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長,你是從哪知道的這樣一間鋪子?藏在這犄角旮旯里。」
「這個,說來話長,但信我,來一趟不虧的。」
二人依然是沒有乘坐馬車,這是魏無明的習慣,巷子越走越窄,青石板縫裡鑽出滑溜、濕漉漉的青苔,步子都要謹慎著一些。
白衣少年雖口頭上有些許抱怨,但臉上卻帶著興奮的笑,左右看去,兩邊是灰撲撲的矮牆,牆頭鑽出光禿禿的枝椏,葉子早已落盡,掛著幾顆枯萎的果子,他摸了摸胳膊,一瞬間就有些秋的寂寥了。
「在我們家裡真不覺得有這麼冷。」魏江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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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那畢竟是侯府嘛……」魏無明隨口道,「外面可沒有那麼暖和。」
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兩人已經走到了巷底,魏江寧的眼色終於亮了,大抵有三四個門面的鋪子,檐下掛著一盞木匾,木匾上寫著「沽釣亭」三個字。
只有這個名字的話,並不會讓人多想,可這木匾上竟到處都是深淺不一的刻痕,漆皮斑駁脫落,似乎訴說著許多往事。
「兄長這,這裡……難不成是什麼江湖人士的秘密接頭地點?」
「?何出此言啊?」
「你看你看,那塊匾上都是刀痕,肯定是有高手在此交手波及到的。」
「這……這我還真不知道。」魏無明頓了一下,「只是一家酒不錯,下酒菜更好的小店罷了……你要想知道,等一會問問老闆。」
「好!快快快!」
魏江寧先哥哥一步走了過去,撩開了厚布拼的門帘,剛掀開,一股熱氣就撲了兩人一臉,好似把兩人四肢百骸里的寒氣都驅走了。
酒糟味、醬油味、煮豆子的清甜,以及一股並不熏人的肉膻味,想必鍋里的羊肉已經用小火煨很久了,天地里都是漫漫的香。
「您二位客官……來點什麼?」肩上披著抹布的小二微彎著腰上前來,額頭上都是汗珠,他的笑容本是禮節性的,看清來人後,卻驟然有了幾分真心。
「哎呦喂,魏大少爺,您可是好久沒有來這了。」
「是啊,最近府中忙碌。」魏無明輕笑,「還是慣例,給我尋一張窗邊的桌子,四斤羊肉,要多放些胡椒,酒就……燙些老廬窖。」
「得嘞!」
「毛豆呢?不是說有鹽水毛豆嗎?」魏江寧補充。
「不用兩位少爺多說,毛豆算我們送的。」小二笑道。
「少爺……」魏江寧聽了這稱呼,嘶了一聲,瞥了一眼哥哥,於是也露出笑容,「那便多謝店家。」
權貴人家的孩子一般都是雅稱為公子。少爺是種偏粗俗的稱呼,聽起來有些沒文化,可坊間卻樂於這麼叫,一是調侃富貴,二來也是不在乎這些莫名其妙的區別。
他朝里望去,這一小店不算大,擺了八九張方桌,靠窗的只有兩張,恰巧都空著,畢竟秋日冷了,許多人不願坐在窗邊。
但魏無明之前說過,羊肉火燥,吃時就是要吹著風,不然心裡熱氣上涌,吃到一半會不爽利。
兩人循著小二的指引,來到了窗邊坐下,魏江寧新奇地繼續打量四處,屋子裡升騰著白氣,把樑上掛的一串串干辣椒、蒜和臘肉等熏得油光發亮。
靠里的櫃檯只是簡單起了幾個木板子橫插在一起,絲毫沒有他們家那樣絢爛的雕花,上頭擺著幾個酒罈,酒罈上封著紅布,罈子有大有小,要酒就從它裡面舀去,直接盛在碗裡,沒有瓷杯,更沒有玉制的酒壺。
這裡的一切對他來說都是這麼新鮮,魏江寧突然覺得好生快樂,興奮地朝對面望去,卻發現魏無明在出神地看著窗外,他眼睛裡含著最後一寸天光,黑夜緩緩把無窮的心事掩蓋。
「兄長?」魏江寧笑容消失了些,有些擔心。
「啊?哦,沒事,我在想著這酒為何還不上來。」魏無明笑道。
「從來的時候,兄長就一直心神不寧的樣子,可是發生了什麼事?」
魏無明搖了搖頭。
他會鎮岳劍法的事情決然不能告訴魏江寧,兄弟二人的關係向來很好,可自己一直沒有把偷學劍法的事告訴對方,定然是有更深層理由的。
「這樣一家偏僻的小店,又如此老舊,生意竟還不錯。」魏江寧主動岔開了話題,「真不知道老闆是什麼樣的奇人。」
魏無明回憶了一番,「啊……頭有些禿的老頭子。」
「許久不來,一來就說我壞話。」
後廚的布簾突然被撩開了,走出來一道人影,不得不說魏無明的形容有些精準,他腦袋兩邊只剩一縷白髮,中間光禿禿的一片,臉上都是極深的皺紋,且皮膚極黑,極符合刻板印象中老人的特點。
「怎的,說壞話就不送毛豆了麼?」魏無明懶洋洋地,「那也沒事,我今天可是帶了大金主。」
「送當然要送,只不過要多加些鹽,齁得你只顧得上喝水,說不了壞話。」老人突然笑了,手在打滿補丁的圍裙上隨手抹了抹,熟稔地坐在桌邊。
「近來我可是聽到了一些傳聞……你那邊沒什麼事吧?」
「無妨,這點小問題還難不倒少爺我。」魏無明依舊懶洋洋的,甚至已經斜躺在了橫凳上,好似回到了自己家,「對了……我七天前的晚上好像喝大了……記不得事,是不是在你這喝的?」
「七天前?沒有,你是不是又去誰家青樓了?」老闆回憶了一下,也隨口說道。
魏無明心中一沉,卻裝著不在乎,沒有說話。
魏江寧的眼神在兩人之間來回打量,一瞬間,好奇又多了些,他直接開口發問:
「您就是這兒的老闆?那個……我有個問題想問。」
「哦?這位小少爺……就是你弟弟對吧?」老闆的目光轉了過來,眼睛眯得幾乎和皺紋成一條線,「好好,月朗天門,這是給我這店添福氣來的。」
魏江寧一下子靦腆起來,大門大戶的誇他不當要緊,可這坊間的普通人都知道了此事,卻一下子讓他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咳了咳,有些憧憬:
「我方才進來時,見那塊寫著沽釣亭的牌匾上有些深淺不一的刀痕,您這兒是不是經常發生爭執,甚至於高手過招?」
魏無明突然嗤了一聲,上下嘴皮猛烈繃住。
「這是……什麼樣的問題?」老人面露疑惑。
「老闆,您和我哥哥這把關係,也請相信我,我是不會告密的。」
「告不告密……」老人哭笑不得,「那塊板子原先是我砍肉的菜板子,用的時間久了,怕潮氣影響肉味,於是便刻上字用做了匾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魏無明爆笑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