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耳邊轟鳴,風聲獵獵,一切從指尖瘋狂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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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沙如風,又好似某種溫熱的液體,他用力地攥緊了手,想要抓住,可怎麼也抓不住,身體沒有重心,只是無限的下墜著。
墜落,墜落,無法抗拒,而風中夾雜著誰的咆哮與悲聲。
「如果這就是我們家的命,那我認了……」
「每個人這輩子都是註定好的,從生下來就註定好的,沒有辦法改變。」
「誰願意一輩子只當一個奴僕!」
「我兒孫讀書就是為了當大官,這樣就能懲治那些惡人。」
「我所負擔的天命,遠要比那個老頭子重!」
「魏公子……」
「魏少爺。」
「魏無明!」
「呃!」
他猛然起身,像是即將溺死之人終於上岸,胸口震動如鼓,大口大口地喘息,全身的肌肉幾乎僵死了,狠狠鉗住某個柔軟的東西。
「嗯……!」有其他人聲闖了進來,聲音明顯吃痛,可又忍耐了下去,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
「沒事了沒事了……感覺怎麼樣?要喝點水嗎?」
「哈……」
魏無名的眼前模糊一片,覺得喉嚨像是流進了一簇火,他強迫自己轉過頭,看到一片溫和的紅與黃。
月上枝頭,秋風入窗,紅燭羅帳,一片令人昏昏欲睡的光景。
他的意識還在模糊,可不自覺緩緩放鬆下來,無數的碎片在腦中支離破碎地旋轉,直到突然閃過某個片段……
他記起來了,沽釣亭中突如其來的事故,而後他一路追殺,打死了錢無燕,氣血衝突之後昏迷了過去。
可這裡是哪兒?錢無燕呢?
該死,終究還是衝動了,這不像自己……自己身懷許多秘密,當街擊殺白髮少年的事如果傳了出去是很大的麻煩。
魏無明的眼角猛然下墜,鋒利,兇狠如刀,回憶起了剛才似乎有人在說話,朝聲音來源看去。
他突然愣住了,面前人的五官是如此靈秀,好似不落凡塵的仙靈。
可對方又是如此的令人熟悉,眉眼彎彎,狡黠靈動的類型,只不過裡面一絲擔憂為她賦予了煙火氣,又把她拽回人間。
隱隱有淡雅的香氣襲來,是紫蘇花的味道。
鬼知道這八竿子打不到的人為什麼會出現在自己面前。
他稍作打量,才發現墨紫蘇不像平日穿著一身淡紫或者淡藍色的紗裙,而是身披著絕美的紅袍,與整座房間的布置融為一體,所以剛才意識朦朧的時候,他甚至沒有發現。
「墨……紫蘇?」
「你終於清醒了。」墨紫蘇終於放心下來,臉上出現了笑。
她似乎想抽身起來,可站起又被拉回,無奈地撇了撇嘴:
「魏大少爺,我知你不舍,可我又不會跑,有點痛唉……」
魏無明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好像肌肉僵死一般,青筋暴起,一直牢牢抓著墨紫蘇的手,女孩的手終究是小巧柔軟許多,此刻被握出道道紅印,可卻一直沒有吱聲。
他猛地把手鬆開,放回了被子上。
「……有水嗎?」
「剛才我不就問你麼?」墨紫蘇哼了一聲,似有不滿,可仍前去桌邊,汩汩的水流聲在他耳邊響起。
……到底發生了什麼?魏無明滿心只有這個問題。
他又為什麼會和墨紫蘇在一起?
「你……」
「我知道你現在有很多問題,但你現在狀況很是不好,我請郎中給你看過了,氣血逆流,把你體內沖的亂七八糟,你現在需要好好養著。」墨紫蘇走了過來,把溫水輕輕送到他的嘴邊,「來,先喝點。」
「……我自己來。」
「哎呦,我的魏大少爺,什麼時候了還講究這個?」墨紫蘇嘴角上揚,「張嘴,就算想問什麼,也要喝完了再說。」
「……」魏無明看著她,覺得這個女孩又熟悉又陌生,不由得露出某種戒備的眼神。
墨紫蘇的眉頭一耷拉,好似難過了千分之一個瞬間,快到魏無明都沒有發現。
她突然又笑得像只小狐狸:
「反正你現在也沒有力氣反抗,就算有毒,我餵和你自己喝結果也都是一樣的。」
魏無明又沉默了片刻,微微張開快要乾裂的嘴。
溫水先是濕潤了嘴唇,而後接觸舌頭進入喉間,一下子壓下了胸膛里的火辣,他覺得自己現在才算是復活了過來。
「謝謝。」
「還要再來點麼?」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墨紫蘇輕輕一笑,「我把你拖回來的唄,死沉死沉的……平時看你也沒什麼肉,怎麼也這麼重啊?」
「我的意思不是這個。」魏無明輕聲道,「你為什麼會剛好出現在那裡?」
「因為我在等你啊。」墨紫蘇坐到了一旁,把茶杯放在床頭的柜子上。
「?」
「你總是記不得自己的承諾。」墨紫蘇又撇嘴,「昨兒早上纏綿分別時還說過,讓我等你回來。」
「不要插科打諢,我沒有在開玩笑!」魏無明此刻還有些昏沉,顯得有些暴躁。
「……」墨紫蘇輕輕舉起了手。
「你真的忘了很多事呀,這裡是我在城南買的一處房子,偶爾不願意熱鬧了,我就回來住,這裡你也是來過的。」
魏無明環顧四周,隱約又覺得有點熟悉了,可此刻大腦太亂,他呲著牙扶住了額頭。
「今晚我一直在夢仙居等你,可是你沒來……
於是我只得回到了自己買的這個小房子,恰好隱隱聽見遠處嘈雜,本來夜已深,不想理會的,可一直睡不著,有些心亂,便悄摸地摸了出去,發現你趴在了離那塊破牌坊幾十米的地上。」
「……什麼?」
「對呀,就是這樣,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看到了你捏著一塊元胚。」墨紫蘇乖巧坐著,上半身轉回去,從桌子上一摸,「喏,我也給你一起拿回來了。」
魏無明看著那枚元胚,此刻已經完全恢復了原來的模樣,這也說明已經距離當時至少過去兩個時辰以上了。
「除此之外,你就沒看到別的?」魏無明急聲問道,「還有一個男的呢?」
「還有一個男的?」墨紫蘇柔柔地笑,「沒有啊,那裡只有你自己。」
魏無明覺得有什麼東西滯在了喉嚨里,眼神也愣住了。
錢無燕難道沒死?
不可能啊,自己至少對他的頭甩了十數棍不止,脖子都快和胸膛分家了,這樣都沒死?
還是說,在自己昏迷的時間裡,他的身體被不知被誰處理掉了?
現在的情況一頭亂麻,他按著額頭,只覺得無數信息亂七八糟的揉雜,像是碎片一樣把他的大腦戳得刺痛。
有什麼東西一定是不對的……沒有這麼簡單。
「我……弟弟在哪裡?」
「誰知道呢?估計已經回家了吧。」墨紫蘇勸阻道,「他們肯定沒事的,你也不用太過擔心了。」
「你……」魏無明抬起頭來,「你為什麼好似知道我弟弟也是和我一起出來的?」
「……這誰人不知啊?從魏小公子加冠以來,這個小跟屁蟲,幾乎隨時都在你身邊。」墨紫蘇撅嘴,甚至像是有些醋意。
「一個大男人,粘你粘得這麼緊。」
「你又為什麼知道那東西是元胚?」魏無明低聲道。
元胚這東西看似可塑性強,似乎能做任何器物,可由於價格極其昂貴,根本不會有人把它用作日常用品,只有殺伐戰鬥才能體現出它的價值。
「我……」墨紫蘇終於發現面前男人不是那麼好騙,這麼昏昏沉沉的情況下,竟然還發現了這一細微的漏洞。
她輕聲道,「你是在懷疑我嗎?」
「嗯。」魏無明淡淡地說。
墨紫蘇那雙瀲灩著水波的眼睛裡燭光一閃,像是有什麼碎開了。
如此直接且狠厲的口吻不是魏無明的風格,但今晚發生的一切,臨淵的驟然現身,讓他發覺這平和之世下已是多少的暗流洶湧。
作為一個21世紀的年輕人,無論死了誰都是能上新聞的大事,或是像方小公子一般,死了也要鬧得沸沸揚揚,驚天動地,這樣才像故事。
可今晚又有一個人死了,他的死是因為一句滑稽的失手,打歪了……而那個老人,他甚至都不知道名字。
魏無明終於明白了周圍環伺的是什麼,那不只陰謀或者無上的詭計,暗處的東西隨意跳出來,就會有人輕飄飄地死去。
墨紫蘇很明顯就是在騙他,說話處處都是漏洞,如果今天以前,他還能淡笑處之,覺得人都有點秘密,但此刻他終於無法對一些異常視若無睹。
「總之……」過了很久,墨紫蘇強撐起力氣輕輕笑了笑,「今晚是一個平安之夜,什麼都沒有發生,我只是看到你倒在了城南牌坊前,也許是喝醉了,別人問起,我什麼都不知道。」
「但是有人死了!」魏無明正視著她,突然說。
「你住在城南,知道沽釣亭吧?那家燙羊肉賣酒的小店,他的老闆死了,有人殺死了他,恰好提刑司的兩位大人都在場,明天一定會曝光此事,鬧得沸沸揚揚。」
「可,那和你有什麼關係呢?」墨紫蘇露出笑容問道,「你是清白的,魏公子。」
「我……」魏無明突然怔住了。
他看著對方的眼神,突然覺得是那麼的陌生……可這股陌生也使他警醒了過來。
對啊,他到底該怎麼說?
委實來說,周正清定然發現了自己身法的異常,可這還能解釋,畢竟有些星辰秘術的使用其實完全沒有外在痕跡。
哪怕懷疑他會輕功又如何?在這個有著功法武技傍身的世界,輕功又不全為了鬥爭,有時候只是方便腳力。
但自己追出去後,把一個提刑司官差首領都無法制服的兇犯當街殺死,這事情說得過去麼?
之後又要鬧出多少腥風血雨?
他終於讀懂了墨紫蘇的眼神,那眼神里充滿了暗示……可又有著一股暗藏悲傷的擔心。
這擔心的樣子終於讓魏無明心軟了下來,開始冷靜思考。
此時明爭暗鬥不斷,而魏無明本身藏了十數年的秘密,絕不能如此輕易地暴露出去,更何況,這很有可能順帶泄露出自己會星辰秘術的事。
這是自己最大的外掛和底牌,墨紫蘇應該也是不知道實際情況的。
但她已經把接下來的正確答案告訴了自己,無論怎麼樣,只能繼續裝傻到底,說些自己追出來後追丟了,或者被人敲暈之類的話。
錢無燕的死活都已無關,總之他再也不會出現了。
可明明想明白了,他卻突然間露出了疲憊,無止境的疲憊,遠比剛才剛醒過來之時還要多:
「你到底……是誰啊?」
自己在這個世界可以信任的人總共就這麼多……第一次遇到墨紫蘇時,雖然談不上任何心動,但他確實感覺到了一絲慰藉。
記憶中共同的秘密使兩人間的距離無限拉近,再加上誰會不喜歡這麼漂亮的姑娘呢?
多才多藝,狡黠機靈,又那麼地懂人心……不說感情,能和這樣的女孩當朋友是一件很美妙的事。
可你究竟是誰?
由於事態變化太快,墨紫蘇自己可能也沒有想好理由,剛才那些話漏洞百出。
哪有這麼巧的事?他甚至覺得……
錢無燕的屍體,很有可能就是墨紫蘇幫忙處理的!
「我是墨紫蘇啊。」女孩輕輕地笑道,「如果你喜歡聽的話,我可以更詳細一點……我是夢仙居的花魁,是你的墨紫蘇。」
魏無明坐在床上,久久無言。
「放心睡吧,我會當好你的人證……人都有秘密,有些東西問破了就會傷心。」他旁邊傳來如玉碎般好聽的聲音。
「不過,睡得著嗎?要不要我給你彈一首琵琶?」
「你是臨淵麼?」
「如果只有這一個問題……我可以回答你,不是。」
「那彈一首夕陽簫鼓吧。」
「是,魏公子。」她的語氣突然溫柔且羞澀起來,仿佛回到了那日初見,如神女降臨,說出了那句「原來你在這裡。」
魏無明躺下,閉上了眼睛,而後旁邊琵琶錚錚響起,巧妙、細膩、婉轉、質樸,眼前像是盪開了春江花月夜之景。
紅燭微動,輕紗紅帳,男女相互依偎,各懷心事,又好似蕩漾著濃濃的春情。
可在情愫萌動之前,已是暗流涌動。
……如若我們不是在此情況下相遇,如若我們可以坦誠相待。
……如若此刻溫存為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