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對決兮忘川

  皇城,王府街,永安王府。

  王府西側最深處,是兮忘川供奉妻子靈位的佛堂。

  小院不大,卻山水俱備,庭院內也是異常整潔,青磚的縫裡連半片落葉都尋不到,日日有人用軟布擦拭。

  正堂內,中央的供桌是整塊漢白玉雕成的,桌角刻著纏枝蓮紋,被香火熏得泛著溫潤的黃。

  桌面鋪著塊月白色的雲錦桌布,上面繡著細密的梨花圖案,針腳平整得像模子印上去的。

  這是兮忘川妻子生前最愛的料子,當年她總說這種白比雪乾淨,比雲柔和。

  靈位就擺在供桌正中,黑檀木的牌位上用金粉寫著「仙妻蘇婉之位」,字跡清雋,帶著幾分女子的娟秀,倒不像是兮忘川那等鐵血之人的手筆。

  牌位邊緣刻著圈極小的回紋,湊近了才發現,回紋間隙里藏著無數個「念」字,密密麻麻的,像要把一輩子的思念都刻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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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牌位前的青銅香爐里插著三支長明香,菸絲筆直地往上飄,在房梁下聚成淡淡的霧。

  香爐兩側擺著對青瓷瓶,左邊瓶里插著束乾枯的梨花,花瓣早已泛黃髮脆,卻被人用細鐵絲小心地固定著,保持著盛開的模樣;

  右邊瓶里插著支新鮮的紅梅,蘇婉生辰在臘月,最愛這傲雪的紅梅,花瓣上還沾著晨露,顯然是今早剛換的。

  供桌左側立著面穿衣鏡,黃銅鏡框上的鎏金已經剝落,露出底下的銅綠。

  鏡面蒙著層薄灰,卻依舊能映出供桌的影子,像個沉默的看客,守著這方小小的天地。

  鏡前擺著張梨花木梳妝檯,台上的螺鈿首飾盒敞著蓋,裡面躺著支赤金步搖,鳳凰嘴裡銜著的珍珠已經失了光澤,這也是永安王妃生前所喜愛的。

  供桌右側的博古架上擺著些零碎物件:

  半塊啃過的桂花糕,被蠟封在琉璃罩里,據說那是蘇婉最後一次親手做的點心。

  還有本翻得卷了邊的醫書,書頁上的批註是蘇婉清秀的字跡,空白處卻被人用硃筆添了許多註解,筆鋒凌厲,正是兮忘川的手筆。

  房樑上懸著盞琉璃燈,燈罩上繪著《梨花戲春圖》,畫中女子穿著白裙,正踮腳摘梨花,男子站在樹下含笑望著,眉眼間的溫柔能淌出水來。

  燈繩上系著串同心結,紅繩已經褪色發白,卻打得異常緊實,繩結里還藏著兩縷頭髮,一縷烏黑如墨,一縷帶著銀絲……

  這是當年兩人的定情之物。

  牆角擺著張紫檀木榻,榻上鋪著張白狐皮,毛被摩挲得發亮。

  榻邊的小几上放著套茶具,青瓷杯里的茶早就涼透了,杯底卻沉著片完整的梨花……

  王妃蘇婉總說這樣泡茶,能喝出春天的味道。

  榻對面的牆上掛著幅畫,畫的是梨花樹,樹下兩個少年少女並肩坐著,男子手裡拿著本兵書,女子正低頭給他縫補袖口,筆觸溫暖得像曬過太陽的棉絮。

  最讓人挪不開眼的是房樑上的蛛網!

  整個房間乾淨得一塵不染,唯獨房梁角落結著張完整的蛛網,蛛網上粘著片梨花,卻沒有蜘蛛。

  這是兮忘川特意留下的,因為蘇婉小時候怕蜘蛛,卻愛盯著蛛網看,說那是仙靈織的最巧的網。

  每當暮色四合,兮忘川便會坐在供桌前的蒲團上,靜默。

  他只是盯著牌位上的名字,指尖一遍遍拂過那些藏著「念」字的回紋,直到香爐里的香燃盡,直到銅鏡里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與牌位重疊,才會緩緩起身,將新的梨花插進青瓷瓶里。

  這房間裡的每樣物件都帶著時光的痕跡,卻又被精心地儲存著,像個被凍結的春天。

  「阿婉,快了。」兮忘川在靜坐一個時辰後,開口了,「明天那唐元愷登基,我就是大幹的攝政王。用不了多久,整個九州都會姓兮,到時候我就把你的牌位請進太廟,讓後世子孫都記得你的名字。」

  供桌下的錦盒突然發出輕微的震動,裡面裝著蒼龍宗的傳訊符。

  兮忘川開啟錦盒,符紙上的金光漸漸凝聚成一行字:

  「天璣宮遵仙宗尊者令,軒轅朵兒率春山眾弟子待命,忘川若有需求,為師也可親往。」

  兮忘川捏著傳訊符冷冷一笑,「多此一舉,本王乃散仙修為,九州之內,除三宗外,無敵!」

  域外三宗之中,也只有這蒼龍宗覺得九州凡人有可用之處了,那兩個宗門從來都看不起凡塵境的凡人,覺得他們不過是修仙者的螻蟻,當然,若不是蒼龍宗想借凡塵的氣運衝擊更高境界,根本不會允許他這樣的「凡人」掌控權柄。

  「一群鼠目寸光之輩。」兮忘川的聲音冷了下來,紫金龍袍上的龍紋彷佛活了過來,在燭火下張牙舞爪,「凡塵境的九州看似渺小,實則藏著開天闢地時的一縷鴻蒙紫氣,只要掌控了這裡,何愁衝擊不了無上仙尊之位?」

  靈堂外的風捲起落葉,打在窗欞上沙沙作響。

  兮忘川望著牌位上蘇婉的名字,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的情景。

  那時他還是梨園候莫問的弟子,蘇婉是戲班子裡不會唱戲的專屬醫師,兩人偷偷在梨花樹下許下諾言,說要一輩子相守,看歲歲梨花落。

  可後來……

  「他們說我心狠。」兮忘川對著牌位低笑,笑聲裡帶著種說不清的疲憊,「可他們不知道,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誰。等九州平定,等我真正入了蒼龍宗,隨上仙去往界外天的仙庭,我定能尋覓到令你重生的仙法!」

  他起身走到供桌前,小心翼翼地將蘇婉的牌位裝進紫檀木匣里。匣子裡墊著柔軟的絲綢,是他特意讓人用西蜀的雲錦做的,摸上去滑膩如脂。

  「我帶你去皇宮。」他抱著木匣,像抱著件稀世珍寶,「我選了凝露殿做你的新家,那裡的梨花每年開得最盛,你會喜歡的。」

  走出靈堂時,王府的燈籠在風裡搖曳。

  兮忘川的影子被燈光拉得忽長忽短,懷裡的木匣沉甸甸的,壓得他肩膀微微下沉。

  他想起蘇婉生前總說他走路太快,像有什麼急事在催,現在他終於慢下來了,可身邊卻再也沒有那個會笑著拉他衣袖的人了。

  「兮忘川。」

  兮忘川的腳步猛地頓住。

  他緩緩轉身,看到月光下的左九葉。

  少年穿著身玄色勁裝,荷花劍斜背在身後,那張曾對著他彎腰行禮、喊著「師叔」的臉上,此刻再無半分恭順,眉峰挑著的桀驁,眼底翻湧的恨意,像兩把剛出鞘的刀,直直刺向他的眼底。

  「九葉?」兮忘川只是覺得有些異常,並無察覺到太多的異樣,詢問道,「如何從春山下來了,霓兒隨那華嘉明才回春山。」

  「你猜我下春山是為了什麼?」左九葉忽然笑了,笑聲在空蕩的庭院裡撞出回聲,驚飛了簷角棲息的夜鷺。

  「胡鬧!本王現在可沒時間管你!」兮忘川怒斥道,「你應該知道春山是什麼地方了,豈能容你胡鬧,趕緊回去!」

  「回去是得回去,不過我得先為莫問姥爺、娘親、爹爹以及大幹百姓,九州萬民摘了你的腦袋才行!」左九葉面無表情的看著他。

  「你小子知道你在說什麼!」兮忘川怒瞪雙目。

  「當然知道。」左九葉聳聳肩,「你不就是想要莫家功法《天曲九歌》麼,我知道你曾給我的心法是假的,那你猜我給你下卷心法是不是真的呢?」

  「小畜生!你本可以在春山逍遙,你若自取滅亡……」兮忘川不屑地冷哼一聲,「那本王就送你去地獄,讓你們一家團聚。」

  「可以了,老賊。」左九葉沒有絲毫的畏懼,哈哈一笑,「你廢話太多了。」

  兮忘川怒呵一聲,周身仙靈之力驟然暴漲,紫金蟒袍上的蟒紋像是在月光下活了過來,周身的空氣彷佛都凝固成冰,「當年莫問老傢伙成仙又如何?還不是任我宰割?你這點微末道行,也敢在本王面前叫囂!」

  左九葉拔出了娘親莫千依的荷花劍,仙靈之力順著寶劍遊走,在劍尖凝成寸許長的光刃,「我就用我娘親這把荷花劍,斬你!」

  「清漣翠影!」左九葉的喝聲剛落,荷花劍突然迸發出碧色的光潮。

  劍身雕著的並蒂蓮在靈力灌注下活了過來,花瓣層層舒展,順著劍刃流淌出三道水紋般的劍氣,像那池映著月光的荷塘,溫柔里藏著穿石裂帛的銳。

  這是他娘親莫千依最擅長的劍招,她總說劍法該像荷花,出淤泥而不染,卻能在風雨里站得筆直。

  兮忘川瞳孔驟縮,紫金莽袍猛地鼓脹如帆。

  散仙階的靈力在他周身凝成層淡金色的護罩,護罩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金剛紋……

  這功法是莫問親傳的「不動金剛訣」!

  以現在兮忘川的修為,尋常仙階以下的攻擊根本無法穿透。

  他看著碧色劍氣掃來,嘴角勾起抹冷笑,左手依舊護著懷裡的木匣,右手虛空一握,柄泛著寒光的長刀憑空出現,刀身刻著「梨園」二字,正是莫問的遺物「破陣刀」。

  「鐺!鐺!鐺!」

  三道劍氣接連撞在金剛護罩上,發出鐘鳴般的巨響。

  碧色光潮炸開的瞬間,左九葉突然覺得心口一陣窒悶……

  兮忘川那散仙階的威壓如重錘般砸在他的仙根上,修復好的經脈傳來針扎似的疼。

  他踉蹌著後退半步,虎口被震得發麻,荷花劍險些脫手,劍身上的並蒂蓮紋路黯淡了幾分。

  「小畜生果然一直在隱藏著修為實力,從你這劍氣來看,早就修如十品仙了啊!不錯,不錯,當然在本王面前,那便是班門弄斧了!」兮忘川揮刀劈開最後一縷劍氣,破陣刀帶起的勁風將地上的玉屑卷得漫天飛舞,「你娘當年都接不住我三刀,你以為學了個劍招皮毛就能贏?」

  左九葉沒答話,只是咬緊牙關催動靈力。

  荷花劍的碧光漸漸穩住,他的仙根正像荷花根般瘋狂汲取著天地靈氣,凡仙七重的靈力在體內翻湧,卻始終差著散仙階那道無形的壁壘。

  兮忘川的破陣刀突然化作道金虹,刀鋒里卷著細碎的金剛紋,直取左九葉心口。

  這刀又快又狠,完全沒給人喘息的餘地,正是莫問當年在戰場上斬殺敵首的「斬馬式」。

  左九葉瞳孔驟縮,荷花劍急轉,碧色劍氣在身前織成道蓮瓣形的盾,卻被刀風劈得節節碎裂。

  噗——

  左九葉被震得倒飛出去,重重撞在廊柱上,喉頭湧上股腥甜。

  他看著兮忘川步步逼近,那紫金莽袍上的龍紋在月光下張牙舞爪,散仙階的威壓像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懷裡的荷花劍突然發燙,彷佛在灼燒他的掌心,又彷佛那是娘親留給他最後的溫度……

  「娘……」左九葉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珠滴落在劍身上,瞬間被吸收殆盡。

  就在這時,他的眉心突然亮起道暗金色的光紋,周圍纏繞著鎖鏈般的紋路。

  「戰魂起!」左九葉吶喊道,「敕令!第五殿閻羅!」

  左九葉的雙眼瞬間染上赤紅,周身的靈力驟然暴漲,凡仙七重的壁壘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力量硬生生撐開道縫隙,竟透出幾分散仙階的威壓。

  「這戰魂……閻羅戰魂?」兮忘川的破陣刀頓在半空,臉上第一次露出驚愕。

  左九葉沒有回答,只是抬手對著虛空一握。

  暗金色的靈力在他身前凝聚成三口巨大的鍘刀,刀身刻著幽冥符文,邊緣泛著讓仙魂都戰慄的寒光。

  最底下的地狗頭鍘沉如玄鐵,隱隱能看到刀面映出的凡塵百態;

  中間的虎頭天鍘飄若流雲,符文間流轉著三界仙氣;

  最上方的龍頭神鍘則帶著股混沌初開的威壓,彷佛能斬斷世間一切法則。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左九葉的聲音裡帶著幽冥的迴響,地鍘突然落下,刀風掃過之處,青石板上的金剛紋盡數碎裂,「狗頭地鍘斬奸佞!」

  兮忘川的金剛護罩劇烈震動,淡金色的光罩上浮現出蛛網般的裂痕。

  他沒想到左九葉竟能引動閻羅戰魂,更沒想到這地鍘專克他的金剛訣。

  破陣刀急揮,刀身與地鍘碰撞的瞬間,他只覺得手臂發麻,護罩上的裂痕又擴大了幾分。

  「仙聖不仁,以眾生為枯骨——」左九葉的赤紅雙眼裡映出天鍘的寒光,荷花劍突然與天鍘共鳴,碧色與暗金色交織成道奇異的光流,「虎頭天鍘斬五仙!」

  天鍘落下的剎那,兮忘川再也不敢輕敵,怠慢不得,瞬間也激發戰魂,他那自愈無敵的金剛戰魂離體而出。

  那是尊丈高的金色金剛,手持降魔杵,眉眼間竟有幾分莫問的影子。

  戰魂剛現身就發出聲咆哮,降魔杵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砸向天鍘,金光與暗金光碰撞的巨響震得整座王府都在顫抖,簷角的琉璃瓦簌簌墜落。

  左九葉目眥欲裂,「神尊不仁,以三界為虛空——」

  虎頭天鍘緩緩抬起,刀身的幽冥符文突然亮起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