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具骷髏道士的聲音在空曠的亭台間迴蕩,帶著一種古老而沉重的迴響,仿佛穿越了千百年的時光,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話音剛落,其他骷髏道人也有了反應。
先是那具歪頭持杯的骷髏,它緩緩地將頭顱擺正,頸椎發出一陣乾澀的嘎吱聲,然後轉過臉來,兩個黑洞洞的眼眶對準了胡蟒的方向。
接著是那具撐著下巴的骷髏,它放下那隻白骨手掌,撐著石桌的邊緣,慢慢地直起身來。
然後是角落裡那具蜷縮著的骷髏,它舒展了一下身體,像是從一場漫長的沉睡中醒來,然後同樣轉過頭來。
一具接一具,亭台上所有的骷髏道人,都緩緩地轉過了頭。
空氣中瀰漫的陰氣仿佛變更加濃重了,溫度又下降了幾分。
那些原本在島嶼上空飄蕩的模糊影子,也停止了遊蕩,紛紛聚集到亭台上方,如同圍觀者般懸浮在那裡,靜靜地注視著下方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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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連那些生長在石柱上的、如同眼球般的藤蔓瘤狀物,也紛紛轉動方向,將「視線」投向了胡蟒所在的位置。
這種氛圍,胡蟒立刻知道,如果回答不好,大概率要出事,而且不太可能是好事。
性之與命,可聞乎?
虧你們是陳朝的道士,哥們恰好認識一個梁朝的老道,別的不好說,至少在內丹術方面,每朝每代那都是有進步的。
胡蟒咳嗽了兩聲,朗聲道:
「性者心也,命者炁也。性無命不立,命無性不存。性命不可偏廢。修性不修命,萬劫陰靈難入聖;修命不修性,恰如鑒火無油,終難長久。」
一眾骷髏道人陷入了思索中,很快,那個持杯骷髏也開了口。
「如何下手金丹?」
「先學無心,次學忘形。心死方神活,魄滅然後魂昌。」
「何謂先天一氣?」
「天地未判之先,一靈而已,身中一點真陽是也。以其先乎覆載,故名先天。後天之氣,乃是呼吸往來之氣,不可認後天呼吸為先天。」
「何謂大小爐鼎?」
「凡修金液大還丹,先要安爐立鼎。鼎之為器,匪金匪鐵;爐之為器,匪玉匪石。黃庭為鼎,氣穴為爐。黃庭正在氣穴之上,一縷相連,乃真人身血脈交會之處,鼎卦曰正位凝命是也。此之謂小爐鼎也。乾位為鼎,坤位為爐……火候調停,煉成至寶。」
……
在天門,搞土木的是不需要搞答辯的,抄起攪灰機就是干。
而眼前的場景,卻讓胡蟒感覺自己好似在做答辯,前面一堆道家死亡導師。
好在胡蟒有參考答案,虞、陳、梁、沈、餘五朝,陳朝道士想不明白的問題,梁朝道士基本都想明白了。
所以問了一大堆問題之後,這群死亡道士很快就無話可說了。
亭台之中,那個持杯道人忽然轉過頭,看向對面下棋的。
「所謂鬼仙者,何也?」
「鬼仙者,五仙之下也。陰中超脫,神像不明,鬼關無姓,三山無名。雖不入輪迴,又難返蓬瀛。終無所歸,止於投胎就舍而已。」下棋骷髏頭也不抬道。
「是此鬼仙,行何術、脫何質而至此?」
「修持之人,始也不悟大道,而欲於速成。形如槁木,心若死灰。神識內守,一志不散。定中以出陰神,乃清靈之鬼,非純陽之仙,以其一志陰靈不散,故曰鬼仙。雖曰仙,其實鬼也,古今崇釋之徒,用功到此,乃曰道,誠可笑也。」
咦?
崇釋之徒,我麼?你看出來我修佛法了,眼神不錯啊。
不過你剛剛是不是在偷偷罵我?
問無可問,就開始人身攻擊了麼,下流!
胡蟒哼哼兩下,心念一動,腳下小舟一轉,就開始繞過這個詭異三真島。
不過他也清楚,這也就是他答辯答好,這要是答的不好,恐怕便是另一個畫風了。
不過這三真仙島在這裡怎麼變成鬼島了?
「道友!」
胡蟒猛然轉頭,就看到島上仙景依舊,亭台樓閣錯落有致,雕樑畫棟精美絕倫,靈花異草遍地盛開,珍禽瑞獸在林間嬉戲。
亭台樓閣之上,一堆或高或矮、或胖或瘦的道士們,要麼哈哈大笑,要麼朝他作揖。
而其中一個明顯喝酒喝嗨了的中年道士,手指遙遙一指。
胡蟒只覺手上一沉,低頭一看,一本道書不知何時出現在了他的手中。
那本書的封皮由某種暗黃色的紙張製成,邊角已經有些磨損,看起來頗有年頭。
封皮上用古樸的篆書寫著三個字——《坐忘論》。
胡蟒再次抬起頭,道士們全部消失不見了。
……
小舟很快穿過了三真島,繼續朝著陰河的盡頭溯源。
胡蟒坐在小舟上,沉吟不語。
《坐忘論》他是知道的,道家鼎鼎大名的心法理論之一,重修神、修性,很少談精氣、命功。
而且沒有失傳,上網搜一下便能搜到原篇。
不過他手上的這一本,似乎是這位司馬道士在出海之後的重構版本,夾雜著他對於坐忘道的更高層次追求。
胡蟒看完之後,發現有一種濃烈的既視感。
這好似是對『陰神』、『鬼仙』、乃至於『屍解』的一種前沿探索。
「一身之主,百神之帥。靜則生慧,動則成昏。」
「人能道,便可長生。形隨道遷,神與道俱。」
胡蟒喃喃道。
果然天門也是有能人的啊。
不過這個司馬道人大概率沒有真正的實現『坐忘道』,就噶掉了。
「又遇到了一個古人,雖然是個古代死人。」
「」「」「小」「說」「網」「首」「發」「」「」「」「」「」「」「.」「」「」「」
胡蟒喃喃自語。
接下來,胡蟒又遇到了好幾座島嶼,無不是海上的仙島、海下的鬼島。
至於島上之景,有的是群仙道、有的是陰間地府、有的是狐仙嘯月、有的是島嶼成精。
他駕著那艘黑色小舟,在陰河的水面上靈活地穿梭,與每一座島嶼都保持著足夠安全的距離。
那些骨臂划動的節奏隨著他的心意調整,時而加速,時而減速,時而轉向,將小舟控制如同一條在水中游弋的泥鰍,靈活地繞過每一座島嶼的吸引力範圍。
他能感覺到鬼船意識對那些島嶼流露出一種渴望,仿佛那些島嶼上有它需要的東西,但胡蟒每次都將這種渴望壓了下去,催促著小舟繼續前行。
他能在『道家死亡答辯』中過關,不代表能在其它考驗之中過關。
更重要的是,這些鬼島之中,胡蟒並沒有感應到崔老頭的氣息。
要知道,陰司令牌和判官令牌是可以相互感應的。
但在感應之中,崔老頭還在遙遠的前方。
而隨著向上游遊動,哪怕是有黃泉分水刀開闢陰河,胡蟒也漸漸感覺到吃力。
這件龍脈之寶的作用,便是在陰氣濃郁的區域開闢陰河,從最低級的陰河開始,再到冥河,如果真的有無限制的陰氣供給的話,它甚至能夠開闢黃泉。
黃泉應該還沒到,但他感覺,自己已經是在開闢冥河了。
河面上開始出現一些細密的、如同蛛網般的裂紋,裂紋中透出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古老的黑色光芒。
那些光芒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帶著一種仿佛能夠吞噬一切光線和溫度的寒意,讓小舟周圍的溫度急劇下降。
胡蟒呼出的氣息在空中凝成了白色的霜霧,眉毛和頭髮上也開始結出一層薄薄的白霜。
哪怕胡蟒不斷開闢河道,河道也開始肉眼可見地變窄,甚至如果不用黃泉分水刀,肉眼可見的便是一條灰線。
冥河,陰間與陽世之間的第二條界限,比陰河更深邃,更古老,也更加危險。
然後,胡蟒看到了崔鈺。
崔老頭就站在那條『灰線』的盡頭,胡蟒只能看到對方的背影。
周圍是無邊的黑暗和翻湧的陰氣,那個背影卻給人一種穩如泰山的感覺,仿佛他本身就是一座矗立在冥河岸邊的燈塔,任憑風浪如何拍打,我自巋然不動。
這老頭,可真是讓自己好找!
胡蟒費力地將鬼船劃到對方身邊,學著他眺望遠方黑暗,沉吟了片刻,道:
「崔老,你在看什麼?」
崔鈺緩緩轉過頭來。
他的動作很慢,慢到胡蟒甚至能聽到他頸椎發出的輕微咔咔聲。
當他完全轉過臉來時,胡蟒看到了一雙慘白的眼珠。
「什麼都沒看到。」
什麼都沒看到你還看!
胡蟒心裡默默吐槽,不過他知道這種陰司老判官見多識廣,一定知道些什麼,便又問:
「崔老,這條死龍脈有什麼問題嗎?」
「十八屍釘鎮死龍,能出問題的東西都被釘死了,能有什麼問題。」
「十八屍釘?等等,崔老,你說的十八屍釘,不會是東海三十六仙島中的十八內島吧?」胡蟒愕然。
崔鈺微微點了下頭,動作依舊很慢。
「所以說,這條濁龍在活著的時候,就已經被釘死了?」
「沒有這十八根釘子,它也長不大。」
大約是因為胡蟒辛苦過來找他,崔鈺難願意多說幾句。
「海龍脈跟陸地上的龍脈不同,陸地上的龍脈依託山脈走勢而定,山在那裡,龍脈就在那裡,千年萬年都不會變。但海線是會變的,洋流會改道,海底會隆起,島嶼會沉降,一條今天還存在的海龍脈,明天可能就因為海底地形的變化而消散殆盡。」
「不是所有海龍脈都可以成形的。」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仿佛來自歲月深處的感慨。
「一百條海龍脈里,能有那麼一兩條真正成形,就已經是天大的造化了;其餘的,要麼在成形之前就被洋流衝散,要麼在成長過程中因為海底變動而夭折,要麼被其他的海獸或修士吞噬,化作他人的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