩淼瞳孔驟然驟縮……
巫婆邏!
傳說那傢伙一手掌控十二武道根源的恐怖存在。
若是這般,一切詭異現象便有了最合理的解釋。
才能同時施展未羊、戌狗兩種相悖武道,隨心切換、毫無破綻。
想通這一點,岩淼心底的暴怒瞬間被極致的忌憚取代。
脊背悄然滲出一層細密冷汗,哪怕身負十品武道修為,也心頭戰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