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巾幗禾黎

  龍江的水風順著官道吹進蕩寇軍營地,捲起漫天塵土。


  正是剛從豫州趕來的禾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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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軍,前面就是中軍大帳了。」孫牧之策馬跟在她身側,青布儒衫外罩著件輕便的皮甲,手裡的摺扇在顛簸中始終保持平穩,扇骨上刻著的「河清海晏」四個字被汗水浸得發亮。

  他望著營地里巡邏的蕩寇軍士兵,玄鐵甲冑在日頭下泛著冷光,低聲提醒,「現在回到蕩寇軍大本營了,咱說話得注意分寸了。」

  禾黎的靴底在馬鐙上輕輕一磕,棗紅馬順從地停在帳前空地上。

  她摘下頭盔,露出被汗水濡濕的青絲,發間別著支碧玉簪……

  那是溫墨竹送她的嫁妝,簪頭的鯉魚紋在陽光下流轉,像極了她父親禾丁治理過的龍江水波。

  「該說啥,說啥!」禾黎比比起之前在豫州花樓時沉了三分,卻依舊帶著婉轉的尾音,「倒是你,扇子別總搖著,當心被當成奸細。」

  孫牧之笑著收起摺扇,指尖划過扇骨上的刻字,「當年在溫府聽戲,你唱《霸王別姬》時可比現在凶多了。」

  他突然壓低聲音,「那兩千俘虜都安置好了?」

  「托你的福,用龍江的水閘陣困了他們三天,餓到眼冒金星,現在別說反抗,讓他們啃馬糞都樂意。」

  禾黎翻身下馬,銀甲碰撞的脆響驚起帳前的麻雀,「偽義軍的糧囤被我燒了,首領的人頭掛在旗杆上,剩下的要麼降,要麼埋,沒第三種選擇。」

  她抬手將頭盔遞給親兵,甲冑內側露出塊繡著蓮花的絲帕。

  帳內的劉千和左九葉喝了一晚上,剛剛請來便聽到動靜……

  他抬頭時,正看到禾黎掀簾而入,玄色披風掃過門檻的灰塵,銀甲上的血跡還沒來得及擦拭,在陽光下泛著暗紅的光。

  「禾將軍,比預計的時間早歸三日,先恭喜禾將軍再次大勝而歸!」劉千抖了抖一身的酒氣,起身踹了一腳還在酣睡的左九葉,又對著禾黎說道,「聽說你用三千人,滅了偽義軍一萬?」

  「托將軍洪福。」禾黎抱拳行禮,動作標準得像模子裡刻出來的,「偽義軍雖多,卻都是烏合之眾。孫軍師布了個『水淹』的陣,引龍江支流灌了他們的營寨,剩下的便是砍瓜切菜。」

  她從懷中掏出份名冊,羊皮紙邊緣被汗水浸的髮捲,「這是兩千俘虜的名單,都是窮苦出身,被偽義軍裹脅的良民,我瞧著還算安分,特來請示將軍如何處置。」

  劉千接過名冊,指尖划過「孫」「李」「王」等密密麻麻的姓氏,突然笑了:「禾將軍想怎麼處置?」

  「我想收編他們。」禾黎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偽義軍雖壞,但這些人里有不少是西蜀舊民,熟悉山地地形。我可以將他們編練成輔兵,負責糧草押運,既解了蕩寇軍兵力不足的困局,也能讓他們戴罪立功。」

  孫牧之在一旁補充:「這些人里還有十幾個會打鐵的,當年在龍江邊給都水監修過閘門,正好能幫蕩寇軍修補甲冑。」

  他的摺扇輕輕點著案幾,「禾將軍已經跟他們約法三章,敢犯軍規者,以龍江水閘的鐵索絞死,絕不含糊。」

  劉千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圈,突然將名冊扔回給禾黎:「准了。」

  他起身走到帳外,望著營地里正在操練的鐵騎,「你的三千鐵騎,就歸你自己排程。盪冠軍的糧草,我分你三成。」

  禾黎愣住了,她沒想到劉千會如此痛快。

  孫牧之的摺扇也停在半空,眼底閃過一絲詫異。

  按大幹軍規,將領收編俘虜必須經過主帥批准,更何況是兩千人之多。

  這時候,左九葉爬了起來,笑呵呵地看著這許久不見,英姿颯爽的禾黎。

  「左少俠,別來無恙。」禾黎看向左九葉,她早歸三日,也是因為劉千派人給她送了訊息,說左九葉來了。

  對於禾黎來說,左九葉就是她的恩人,將她引薦給劉千,更加是恩同再造。

  「你真是令我驚喜,你在軍中的表現,千都跟我說了,真為你感到驕傲!巾幗不讓鬚眉啊!」左九葉贊道。

  「左少俠……」

  「叫九葉就成。」

  「九爺,謬讚。」禾黎躬身一禮。

  「九葉,不是九爺!唉,算了,隨你喜歡吧。」左九葉笑了笑,「溫墨竹那小子見到如此英姿颯爽的你,肯定又走不動道了。沒怪我吧,將你們一南一北分隔兩地……」

  「未斷過書信。溫墨竹身為九尺男兒,定當建功立業,九爺的安排妥得很!溫墨竹於我,也定不會辜負九爺用心良苦的再造之恩……」

  「行了,都是自己人,客套話就不必了。」左九葉擺了擺手,「根據千兒對你的描述,以及你現在西蜀的威望,我覺得你應該做些更有意義的事兒。」

  「九爺,這話是什麼意思?」

  「劉千不是真正的兮鴻霸,你我都清楚。」左九葉的聲音壓得極低,「他是西蜀皇子,可現在卻要頂著大幹蕩寇軍將軍和永安王世子的名頭,清剿所謂的『西蜀餘孽』。你覺得,這戲能唱多久?而且,大幹國運早就到頭了……」

  禾黎陷入了沉默,想起父親被宇文秋落誣陷時,都水監的牌匾被潑上狗血,那些曾受龍江水利恩惠的百姓,卻在國師的煽動下扔石頭砸她家的門。

  若不是遇到溫墨竹,若不是有左九葉的仗義相助,她現在恐怕早已是枯骨一堆……

  「九爺有什麼安排,儘管吩咐。」禾黎的指尖攥緊了腰間的佩劍,劍柄上的纏繩還是溫墨竹幫她纏的。

  「你用三千鐵騎擊潰一萬偽義軍,這戰績足以讓西蜀舊民信服。你爹禾丁也曾被西蜀國邀請來治理過龍江水患,這恩德,至今還有人念叨。只要你振臂一呼,說要復國西蜀,定會有人響應。」

  左九葉對著劉千伸手,「拿來。」

  「什麼?」劉千疑惑地問道。

  「你們皇室的信物什麼的,能被西蜀老百姓一眼就能認出的。」

  劉千想了想,拿出一塊龍紋玉佩,玉質溫潤,刻著西蜀皇室的秘紋。

  「劉千需要有人在明面上牽制大幹的兵力,而你,就是最好的人選。你的隊伍獨立於蕩寇軍之外,打著『西蜀義軍』的旗號,與他明著唱反調。他清剿你,你反擊他,演給大幹國、演給兮忘川看。」

  「明著唱反調,實則……」禾黎的尾音帶著顫抖,不是害怕,而是激動。

  「實則暗通款曲。」左九葉拿過劉千的玉佩,將其塞進她手心,玉的溫潤透過掌心傳來,「你的糧草由他接濟,你的傷員由端公門的蠱術醫師醫治,你的情報由孫牧之那小子傳遞。等時機成熟,裡應外合,北山直搗黃龍!我們要的不僅僅是西蜀能夠復國,還要大幹國那個吃人的朝廷從九州大地上徹底消失!」

  吹進營帳的風,好似突然變得滾燙,吹得禾黎的玄色披風獵獵作響。

  她望著營地里操練的鐵騎,他們中有豫州的鐵匠,有龍江的船工,有被偽義軍欺壓過的西蜀百姓,這些人跟著她,不是因為她是花魁禾黎,而是因為她能給他們一條活路,一個希望。

  「好。」禾黎握緊玉佩,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我干。」

  她轉身走向孫牧之,銀甲的響聲裡帶著決絕,「牧之兄,傳我將令,即刻清點俘虜,願意加入西蜀義軍的,發新甲冑;不願的,給三升糧讓他們回家。」

  孫牧之的摺扇「唰」地展開,眼底閃過瞭然的笑意,「九爺英明!嫂子英明。」

  這時候,孫牧之才從帳篷角落走了過來,直接跪在了左九葉面前,「九爺,再造之恩,無語言謝,我爹他……」

  「你的現在是豫州太守,逍遙得很。」左九葉將他扶了起來,「難道你沒聽說?」

  孫牧之淡淡一笑,「聽說了,但不敢信,從九爺口中出來,就真的信了。」

  「瞧你那一臉小人得志的模樣。」左九葉撇了他一眼,「行了,去隨禾黎去吧。」

  營帳外,左九葉和劉千望著禾黎躍上戰馬,銀甲在日頭下亮得耀眼,兩人對視一眼。

  劉千對他豎起了大拇指,「你的安排,與我計劃的一樣。」

  「少馬後炮,在幹啥去了。」左九葉錘了他一拳。

  兩個時辰後,距離中軍大帳十里之外,震耳欲聾的吶喊,聲震雲霄:

  「願隨將軍,復我西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