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九葉沒有停下,玄鐵礦靴在碎石地上留下深深的腳印。
他舉起鎮魂嗩吶,對著夜空吹奏起來,沒有激昂的戰曲,只有一段悠揚的西蜀小調。
嗩吶聲在夜空中迴蕩,帶著山風的清洌,帶著火光的溫暖,帶著某種跨越時空的呼喚。
崖上的劉千聽到嗩吶聲,猛地轉過身,銀甲在火光中閃著冷光,他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手裡的長槍微微顫抖。
「九葉?」劉千的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你怎麼會在這裡?」
左九葉沒有回答,只是繼續吹奏著嗩吶,腳步不停地向他走去。
他指了指端公門的方向,示意劉千跟他去看看,去看看那些被誣陷的「魔教妖人」,去看看那些用蠱術救人的醫者。
就在這時,副將突然跑了過來,手裡拿著一封密信:「少將軍,永安王的密令,讓我們即刻發起總攻,燒毀端公門!」
劉千接過密信,看完後臉色變得十分難看。
他握著密信的手指節發白,目光在左九葉與端公門方向來回遊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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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聚義廳傳來的滇劇唱腔忽遠忽近,混著投石機轉動的吱呀聲,在硫磺味瀰漫的空氣中擰成死結。
副將見他遲遲未下令,急得額頭冒汗:「少將軍,子時一到火攻最佳,再耽擱……」
話音未落,劉千突然將密信狠狠攥成團,銀甲下青筋暴起:「傳我將令,暫緩攻勢!沒有本將軍手令,任何人不許輕舉妄動!」
副將瞪大雙眼,驚愕地張著嘴想要反駁,卻被劉千如鷹隼般的眼神震懾得後退半步。
左九葉趁機踩著滿地碎石上前,鎮魂嗩吶往腰間一別,低聲道:「緝拿我,回你的軍營!」
劉千瞳孔驟縮,瞬間明白了左九葉的用意。
他強壓下內心翻湧的情緒,突然拔出佩劍,寒芒直指左九葉咽喉:「大膽狂徒!竟敢私通魔教!來人,將他拿下!」
話音未落,數名士兵一擁而上,粗糲的麻繩狠狠勒進左九葉的皮肉。
在被押解著轉身時,他與赤焰隔著硝煙對視,左九葉給了她一個等我訊息的眼神。
赤焰咬著下唇,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紅衣在風中獵獵作響,看著左九葉被拖入敵軍營帳。
劉千的帥營內,他屏退左右,將眾人隔絕在外。
燭火在銅燈盞里劇烈搖晃,映得他臉上陰晴不定。
劉千扯下左九葉身上的麻繩,壓低聲音道:「你不要命了?永安王的密令根本違抗不得,我可是贗品啊,不能暴露!此番端公門勢必要……」
話音戛然而止,他注意到左九葉的臉色略顯蒼白,「許久不見,為何把自己整得如此憔悴,你不是在那春上之上麼,怎麼又突然出現在端公門了?」
左九葉輕咳兩聲,啞蠱帶來的不適讓他聲音愈發低沉,「說來話長,先不提這些。劉千,端公門絕非你所想的那般。他們用蠱救人,反倒被誣陷成魔。不可真下令剿滅。」
劉千背過身去,銀甲碰撞發出細碎聲響,「如今箭在弦上,我若執意保下他們,不僅前功盡棄,更會被冠上抗旨謀逆的罪名,萬一我身份暴露怎麼辦?」
他猛地轉身,燭火將眼底血絲照得通紅,「況且那些『救人的蠱術』,誰能證明不是障眼法?」
左九葉上前一步,喉間因啞蠱刺痛難忍,卻仍固執地直視劉千眼底的疑慮,「據我所知,幾年前豫南水災,荊州突發的怪病,坊間傳說是魔教作祟,可真正的解藥,正是端公門的『子母蠱』。」
左九葉的指尖在帥營的案几上划過,帶起一層薄薄的灰塵。
他望著燭火中劉千緊繃的側臉,啞蠱帶來的刺痛讓聲音更顯沙啞,「端公門為何會被稱作魔教?」
劉千握著長槍的手微微一頓,銀甲的反光在他眼底跳動,「江湖傳言,他們以活人煉蠱,操控屍身,當年我父皇也曾頒布過禁蠱令。」
「那是因為他們擋了太多人的路。」左九葉從懷裡掏出半塊風乾的餅,那是赤焰在路上給他的,餅屑落在案几上,「赤焰說,百年前端公門的蠱術本是懸壺濟世的醫術,有位老壇主用『血蓮蠱』救過當今大幹皇帝的祖父,可後來……」
他的聲音突然低下去,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後來大幹國皇室忌憚蠱術的威力,便聯合江湖門派構陷。他們將『血蓮蠱』說成是吸人精血的邪物,把治病救人的醫者污衊成妖道,那場圍剿殺了端公門七百多人,連三歲孩童都沒放過。」
燭火「噼啪」一聲爆響。
劉千猛地轉過身,銀甲上的紋路在火光中扭曲。
左九葉繼續說道,「很多事,都是勝利者寫的歷史。赤焰說,當年姥爺莫問就是看不慣這種栽贓,才出手救下了殘餘的端公門弟子。他在巴中山區布下結界,這才讓他們苟活到現在。」
劉千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想起小時候聽宮裡老人說的秘聞……
當年他爺爺做西蜀皇帝時曾得過一種怪病,遍尋名醫無果,最後是個神秘的「蠱醫」治好的,可後來那位蠱醫卻被冠上「妖道」之名,滿門抄斬。
難道……
「姥爺和端公門的壇主是過命的交情。」左九葉的指尖撫過案几上的刻痕,「世人只見蠱術的詭異,卻不見背後醫者的仁心。就像這次,他們明明用『子母蠱』救了知府的兒子,卻被反咬一口,你不覺得奇怪嗎?」
劉千沉默了。
他走到帳門口,望著遠處端公門方向閃爍的螢光,那些在他眼中象徵著邪惡的蠱蟲光芒,此刻竟像是無數雙渴望被理解的眼睛。
他假扮兮鴻霸,是為了西蜀復國,為了還西蜀百姓一個安穩的家園……
「我是西蜀皇室唯一的血脈。」劉千的聲音突然變得低沉,銀甲在夜風中發出輕響,「復國需要力量,更需要民心。如果端公門真如你所說……」
他轉過身,燭火在他眼底燃起一簇新的火焰,「我可以保他們,但有條件。」
左九葉的眼睛亮了起來,「你說。」
「我要將他們編入義軍,分散安置在各個營寨。」劉千的手指在案几上敲出節奏,「派專人監視,若發現有作惡者,格殺勿論。若他們真能行善,便是我西蜀之福;若真是魔教,我劉千親手滅了他們,絕不姑息。」
左九葉握住他的手,「成交。」
兩人相視一笑,這一刻無需多言。
劉千從懷裡掏出一枚刻著「兮」字的令牌,塞到左九葉手中,「這是兮家軍的通行令,你讓赤焰帶著它,三更時分從鷹嘴崖西側的密道撤離。我會安排『圍剿』,製造端公門被燒毀的假象。」
左九葉接過令牌,「這麼久了,你隊伍中咋還有兮忘川的眼線?」
「留著比除掉安全。」劉千淡淡一笑。
劉千走到帳外,望著滿天星斗,「我會讓副將帶著部分士兵『追擊』,故意放走大部分弟子,只燒幾間空屋。至於那些『屍體』……」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端公門的『假死蠱』,正好派上用場。」
左九葉的心徹底放下了。
他想起赤焰說過,端公門有種特殊的蠱蟲,能讓人陷入假死狀態,氣息全無,足以瞞過最精密的檢查。
這個計劃天衣無縫,既保住了端公門,又不會暴露劉千的身份。
「我這就去給赤焰報信。」左九葉轉身要走,卻被劉千拉住。
「等等。」劉千從懷裡掏出個小瓷瓶,塞到他手中,「這是清喉散,能暫時壓制你的啞蠱。還有,小心些,兮忘川的密探無處不在。」
「哈哈,有端公門在,我的啞蠱不是問題。」左九葉雖然這麼說,但還是握緊瓷瓶,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左九葉沿著崖壁上的秘道往回走,清喉散的藥效漸漸發作,喉嚨里的刺痛減輕了不少。
他能聽到遠處投石機轉動的聲音,還有士兵們的吆喝聲,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
快到端公門時,他看到赤焰正躲在岩石後面,紅衣在夜色中像一團跳動的火焰。
她看到左九葉,立刻迎了上來,眼裡滿是焦急,「怎麼樣?那六皇子劉千同意了嗎?」
左九葉將令牌遞給她,又把計劃說了一遍。
赤焰的眼睛亮了起來,緊緊握住令牌,「太好了!我這就去告訴壇主。」
「等等。」左九葉拉住她,「記住,三更時分,鷹嘴崖西側密道,帶著老弱弟子先走,青壯留下配合演戲。還有,讓壇主準備好『假死蠱』,越多越好。」
赤焰點了點頭,轉身跑進了端公門。
三更時分,鷹嘴崖西側的密道里。
赤焰帶著一群老弱弟子,手裡拿著「兮」字令牌,小心翼翼地穿過密道。
密道里潮濕陰暗,石壁上滲出的水珠滴落在地上,發出「滴答」的聲響。
有個瞎眼的老婆婆不小心踩到了一塊鬆動的石頭,差點摔倒,赤焰趕緊扶住她,輕聲道:「婆婆,小心些。」
老婆婆握住她的手,乾枯的手指冰涼:「火蓮聖女,我們真的能活下去嗎?」
赤焰望著密道盡頭的微光,堅定地說:「能,我們一定能。」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喊殺聲,還有火光沖天的亮光。
赤焰知道,劉千開始「圍剿」了。
她加快腳步,帶著弟子們衝出密道,外面早有劉千安排好計程車兵在等候,他們穿著普通百姓的衣服,看到令牌後,立刻帶著眾人往山林深處走去。
端公門內,壇主正指揮著弟子們布置「假死蠱」。
他們將蠱蟲放在地上,用特殊的藥水啟用,很快,地上就躺滿了「屍體」,氣息全無,和真的死了一樣。
青壯弟子們則拿著武器,裝作抵抗的樣子,等著劉千的軍隊進來。
劉千帶著士兵沖了進來,長槍揮舞間,故意避開了要害,只在弟子們的衣服上劃開幾道口子。
投石機投出的石彈也都落在空地上,沒有傷到任何人。
火把扔在早就準備好的柴草上,瞬間燃起熊熊大火,將幾間空屋燒得噼啪作響。
「殺啊!剿滅魔教!」士兵們的喊殺聲震耳欲聾,卻沒有真的下殺手。
端公門的弟子們也配合著慘叫,裝作被斬殺的樣子,倒在地上,很快就被「假死蠱」覆蓋,變成了「屍體」。
左九葉站在暗處,看著這一切,心裡感慨萬千。
這場戲演得如此逼真,兮家密探都看不出破綻。
他知道,從今天起,端公門將以另一種方式存在,成為劉千復國路上的一股重要力量。
天快亮時,「圍剿」結束了。
劉千站在一片狼藉的端公門內,對著副將下令:「清點人數,將『屍體』就地焚燒,不得留下任何痕跡。」
副將領命而去,很快就回來報告,「少將軍,一共『斬殺』魔教妖人三百餘人,已全部焚燒完畢。」
劉千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他的銀甲上沾滿了灰塵,卻掩蓋不住眼底的光芒。
他知道,自己離復國的目標又近了一步。
山林深處,赤焰看著遠處端公門的火光,心裡百感交集。
她轉身對著身後的弟子們說,「從今天起,我們就是西蜀義軍的一份子了。記住,要謹言慎行,用行動證明我們不是魔教,總有一天,我們會堂堂正正地回到這裡。」
弟子們紛紛點頭,眼裡閃爍著希望的光芒。
瞎眼的老婆婆摸索著從懷裡掏出個香囊,裡面裝著艾草,那是端公門的信物。
她將香囊遞給赤焰:「聖女,無論到哪裡,我們都跟著你。」
赤焰接過香囊,緊緊握在手裡,淚水忍不住流了下來。
她知道,這只是開始,未來的路還很長,但她有信心,只要大家齊心協力,一定能實現夢想。
左九葉站在山頂上,望著這一切,嘴角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照亮了前行的路。
劉千回到軍營後,立刻寫了一封奏摺,派人送往大幹皇都。
奏摺里說,端公門的魔教妖人已被全部剿滅,無一漏網,還附上了一些「證據」……
比如燒剩下的蠱罐碎片,還有「斬殺」的「妖人」名單。
這個結果,無論是大幹朝廷,還是永安王兮忘川,一定會很滿意。
而在軍營的深處,一間偏僻的營帳里,赤焰正和壇主商量著未來的計劃。
他們要將端公門的弟子分散到各個營寨,一邊學習兵法,一邊傳授蠱術,為西蜀義軍培養更多的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