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隘口的硝煙尚未散盡,凜冽的寒風裹脅著未散的血腥氣,捲動著一支沉重的隊伍緩緩前行。
奴克多一身銀色鎧甲染滿塵污與暗紅血跡,勒著韁繩走在隊伍最前端,身後跟著數十輛由魔犀牽引的馬車,車輪碾過積雪與碎石,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沉悶得如同大地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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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輛馬車上,都鋪著玄色的軍毯,上面整齊擺放著犧牲將士的遺體。
有的遺體殘缺不全,被骨魔的腐蝕液浸得面目難辨,只能靠著鎧甲碎片與腰間令牌辨認身份。
有的則緊緊握著斷裂的兵器,指骨深陷,即便身死,依舊保持著戰鬥的姿態。
將士們手持長矛,分列馬車兩側,腰杆挺直如松,卻難掩眼底的悲戚,玄鐵頭盔下的面容緊繃,唯有沉重的呼吸聲,在寂靜的隊伍中格外清晰。
最前方的第一輛馬車,除了安放著運糧隊隊長周虎的遺體,車轅上方還懸掛著一顆血淋淋的頭顱……
正是東皇建業的腦袋。
他的雙目圓睜,殘留著臨死前的絕望與恐懼,髮絲被寒風凌亂吹拂,脖頸處的傷口血肉模糊,暗紅色的血液順著髮絲滴落,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刺眼的血痕。
左九葉特意將這顆頭顱懸掛於此,既是為了告慰犧牲將士的在天之靈,也是為了警示所有心懷不軌之徒,背叛族群、殘害同僚者,必遭此下場。
左九葉騎在魔狼之上,緊隨第一輛馬車身側,玄鐵鎧甲上的血跡早已乾涸成深褐色,百獸鎮魂劍斜挎在背,周身氣息沉凝如冰。
他目光掃過每一輛馬車,腦海中不斷閃過黑風隘口的慘烈畫面……
將士們的嘶吼、骨魔的咆哮、自爆的轟鳴,還有周虎臨死前緊握他手腕的溫度。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沉重得幾乎喘不過氣,這是他第一次親歷如此大規模的犧牲,也是第一次真切感受到魔族將士的忠義與悲壯。
「東皇都尉,再往前十公里就是魔城的冰牆防護帶了。」奴克多勒住韁繩,回頭看向左九葉,聲音沙啞,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悲痛。
十四部落得知黑風隘口之事後,個個震怒,都在等著將士們歸營。
左九葉微微頷首,沒有言語,只是抬手輕輕撫摸著魔狼的鬃毛。
他能想像到部落族人的憤怒,更能體會到那些犧牲將士家屬的悲痛,而他能做的,唯有將東皇建業的頭顱公之於眾,給所有人一個交代。
隊伍繼續前行,約莫半個時辰後,前方忽然傳來一陣低沉而悲涼的號角聲。
那是魔牛號角的聲響,不同於出征時的激昂,此刻的號角聲綿長嗚咽,像是在為犧牲的將士哀悼。
緊接著,一聲聲震耳欲聾的吶喊穿透寒風,朝著隊伍席捲而來:「迎武曲營先鋒軍眾將士凱旋!」
吶喊聲此起彼伏,層層疊疊,帶著魔族將士特有的雄渾,震得空氣微微震顫,連腳下的積雪都隨之簌簌落下。
奴克多身形一頓,緩緩勒住馬車,側頭看向左九葉,眼中帶著一絲示意。
左九葉會意,雙腿輕輕一夾魔狼腹部,催馬上前,與奴克多並肩而立,目光朝著吶喊聲傳來的方向望去。
十公里外,魔城的冰牆防護帶巍峨矗立,通體由千年玄冰澆築而成,高達百丈,上面鐫刻著密密麻麻的魔紋,散發著森然的寒氣,守護著身後的魔城與部落。
冰牆之下,一百四十名身著各色鎧甲的將士分列兩側,形成一條長長的通道。
他們來自十四部落的十四軍營,每部落十名精銳,皆是軍中翹楚,此刻全都手持兵器,對著隊伍行進的方向,莊重地舉起右臂,行了一個標準的魔族軍禮。
鎧甲的寒芒在天光下交織成一片冷冽的海洋,將士們的面容肅穆,眼神堅定,每一聲「迎眾將士凱旋」都喊得擲地有聲,震人心弦。
沉甸甸的敬意與哀悼,這聲「凱旋」,不是慶祝勝利,而是為了迎接犧牲的英靈回家,為了致敬活著的勇者。
左九葉騎著魔狼,緩緩踏入通道之中,兩側將士的軍禮始終未變,吶喊聲縈繞在耳畔,一遍又一遍,撞擊著他的心神。
他從未有一刻,像此刻這般被深深觸動。
這是屬於魔族的忠義,是明知必死仍奮勇向前的決絕,是對袍澤不離不棄的堅守。
他微微抬手,對著兩側的將士回以軍禮,指尖微微顫抖,心中的堅冰彷佛被這滾燙的吶喊融化,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湧上心頭,眼眶竟有些發熱。
隊伍緩緩穿過冰牆防護帶,踏入魔城境內。
沿途的村莊與城鎮裡,魔族百姓早已自發聚集在道路兩側,男女老幼,無論尊卑,全都對著隊伍的方向,緩緩彎下身軀,右手捶擊左胸,行著魔族最隆重的哀悼之禮。
老人渾濁的眼中滿是淚水,孩童們被父母按住肩膀,雖不懂其中的悲痛,卻也學著大人的模樣垂首靜默,年輕的男女們握緊拳頭,眼中燃燒著憤怒與敬畏。
沒有喧囂,沒有議論,只有靜默的致敬與壓抑的嗚咽。
百姓們看著馬車上的遺體,看著那懸掛在車頭的頭顱,心中已然知曉發生了何事。
他們或許不知道每一位犧牲將士的名字,卻清楚,正是這些將士在前線浴血奮戰,才換來了他們後方的安穩。
寒風捲起地上的雪沫,拂過百姓們的臉龐,也拂過馬車上的軍毯,一切都顯得格外悲壯。
隊伍一路前行,最終抵達武曲營。營門大開,拓跋烈身著厚重的玄鐵鎧甲,手持大將軍令牌,站在營門正中央,身後是武曲營全軍將士。
從百夫長到普通軍士,數萬人列成整齊的方陣,鎧甲鮮明,兵器如林,整個營地鴉雀無聲,唯有風吹過旗幟的獵獵聲響。
當第一輛馬車駛入營門時,拓跋烈緩緩舉起右臂,行了一個軍禮,身後數萬名將士緊隨其後,動作整齊劃一,手臂舉起的瞬間,發出「唰」的一聲輕響,震徹整個軍營。
「歡迎將士們歸營!」拓跋烈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也藏著難以掩飾的悲痛。
「吾等,參見大將軍!」奴克多、左九葉以及所有隨行將士翻身下馬,單膝跪地,齊聲應答,聲音嘶啞卻堅定。
馬車上的遺體被緩緩抬下,將士們小心翼翼地將其放在早已準備好的靈柩之中,每一個動作都輕柔而莊重,彷佛在呵護易碎的珍寶。
拓跋烈的目光掃過靈柩,又落在左九葉身上,眼中閃過一絲讚許與凝重,沉聲道:「東皇源一,隨我來軍帳。奴克多、多羽,你們也來。」
說罷,便轉身朝著主營大帳的方向走去,玄鐵鎧甲踏在地面上,發出「篤篤」的聲響,每一步都沉穩有力。
左九葉站起身,對著犧牲將士的靈柩深深鞠了一躬,隨後便跟著拓跋烈,朝著主營大帳走去。
奴克多與多羽緊隨其後,三人穿過整齊的方陣,將士們的目光紛紛落在左九葉身上,有敬畏,有敬佩!
是這個生長在仙族的半魔少年,斬殺了叛徒,為犧牲的袍澤報了仇。
主營大帳內,陳設依舊簡潔,一張巨大的沙盤擺在中央,四周擺放著四把玄鐵座椅。
拓跋烈徑直走到最上方的座椅坐下,奴克多與多羽分別坐在兩側的座椅上,隨後拓跋烈抬了抬下巴,對著第四把座椅示意道:「東皇源一,坐。」
左九葉頓了頓,微微躬身道:「大將軍,按軍營規矩,不應與三位將軍同席,屬下站著便可。」
「讓你坐,你便坐。」拓跋烈的語氣不容置疑,眼神銳利。
左九葉對著三人微微拱手,便在第四把椅子上坐下,身姿挺拔,神色恭敬卻不卑微。
拓跋烈緩緩開口,「黑風隘口一事,本將軍已然知曉。你一人屠滅六千幽冥玄骨魔,手刃叛徒東皇建業……」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奴克多與多羽,繼續道:「魔主大人也已收到訊息,對你的表現極為滿意,特下嘉獎令。」
說罷,拓跋烈從懷中取出一枚金色的令牌與一份捲軸,遞到左九葉面前。
「即日起,晉升東皇源一為武曲營驍騎將軍。」
左九葉起身接過令牌與捲軸,金色令牌上鐫刻著一頭展翅的魔鷹,象徵著驍騎將軍的威嚴,捲軸上則是魔主東皇絕的親筆諭令,字跡蒼勁有力。
他沉聲道:「末將東皇源一,定當恪盡職守,守護魔族疆土,絕不辜負魔主與大將軍的信任!」
拓跋烈擺了擺手,眼中滿是讚許。
奴克多當即哈哈大笑,拍著大腿道:「好!東皇將軍實至名歸!以後咱們武曲營,又多了一位得力幹將!」
多羽也微微頷首,對著左九葉拱手道:「恭喜東皇將軍晉升,日後還望多多指教。」
兩人皆是真心認可左九葉的實力,毫無嫉妒之意。
「兩位將軍客氣了。」左九葉起身回禮,語氣謙遜,「日後還需三位將軍多多提點,屬下初任驍騎將軍,尚有諸多不懂之處。」
拓跋烈見狀,滿意地點了點頭,不再過多寒暄,神色一沉,站起身來,對著奴克多與多羽沉聲下令:「奴克多、多羽!」
「末將在!」兩人立刻起身,單膝跪地,齊聲應答,神色肅穆。
「隨我去一趟七煞營。」拓跋烈的語氣冰冷,「將東皇建業的頭顱送回七煞營。」
左九葉聞言,立刻起身道:「大將軍,屬下也一同前往。」
拓跋烈看向他,眉頭微蹙:「算起來,你是東皇建業的侄子,按道理應避嫌。此事,本將軍與奴克多、多羽前去便可。」
「無需避嫌。」左九葉語氣堅定,眼神銳利,「東皇建業卻背叛族群,殘害同僚,此等叛徒,人人得而誅之。人是我斬殺的,理應由我親自將他的頭顱送回七煞營。」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更何況,據屬下所知,東皇建業的夫人,乃是武曲魔君夫人的妹妹。若按避嫌之說,整個武曲營都需避嫌,此事便無人能公正處置。與其如此,不如我親自前往,既顯坦蕩,也能震懾那些心懷異心之人。」
拓跋烈沉默片刻,目光緊緊盯著左九葉……
片刻後,拓跋烈轉身大步朝著帳外走去,留下一句擲地有聲的話:「一起去吧。」
左九葉、奴克多與多羽對視一眼,紛紛跟上。
帳外,寒風依舊凜冽,武曲營的將士們仍在整理犧牲將士的靈柩,空氣中瀰漫著悲痛與肅穆的氣息。
東皇建業雖死,但其仍有不少追隨者,畢竟他在整個魔族宗門算是預備少主,有可能成為下一任魔主,那些效忠的人,或者是他的親屬很有可能會藉機發難……
奴克多讓人取來一個玄鐵匣子,將東皇建業的頭顱放入其中,封好蓋子。
隨後四人翻身上馬,朝著七煞營的方向疾馳而去。
馬蹄踏過積雪,濺起陣陣雪沫,留下一串深深的蹄印,彷佛在訴說著這場即將到來的交鋒。
沿途的景色飛速後退,左九葉騎在馬背上,腦海中不斷思索著應對之策。
七煞營作為十四部落的核心軍營又是魔主宗族,勢力錯綜複雜,此次前往,不僅要處置東皇建業的罪惡,還要穩住七煞營的局勢,避免因東皇建業之死而引發內亂。
「東皇將軍,不必太過擔心。」奴克多看出了左九葉的顧慮,笑著說道,「畢竟是叛族誅殺同族之罪,七煞部落即便有不滿,也不敢輕舉妄動。」
左九葉微微頷首。
四人快馬加鞭,約莫一個時辰後,便抵達了七煞部落。
七煞鎮東村,是七煞部落東皇族的村落。
此事,這村的大門緊閉,看到拓跋烈等人,立刻通報族長。
片刻後,鎮門大開,族長東皇鴻雁帶著一眾族人快步迎了出來。
東皇鴻雁是當下魔主東皇絕的三伯,也是東皇建業的親爺爺!
「東皇鴻雁恭迎拓跋將軍……」
拓跋烈翻身下馬,「東皇族長,想必您也知道本將此次前來的目的。」
「東皇建業死不足惜!」東皇鴻雁面無表情地說道,「我族出現這等敗類,實屬慚愧……」
拓跋烈對著身後的軍士擺了擺手,軍士立刻將裝有東皇建業頭顱的玄鐵匣子遞了上來。
東皇鴻雁看到玄鐵匣子,臉色微微一變,眼中閃過一絲傷痛之色……
拓跋烈沒直接開啟匣子,東皇建業的頭顱赫然出現在眾人面前。
東皇鴻雁目光急忙躲閃開來,臉上的悲痛之色已然無法掩蓋住了。
左九葉上前一步,沉聲道:「東皇建業暗中操控幽冥玄骨魔,在黑風隘口截殺運糧隊伍,致使數百名將士犧牲,罪大惡極,死有餘辜。今日,我將他的頭顱送回,便是要讓所有人都知曉,背叛族群者,必遭天譴!」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極強的穿透力……
場面瞬間陷入寂靜,只剩下寒風呼嘯的聲響,東皇鴻雁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久久說不出話來。
拓跋烈眼神銳利地掃視著面前的東皇鴻雁以及他的族人,「魔主已有諭令,東皇建業罪行昭彰,廢除其一切職位與爵位,誅滅其黨羽。命東村東皇鴻雁族長立刻清查東皇建業的黨羽,若有隱瞞包庇者,與東皇建業同罪!」
「東皇鴻雁領命!」東皇鴻雁咬牙接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