綿綿羊村的風,和九命落槐村截然不同。
沒有厚重鐵血的氣血壓迫,沒有凜冽肅殺。
風是軟的,掠過低矮石屋的簷角,卷著淡淡的草木清香。
暗紅的天光落下來,被層層枝葉篩得細碎柔和。
落在村間青石小道上,落在村民忙碌的肩背上,溫溫淺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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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羊牽著左九葉的袖口,腳步放緩,緊繃的脊背徹底鬆弛。
一路狂奔的慌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屬地獨有的安穩恬淡。
她側頭看向身側少年,眉眼間依舊帶著一絲嗔怪與無奈。
「這裡是我的村子,沒人敢來肆意尋釁,你暫且安心落腳。」
「只是我勸你一句,挑戰十二地衛的話,以後萬萬不可再提。」
左九葉默然前行,目光靜靜掃過沿途村落景象。
村裡的屋舍都是就地取材的淺灰色青石壘砌而成。
牆面不平整,帶著手工打磨的粗糙痕跡,卻整齊乾淨。
每戶石屋門口都圍著半人高的小石欄,圈出一方小小院落。
石欄縫隙里,頑強鑽出幾縷嫩綠色的荒草與細碎野花。
在這片常年被血色瘴氣籠罩的蠻荒大地,格外鮮活亮眼。
路上往來的村民大多是身形柔和的婦人與年少學徒。
沒有戰士的凜冽鋒芒,眉眼溫順,步履踏實,帶著煙火暖意。
他們看見未羊,紛紛停下腳步,躬身行禮,神色恭敬真誠。
看向左九葉的目光雖帶著好奇,卻無半分敵意與戒備。
「未羊大人回來了。」
「這位公子是遠方來的客人嗎?看著好生白淨俊秀。」
細碎的低語輕聲蔓延,溫柔平和,和地衛主村的森嚴截然相反。
未羊一一溫和點頭回應,抬手輕輕示意眾人無需拘謹。
這裡的人不懂派系紛爭,只守著一方小村安穩度日。
一路走來,魅隱大陸帶給他的印象只剩死寂、殺伐、冷酷。
而這座綿綿羊村,藏著蠻荒絕境裡難得的人間煙火。
兩人行至村落中心的曬坪,腳步同時頓住。
偌大的青石曬坪平整開闊,是全村最熱鬧的地方。
平日裡用來晾曬藥草、風乾肉食、供少年武徒打熬體魄。
此刻曬坪邊緣,幾名身著素色獸皮的村人正圍在一起忙碌。
人群中心,一名十五六歲的少年蹲在地上,脊背繃得筆直。
少年名叫小芻,是羊村最勤懇的藥草學徒,性子堅韌執拗。
他雙手捧著一捆剛採摘回來的荒生絡草,動作小心翼翼。
絡草是羊村獨有的淺藥性草木,也是全村最重要的生計來源。
此方天地貧瘠至極,無良田、無五穀、無豐饒物產。
尋常族人全靠狩獵荒獸、採摘荒草維繫生存。
而綿綿羊村不擅殺伐狩獵,世代依靠絡草立足存活。
絡草可入藥療傷、可熬製溫補湯藥、可兌換部族粗糧獸肉。
一季絡草收成,便是全村老小一整個季度的口糧與物資。
可此刻小芻懷中的絡草,大半根莖都呈現出枯黑腐爛之色。
翠綠的葉片蔫軟捲曲,沾著灰濛濛的瘴氣污漬,毫無生機。
小芻指尖輕輕摩挲腐爛的根莖,眉頭死死皺著,眼底滿是心疼。
他一早趁著瘴氣最淡的時辰,獨自進山深入荒谷採摘。
頂著撲面的瘴氣、冒著遭遇荒獸的風險,奔波整整半日。
滿心歡喜帶回的收成,大半都被地底淤積的毒瘴腐壞。
「又壞了……又是這樣……」
小芻低聲呢喃,聲音發啞,帶著壓抑的委屈與不甘。
旁邊幾名年長的婦人輕輕嘆氣,眼底皆是無奈與焦灼。
「這陣子地底瘴氣翻湧得越來越厲害了。」
「往年只有谷底深處的絡草會腐壞,如今近處的也保不住了。」
「再這樣下去,咱們村的絡草收成就要徹底斷了。」
「沒了絡草換藥糧,村裡的老人孩子冬天都熬不過去。」
聲聲嘆息落在風裡,樸實又沉重,壓得人心頭髮悶。
可沒人抱怨天地不公,沒人嘶吼命運殘酷。
一名白髮老婆婆伸手,輕輕撫過蔫軟的草葉,輕聲安撫眾人。
「別急,壞的挑出來曬乾燒灰肥地,好的仔細晾曬。」
「哪怕收成少些,咱們省著用、慢慢熬,總能撐過去。」
窮山惡水,絕境貧瘠,這群普通人從未有過半分屈服。
他們不懂武道爭鋒,不懂派系爭鬥,只懂勤懇求生、咬牙堅持。
小芻快速眨掉眼底的濕意,抬手擦了擦額角的泥土汗漬。
他將完好的絡草一根根仔細分揀出來,動作輕柔珍惜。
「明天我再進山,往更淺的溪谷走,多跑幾趟,總能采夠。」
「哪怕累一點、險一點,也不能讓村里老小斷了生計。」
少年瘦弱的肩膀緊繃著,透著遠超年齡的堅韌與擔當。
明明滿心委屈,卻依舊想著扛起全村人的生計重擔。
未羊看著這一幕,心頭微微發酸,腳步下意識往前踏出半步。
她作為羊村守護者,看著屬地日漸貧瘠,滿心無力。
地底瘴氣淤積是天地大勢,非人力輕易可以扭轉。
她擅治癒疏導,卻不擅改地、清瘴、穩固草木生機。
這也是縈繞綿綿羊村許久的隱性危機,無人可解,日漸嚴重。
往年尚能勉強維持收成,如今瘴氣翻湧,已是岌岌可危。
若是絡草徹底絕收,這座溫柔的村落終將走向覆滅。
左九葉靜靜立在原地,將所有人的神態動作盡收眼底。
他看見絕境裡的善良,看見貧瘠中的堅韌,看見凡人的倔強。
沒有嘶吼抱怨,沒有擺爛沉淪,唯有默默勞作、咬牙求生。
心底微動,他抬步上前,走到曬坪中央的草堆旁。
小芻見陌生少年走來,微微一愣,隨即下意識護住手中絡草。
不是戒備排擠,只是太過珍惜這僅存的微薄收成。
左九葉沒有觸碰草葉,只是彎腰,指尖輕觸腳下青石縫隙。
指尖微涼,觸感之下,一絲渾濁的瘴氣暗流貼著地皮遊走。
他目光掃過整片曬坪,又遠眺村落外圍的成片草田。
瞬間洞悉癥結所在,心底瞭然,開口輕聲說道。
「不是草壞了,是這片地的淺層地氣,被瘴氣鎖死了。」
「絡草根系淺,吸不到純淨地氣,只能被瘴氣侵蝕腐爛。」
他的聲音清淡,卻精準點破困擾全村許久的根源問題。
在場村人皆是一愣,怔怔看著他,眼底滿是疑惑。
未羊也微微蹙眉,輕聲詢問:「能解嗎?這瘴氣淤積已久。」
她試過用武道柔勁疏導地氣,卻始終治標不治本,難以根除。
左九葉直起身,淡淡點頭:「不難,只是你們手法不對。」
此方天地之人,只懂肉身武道,不懂天地靈氣、地氣流轉之理。
未羊的疏導拳法只能通人體經絡,卻通不了大地脈絡。
左九葉抬手,用純粹肉身勁道將參悟的武道真意盡數落地化作實用手段。
他抬手施展出改良後的千絲柔絡拳,拳勢輕柔綿長,輕輕落在腳下青石大地之上。
一式一式,舒緩有序,柔勁透石而入,細密綿長。
尋常武夫打拳只求攻防發力,他打拳只為疏導脈絡淤堵。
未羊看得心頭巨震,瞬間看懂了其中的天差地別。
她的拳法是死套路,左九葉的拳法是活的道韻真意。
柔勁入地,順著大地裂紋、土層脈絡,緩緩遊走蔓延。
那些淤積在地底淺層、盤繞草根的灰黑瘴氣,被絲絲縷縷剝離。
渾濁瘴氣順著他的拳勁,被一點點逼出地表,飄散消散。
原本沉悶凝滯的空氣,短短數息便變得清爽通透幾分。
曬坪邊緣幾株即將枯萎的絡草,葉片肉眼可見地舒展些許。
這一小片兒暗沉的草色褪去灰敗,重新透出一抹鮮活的翠綠生機。
「活了!草活過來了!」
旁邊的孩童最先驚撥出聲,小芻也猛地睜大了雙眼。
他死死盯著腳下的草株,雙手微微顫抖,滿是難以置信。
左九葉沒有停手,腳步輕挪,身形緩移,拳法連綿不絕。
他以自身領悟的武道柔意,梳理整片曬坪的地氣脈絡。
不蠻力破除、不強行淨化,只用疏導之法,順勢化解瘴氣淤堵。
如同為人疏通經絡一般,溫柔撫平大地的淤滯傷痛。
短短百息時間,整片中心曬坪的瘴氣淤積徹底清空。
地底純淨地氣重新上浮,滋養著地表的草木根系。
「土地也是需要醫治的哈哈……」左九葉收拳而立,「地氣通了,便不會生長腐草。按照這個手法,向外逐步梳理草田,疏通地氣便可緩解。」
全場寂靜數秒,隨即爆發出村民真摯淳樸的歡呼聲。
一張張布滿風霜的臉上,綻放出久違的輕鬆笑意。
小芻快步衝到左九葉身前,深深躬身,語氣真摯滾燙。
「多謝公子!您救了我們全村的生計!救了我們所有人!」
若是絡草絕收,秋冬來臨,老弱孩童根本無法熬過寒冬。
老婆婆抬手抹了抹眼角,笑著說道:「真是天降貴人啊。」
眾人紛紛道謝,語氣誠懇,沒有浮誇奉承,只有純粹感激。
未羊站在人群後方,靜靜看著這一幕,心緒翻湧複雜,她似乎突然明白,左九葉領悟的武道居然能營運於自然!
真的懂了此方武道,真的超脫了十二武宗的招式桎梏。
同一套千絲柔絡拳,她只會醫人,他卻能醫地、醫生機。
差距不在熟練度,而在眼界、在真意、在道的層次。
人群漸漸散去,忙著整理絡草、清理草田,重拾生活希望。
曬坪之上,只剩未羊與左九葉兩人相對而立。
晚風輕輕吹過,拂動兩人衣袂,氛圍安靜溫柔。
未羊收斂所有擔憂嗔怪,神色鄭重,認真看向左九葉。
「你方才明明可以藏拙,卻出手救了我整個村落。」
「這份恩情,綿綿羊村上下,盡數記在心底。」
左九葉垂眸看著腳下復甦的草地,語氣清淡直白。
「舉手之勞而已,我只是看不慣絕境裡的勤勉之人被天命磋磨。」
這群人不搶殺伐、不爭權勢,只憑雙手勤懇求生,值得相助。
未羊輕輕點頭,沉默片刻,終究還是問出了心底最在意的事。
「我還是想問你,之前挑釁十二地衛的想法,你真的要堅持?」
左九葉點點頭。
他不是無腦囂張,是眼界太高,不屑拘泥拜師學藝的規矩。
他以戰悟道、以敵為師,走的是一條無人敢走的捷徑。
未羊深深看著他,心底反覆權衡利弊,最終悄然鬆口。
「我們部族最重等價交換、恩怨分明。你予我全村生機,我便予你一次隨心而行的機會。」
她抬眸,眼神鄭重,做出了違背眾人意願的決定。
「十二地衛的挑戰,風險極大,一旦開啟再無回頭路。」
「但我欠你恩情,我幫你。我為你發起公開挑戰。」
左九葉眼底掠過一抹微光,「多謝。」
未羊輕嘆一聲,眉眼間帶著無奈,卻無比堅定。
「你這人,看似溫潤,骨子裡比任何人都執拗倔強。」
「既然你心意已決,那我便陪你賭這一場。」
「只是我提前提醒你,十二地衛,無一人是真正的弱者。」
「戌狗看似最弱,也只是相較於其餘地衛而言。」
「每一位地衛,都深耕武道數十年,底蘊深不可測。」
「你如今僅有九品武夫的紙面修為,前路步步兇險。」
左九葉神色淡然,無懼無畏,「兇險與否,打過方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