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國皇都的城牆比金城厚實三倍,青灰色的城磚上刻滿了歲月的痕跡,牆根處滋生的青苔在暮色里泛著幽光。
銀七和左九葉混在進城的人流中,前者佝僂著背,玄鐵拐杖被粗布裹著,活像個進城求醫的鄉下老漢。
左九葉低眉順眼地跟在後面,儼然一副孝順侄兒的模樣。
\」七叔公,您這拐杖裹得也太嚴實了。\」左九葉用手肘碰了碰銀七,\」守城的兵丁要是盤問起來,反倒惹嫌疑。\」
銀七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你懂什麼?這拐杖上的蒼龍紋要是露出來,能把這些小兔崽子嚇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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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著往城門口瞥了一眼,那裡的守衛果然盤查得極嚴,每個進城的人都要解下行李,連孩童的襁褓都要翻開看看。
輪到他們時,一個絡腮鬍兵丁攔住了銀七:\」老人家,您這裹的什麼?解開看看。\」
銀七剛要瞪眼,左九葉趕緊上前一步,陪著笑臉遞上幾枚銅錢:「官爺通融下,我叔公這腿是老寒腿,全靠這拐杖撐著,怕沾了寒氣才裹上的。我們是來給李大人送藥的,耽誤了時辰可擔待不起。\」
絡腮鬍兵丁掂了掂銅錢,又看了看銀七那條明顯短了一截的腿,不耐煩地揮揮手:」進去吧進去吧,別在這兒擋道。\」
兩人剛走進城門,左九葉就忍不住笑了:\」七叔公,您這開國皇帝,居然還要靠行賄進城。\」
\」少廢話。\」銀七挺直腰板,粗布下的玄鐵拐杖發出輕微的嗡鳴,\」當年我定的規矩,皇城守衛必須嚴查,沒想到真能用到我自己身上。\」
皇都的街道比金城寬整得多,青石板鋪就的路面被磨得光滑,兩旁的店鋪掛著紅燈籠,綢緞莊、茶葉鋪、酒樓茶館一應俱全,往來的百姓臉上帶著平和的笑意,絲毫看不出邊境正經歷戰火。
幾個孩童舉著糖人在街上追逐,貨郎的鈴鐺聲從巷子裡傳來,\」叮鈴鈴\」的響聲里,竟有種讓人安心的煙火氣。
\」倒是把我的規矩學了個十足。「銀七看著這景象,絡腮鬍下的嘴角微微上揚,」守得住城,更要守得住日子,這才是金國的根本。\」
左九葉想起金城的慘狀,又看了看眼前的祥和,心裡突然有些不是滋味:\」可他們不知道,城外的世界已經變成什麼樣了。\」
\」知道了又能怎樣?\」銀七拄著拐杖往前走,\」凡境的百姓,能安安穩穩過一天,就是一天的福氣。我們這些修仙地,不就是為了護著這點福氣嗎?\」
兩人順著中央大街往前走,越靠近皇宮,街道兩旁的守衛就越密集。
這些侍衛穿著金色的鎧甲,腰佩長刀,站姿挺拔如松,看向路人的眼神帶著警惕,卻並不蠻橫,顯然是訓練有素的禁軍。
皇宮的正門緊閉著,朱紅色的門板上釘著銅製的獸首,門楣上懸掛著\」大金皇宮\」的匾額,筆法渾厚有力,那是銀七的筆跡。
\」站住!\」兩個侍衛攔住了他們,手按在刀柄上,\」皇宮禁地,閒雜人等不得靠近!\」
銀七沒說話,只是從懷裡摸出塊巴掌大的金牌,牌面雕刻著一條盤旋的蒼龍,龍眼處鑲嵌著兩顆鴿血紅寶石,在暮色里閃著微光。
兩個侍衛的臉色瞬間變了,\」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聲音都在發顫:\」參見......參見持牌大人!\」
銀七收起金牌,淡淡道:\」我要見小皇帝。\」
\」這......\」侍衛面露難色,\」陛下正在太和殿議事,有令不許任何人打擾......\」
\」讓開。「銀七的聲音沉了沉,侍衛們不敢再阻攔,連滾帶爬地開啟了宮門。
剛走進宮門,一個穿著青色宮服的小太監就跑了過來,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兩位大人裡面請,陛下讓小的來引路......\」
\」不必了。\」銀七揮揮手,周身突然泛起層淡淡的光暈,小太監只覺得眼前一花,再定睛時,哪還有兩人的身影?
左九葉被銀七拎著衣領,在宮殿的飛簷間穿梭,晚風帶著宮牆內的桂花香撲面而來。
他低頭望去,只見皇宮的庭院裡空無一人,連巡邏的禁軍都看不到,只有幾盞宮燈在風裡搖晃,顯得格外冷清。
\」不對勁。\」左九葉低聲道,」既然是皇宮,咋個連巡邏的兵甲都沒得,禁軍都去哪了?\」
銀七沒說話,只是加快了速度,幾個起落就到了太和殿。
殿內。
太和殿的金磚地面上,橫七豎八地躺著百餘具禁軍的屍體,鮮血染紅了地面,甚至濺到了樑柱上。
倖存的禁軍舉著長矛,圍成一個圓圈,警惕地盯著圈中央的男人。
那男人穿著銀色的鎧甲,手裡握著杆長槍,槍尖還在滴著血,臉上帶著倨傲的笑,正是春山天機宮的二弟子,常勝。
在禁軍圍成的圓圈裡,一個穿著明黃色龍袍的孩童縮在龍椅旁,小臉煞白,卻緊緊攥著拳頭,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倔強。
正是年僅八歲的金國小皇帝。
\」金狗們,都給本將軍聽著!\」常勝用槍尖挑著一具禁軍的屍體,語氣囂張,「要麼,現在出兵麼,掃平大幹餘孽;要麼,就讓這小娃娃給你們的先帝陪葬!\」
禁軍統領的左臂被刺穿,鮮血浸透了鎧甲,卻依舊死死舉著刀:」常勝匹夫!我大金立國二百八十年,從未屈從過任何威脅!你若敢傷陛下一根頭髮,我等必讓你碎屍萬段!\」
\」碎屍萬段?「常勝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放聲大笑,」就憑你們這些凡夫俗子?告訴你們,本尊乃是春山上仙!是仙庭認證的仙!捏死你們,就像捏死螞蟻一樣簡單!\」
他說著突然抬手,一道白光射向禁軍統領。
統領慘叫一聲,右臂應聲而斷,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統領!\」禁軍們驚呼著想要上前,卻被常勝用槍攔住。
\」誰敢動?\」常勝的槍尖抵住小皇帝的咽喉,\」再動一下,這小娃娃就沒命了!\」
禁軍們頓時僵住,臉上滿是悲憤和無奈。
左九葉看著這一幕,眉頭緊促,「春山天機宮的常勝?我知道這在名冊上見過這個名字,還真是漏網之魚。\」
銀七沒理會他,泛黃的眼珠里殺意翻騰,」敢動我的後人,這貨活膩了。\」
他話音剛落,整個人就化作一道殘影,像塊隕石般砸向太和殿中央。
\」轟隆!\」
金磚地面被砸出個深坑,塵土飛揚中,銀七拄著玄鐵拐杖站在常勝面前,粗布早已震碎,露出拐杖上猙獰的蒼龍雕刻。
\」你是誰?\」常勝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握緊長槍警惕地看著銀七,」又是哪裡來的野修?敢管本仙的閒事?\」
銀七沒說話,只是慢慢抬起手。
常勝以為他要動手,獰笑著挺槍刺去:\」找死!\」
可他的槍尖還沒碰到銀七的衣角,就覺得臉上一陣劇痛。
\」啪!\」
一聲清脆的巴掌聲響徹太和殿。
常勝整個人像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撞在龍柱上,脖子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眼睛瞪得滾圓,顯然是死不瞑目。
整個太和殿鴉雀無聲。
禁軍們目瞪口呆地看著銀七,手裡的長矛都忘了握緊。
小皇帝張著嘴,看著。
緊隨而來的左九葉都被銀七這乾脆利落的一巴掌驚得說不出話了。
這銀七大叔,真霸氣!
一巴掌就抽死了個十品仙。
\」死了?這......這怎麼可能,那可是仙階啊!.\」禁軍統領捂著斷臂,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
銀七沒理會眾人的震驚,徑直朝著小皇帝走去。
他的步伐有些蹣跚,瘸腿在金磚上留下淺淺的腳印,可那背影里的威嚴,卻讓禁軍們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真是個可愛的小傢伙。\」銀七在小皇帝面前蹲下,粗糙的大手想要撫摸他的頭,卻被兩個反應過來的禁軍攔住。
\」不許碰陛下!\」禁軍們舉著長矛對準銀七,臉上滿是警惕,\」你是什麼人?\」
銀七皺了皺眉:\」讓開,我是......\」
\」肯定是大幹的奸細!給我們上演一齣戲,來博得我大金的信任!\」一個穿著紫色官袍的老者突然從人群里站出來,他是金國的丞相,頭髮花白,卻中氣十足,\」定是想用苦肉計接近陛下!快把他拿下!\」
禁軍們猶豫了一下,還是慢慢圍了上來。
「我乃大幹老人了。」銀七看著這些面生的面孔,突然覺得有些好笑,「你們不認識老夫也是應該的。\」
\」哼,老夫在朝為官四十年,從未見過你這等人物。」丞相冷笑一聲,「看你的拐杖,倒像是北莽的樣式,說!是大幹的,還是北莽派來的細作?\」
\」我是你們的開國皇帝。」銀七的聲音鏗鏘有力,他從懷裡摸出那塊金牌,舉到眾人面前,\」這是傳國金龍牌,總該認識吧?\」
金牌上的蒼龍在宮燈的映照下栩栩如生,鴿血紅寶石閃著妖異的光。
禁軍們和官員們的臉色變了變。
這金龍牌確實是國之重器,據說只有開國皇帝和當今陛下才能持有。
\」不可能!\」丞相突然喊道,\」開國始皇帝二百八十年前就已經殯天了!你這分明是偽造的金牌,想行刺陛下!\」
\」就是!始皇帝若是還活著,都三百多歲了,怎麼可能這麼硬朗?\」
\」我看他就是大幹的陰謀,故意派個人來冒充始皇帝,攪亂我大金!\」
官員們紛紛附和,看向銀七的眼神越來越不善,連禁軍們也再次舉起了長矛。
銀七愣住了,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竟找不到證據證明自己是自己。
二百八十年了,當年認識他的人早已化為塵土……
在他們眼裡,一個三百歲的老人,怎麼可能還像他這樣腰杆挺直、聲如洪鐘?
\」我......\」銀七想說自己能操控地脈,能引動蒼龍紋,可這些話在凡境的官員看來,不就是妖言惑眾嗎?
看著銀七被眾人圍攻,急得滿臉通紅卻百口莫辯的樣子,左九葉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還是那個曾在九州江湖中,一怒之下掀起血雨的銀髯翁嗎?
這分明就是個被晚輩質疑的委屈老頭。
\」你笑什麼?\」銀七瞪了左九葉一眼,語氣裡帶著些惱羞成怒,「你腦子靈,還不快幫我解釋解釋!\」
左九葉強忍著笑意,走上前對著眾人拱手道:」諸位大人稍安勿躁,這位確實是金國的開國皇帝。你們可以前往太廟,看看有沒有大金開國始皇帝的畫像。\」
話音剛落,縮在銀七懷裡的小皇帝突然抬起頭,用髒兮兮的小手抹了把臉:\」太傅爺爺說過,太廟的始祖畫像,下巴上也有這麼多鬍子。\」、
他歪著頭打量銀七,\」黑鬍子爺爺,你和畫像上的始祖,眼睛好像哦。\」
眾人聞言皆是一怔。
太廟的始祖畫像是金國的鎮國之寶,除了歷代皇帝和少數重臣,鮮少有人見過全貌。
小皇帝既然說像,這事便有了幾分蹊蹺。
丞相皺著眉,顯然仍有疑慮,卻還是躬身道:「陛下既有此說,不如移步太廟一觀。若真是始皇帝顯聖,老臣願領受欺君之罪。」
銀七抱著小皇帝站起身:\」對,去太廟,二百八十年過去,是該祖宗了。\」
小皇帝起駕太廟,一行人浩浩蕩蕩朝著太廟走去。
金國的太廟坐落於皇城西北角,是座三進三出的院落,正門上方懸掛著\」太廟\」二字,筆法蒼勁有力。
踏入太廟的剎那,一股肅穆莊嚴的氣息撲面而來。
院中栽著數十棵古柏,樹幹粗壯的需兩人合抱,枝葉繁茂如蓋,將月光切割成細碎的光斑。
第一進院落里,立著數十塊石碑,上面刻著金國歷代先皇的諡號和功績,碑石上的字跡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卻依舊能看出當年刻字時的力道。
左九葉走到一塊石碑前,只見上面刻著\」大金太宗文皇帝,在位三十七年,守土安邦,輕徭薄賦\」。
銀七瞥了一眼,語氣帶著些懷念:\」這是我二兒子,性子軟,卻最懂百姓疾苦。當年他想減稅,滿朝文武都反對,還是我把金龍牌拍在朝堂上,才壓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