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無明狠狠地抹了把臉,端起酒碗灌了一口,神色又恢復如常。
他卻不接話,筷子繼續在砂鍋里撈啊撈,李明心的目光已經銳利地射了過來。
最終還是周正清輕笑一聲,打破了沉默:
「若是我早知此地有這般滋味,怕是日日都要來。」
「兩位大人喜歡就好喜歡就好。」老闆面露喜色,絲毫沒聽懂其中台詞,「可還要些酒?」
「不必了,晚上說不定還有正事兒。」周正清笑。
老闆躬身退去,路過魏無明這桌時還呲牙使了個眼色,低聲求夸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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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樣?魏少爺,我回答的如何?」
魏無明露出了虛情假意的笑容,「哈哈。」
人聲暫時寂靜,只留湯水沸騰,不稍多時,周正清和李明心終於不再按捺,端著酒碗走過來。
「小侯爺,不如搭個桌?」
「我們這桌坐不下……」魏江寧急切開口,卻被兄長打斷了。
「大人請自便。」魏無明隨意道。
周正清散漫地坐在魏無明旁,李明心坐在他的對面,心事重重,且有不耐之色,這兩人行事風格大為迥異,一人溫潤儒雅如謙謙公子,一人嫉惡如仇且不加掩飾,真不知是如何搭對在一起。
「巡查多日,終於打探到此處,本想尋求個答案。」周正清舉起酒杯,眼中沒看任何人,「只可惜,這裡也落空了……」
「我很好奇,七日前那晚,這懷寧城中,小侯爺究竟還可能去哪呢?」
魏江寧停了筷子,露出虎視眈眈之色。
「你們掌握了多少證據?」魏無明卻主動發問。
「時至今日,依然只有你那一枚香囊。」
「方小公子是被何種兇器所傷?」
「是銳器,還有拳腳。」
「拳腳?」
「大人!」李明心一驚,似乎不明白為何周正清會把案件細節說予嫌疑犯聽。
周正清卻微微抬手止住了對方。
「小侯爺是聰明人,許多話不用繞來繞去的講,既然我們坐在了一起,我便直說了……你可知為何這麼多日提刑司都沒有再去上侯府?」
「礙於侯府的權勢。」
「這是其一。」周正清話說得坦然,絲毫不覺得慚愧,「其二就是……我們其實一直在尋找你的不在場證明。」
「哦?」魏無明這下好奇了,低笑,「從未聽過官差反過來為嫌疑人求證清白的……莫非提刑司的大人都是話本里的青天大老爺?」
「若真有話本里的青天大老爺存在,世間便也不會有這麼多骯髒了。」周正清眼神縹緲地看著酒,「我們想要證得你清白,最大的原因……便是因為你是懷寧侯的嫡子。」
「哦?願聞其詳。」
「為何百姓生如浮萍,卻又對權貴和官宦的消息如此感興趣?」
「因為人們都愛八卦。」魏江寧插嘴了,「我哥哥說過。」
「世人皆愛聽些流言,這只是其中一條。可最大的原因是……你們站在高處。」
「站在高處之人。」他舉著碗對著燭火,眼神飄渺,「可做中天皓日,卻也可能影蔽八方,如風向標一般,一歪一動,草木也會隨之動彈。」
「百姓甚至大多不知律法條文,不知朝綱典制,他們只看你們,看你們穿什麼、說什麼、做什麼,你們守禮,他便知禮,你們貪墨,他們便也貪墨,而你們殺人,他們漸漸的也會覺得殺人沒什麼……百姓們腹誹權貴,卻又以權貴為偶像。」
「懷寧侯家更是如此,你們立於千千萬萬人之前,一旦出了錯,動搖的不止魏府,而是我懷寧四十餘萬人口,心中的那桿秤阿!」
他的嗓音依舊儒雅,卻要比往日更加有力道,字字擲地有聲,這不符合他的常態,甚至有些像是喝醉了。
可魏無明的眼神一動,靜靜地看了周正清很久:
「那麼,如此說來,我清清白白才是此案最好的結果,以提刑司的權力,隨便在案情上添改幾筆,草草結案,豈不是輕而易舉之事?」
「是!」周正清贊同,一拍桌子,「況且,方小公子惡名遠揚,欺男霸女,換了我,我都要這麼想。」
「但是有一種東西,比風向,人心更重要。」李明心突然低喝。
人們把目光轉了過去,李明心的眼睛有些小,平日裡看起來,甚至有些賊眉鼠眼,可他此刻坐得如此端正,眉眼裡閃著清澈見底的光。
「是什麼呢?」魏無明有些期待地笑。
「公正!」
「這二字,不受權貴所制,不受人情所困,不受利害所移,這是我的父親所教給我的……人心如風,瞬息萬變,可只有公平永遠在那裡,不增不減,不生不滅,萬古不可動搖!
這才是我朝,乃至整個天下,永恆不變的錨點!」
魏無明終於收斂了笑容,他很想說什麼,可內心深處似乎有另一個靈魂激盪,說不明白這是什麼感覺……什麼都說不出口,只能坐正了,深深一拜。
「說得好!」周正清暢快笑道,端起酒碗,飲了一口,而後,直視著魏無明,「我知道小侯爺絕不如坊間傳聞那般,而是一光明磊落之人……話已至此,小侯爺可願受我三問?」
「三問?」魏無明笑,「你方才不是一直都在問問題麼?」
「並非如此,此三問倚仗於我命宮中的【巨門】與【玄月迎門格】,可令答者必說真話。」周正清笑道,「但礙於侯府為我懷寧所做之事,我絕不會強行動用此秘術……侯爺更不會應允,所以今日我才會尾隨公子來到此處。」
「果然是蓄謀已久。」魏無明低笑,隨後他端起碗,飲盡了裡面的濁酒,「問吧,但不許涉足與案情不相干之人,不可涉足我家中隱秘。」
「兄長……!」魏江寧似乎有些急了。
在他的認知之中,兄長是一直藏著某些秘密的,況且當下,所有不利的證據都指向魏無明,他心中即使不信,可也有一絲淺淺的害怕……
怕兇手真的是自己一直以來崇敬的兄長,更怕他此刻被人抓了。
「那么小侯爺,殺了方小公子之人可是你?!」周正清輕喝質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