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的雲層軟綿綿堆疊在一切,像是細碎魚鱗,柔和的月光自雲的縫隙間落下,鋪在沿街而行的周侗、陸岩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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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修行外門功夫,苦練數十載,由外及內,練得一身尚算可以的功夫。」
「小子見前輩如泰斗。」
周侗哈哈一笑,「人外有人,山外有山,這泰斗怎當得,吾一生習武,非功名利祿,但求大義當先,為國為民。」
「小子敬仰。」
周侗笑著頷首,繼續說道:「入相,老夫看來就是『知見障』,也叫『武學障』,通常是在武功修為到一定層次,執著於固有知識、見解和閱歷而形成的認知障礙,在你這般年紀出現倒是罕見。」
「前輩也曾遭遇?」陸岩發問。
「自然。」
「前輩又是如何破除?」
周侗反問:「你感悟如何?」
「道法自然,天人合一。」
周侗側目,目露驚訝。
「求前輩指教?」
周侗哈哈一笑,「你有大悟性,老夫何來指教」他話音落下,手指一株老槐,「你看到的是什麼?」
「生機。」陸岩看一樹鬱鬱蔥蔥,毫不猶豫道。
「沒錯。」周侗道:「草木繁盛枯榮,花開花謝,遵循天道,人卻常常相反,或衰落、或迷惑、或急進的跡象剛顯現出來,便開始掩飾、隱藏這些跡象,這樣才能使自己心安。殊不知越是掩飾,越不懂明察,越是放大七情六慾,看山不是山,這便入了『知見障』,佛門道家以法明心見性,化解『知見障』,而尋常武者就要自我磨礪,尋找、認定自己的道。」
「前輩就是以磨礪讓自己破了『見識障』?」
「對,讓自己慢下來。」
「慢下來?」陸岩不懂。
「嗯,《道德經》中說『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讓自己慢下來,遇到繁雜的事情,不再如年少血氣方剛那般急於求成。練拳也慢,用這個慢去降服心中的急。」
陸岩茅塞頓開,自己不就犯了急的毛病,總以為穿越而來,有兩世為人知識,還有特殊本事,又得蘇星河、無崖子傳功,覺得世間任何功法學來,都如拾地芥,其結果遇到道家高深武功,入了相。
「晚輩有點明白了。」
「心為一身之主,其實啊,功夫練到最後,練的都是心性。」
陸岩感激道:「晚輩現在理解不透這些大道,但前輩教導,銘記於心,感激不盡。」
「嗯。」周侗點頭,聲音平穩,卻令陸岩震耳發聵道:「去尋自己道,道不平,用自己的心意去平。」
陸岩自是聽得出來周侗所說的道,一個是心裏面的大道,一個是腳下的道,是路。
「好。」陸岩重重點頭。
周侗站定,含笑看向陸岩:「時辰不早,去吧。」
陸岩拜倒,行了大禮。
周侗含笑受之。
陸岩起身大踏離去。
……
夜涼如水,不知名的蟲兒在別苑的草叢中叫著,陸岩腳步踏過青石地面,蟲鳴聲停了下來,沙沙的腳步聲穿過南院,陸岩止步,屋檐下馨黃的燈籠光芒落身,將他籠了進去。
「進來吧。」
「好嘞。」陸岩推門進入木舍,將拎著的食盒放在木桌,拿出火摺子點燃燈盞。
陸岩打開食盒,將裡面一層一層裝置的羊肉酥餅、鵝鴨簽、盤兔、煎鵪子拿了出來,食盒底部是鐵製,內置炭火,上面做了隔水層,他從城內走來趕到別苑,裡面食物依舊熱氣騰騰,香氣登時瀰漫在室內。
無崖子內心欣慰,照顧起居,此子比星河都要心思細膩,就是不知此行可有所獲,倘若不然,這精細菜餚吃起來也寡味得很。
陸岩看向無崖子,笑著道:「城內吃食南北風味,一應俱全,晚輩挑了幾樣特色菜餚,給前輩帶來。」
「你小子有心,可曾脫相?」
陸岩不敢將話說滿,「可以嘗試下。」
無崖子面色喜色,身形一晃,飄墜落在木椅,也顧不得吃食,「運功看看。」
「好嘞。」陸岩取了蒲團,盤膝而坐,按照無崖子說傳授『小無相功』功法心訣,五心朝上,心神守一,魂不外移,心靈虛靜。
隨著緩吐深納的呼吸,陸岩不過數息心靈便沉浸下來,無崖子微不可聞的呼吸聲、窗外夜鳥的咕咕聲,周遭一切的聲響如被抹掉,變得不可聽聞,一種奇異感覺湧現在陸岩心頭,整個人如處在一片混沌的虛無當中,安靜的只剩下自身的呼吸和心跳,漸慢地,呼吸和心跳徹底融合在一起。
「咦」
無崖子感受著陸岩愈來愈細的呼吸,眉飛色舞起來。
入門了,沒什麼好擔心。
無崖子心情舒暢,不再關注陸岩,拿箸痛快吃喝起來。
陸岩不知時過多長,忽耳邊如有嘩啦啦的聲音響起。
「這是血液流動?」
他詫異想時,一股極度精純的熱氣忽從血液內脫離出來,沉入丹田,緊隨著他修行『鯤鵬訣』淬鍊出來的內力便如萬流歸海般匯合向這股內力,兩股內力似異性相吸徹底融合在一起,合著他的呼吸,遊走陰蹺脈,內力所過之處,陸岩但覺整條經脈如被不計其數小錘鍛打那般,迅速變堅韌起來。
「成了!」陸岩大喜,抬眸看向無崖子。
明艷的春光從窗戶投射進來,粉塵浮動,竟已日掛中天。
陸岩撓了撓腦袋:「晌午了?」
「你說呢?」無崖子人在吊繩上,笑著說來。
陸岩一躍而起,「多謝前輩。」
「你該換個稱呼。」
陸岩大喜,上岸了!
「師父還是師祖呢?」
無崖子哈哈大笑,「你說呢?」
「徒兒拜見師父。」陸岩跪地,恭恭敬敬磕響頭。
無崖子欣然接受陸岩的響頭。
「好徒兒,自此往後,你便是我逍遙派門人,無崖子弟子,師兄是蘇星河。」
「多謝師父,您稍等。」
無崖子反倒是一愣,遂見陸岩起身,腳步明快跑向灶舍,他這才反應過來,徒兒是要燒茶敬茶。
他不禁微微一笑,原本是要等蘇星河抵達東京,從容考校開壇收徒,但不曾料到在東京城連遭事故。
葉二娘伸手不弱,料來餘下三人也非庸手,「小無相功」是保身功法,陸岩又是記性出眾,功法武學,上手即會,會則便精,精能衍化,最適合修行此神功,雖權宜之下傳功,但有拜師儀式,也是很不錯的。
誰不喜歡儀式感,無崖子亦不能免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