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糯米為主料,再添加白扁豆、紅棗、桃仁、蓮子、松子為輔料熬製的八寶粥熱氣騰騰。
陸岩盛粥,擺上兩碟小菜,坐在無崖子身側,道:「前輩可要到東京城?」
他這話說來,無崖子便知道陸岩徹底頓悟了,笑道:「老夫身子不便,去不得煙火繁盛之處。」
「那晚輩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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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莫要操心老夫,東京城的煙火氣在汴梁街,汴梁街的煙火氣又在勾欄瓦舍。好生觀悟。」
「行嘞。」陸岩點頭。
兩人吃食飽腹,陸岩推著無崖子在別苑行走一圈,沐浴日光,看花紅柳綠,這才回到木舍,辭別對方,更換一套行頭,身揣銀兩齣別苑直奔東京城。
陸岩一路前行,站在河堤看老牛悠哉反芻,農夫帶著整年的盼頭下田勞作。在碼頭看腳夫如另一世的自己牛馬般勞作。
夜色落下,陸岩身處在東京城最知名的「樊樓」廊橋,此樓之高,登上頂樓,竟可看到皇宮,更能得見一盞一盞亮起來的萬家燈火。
陸岩居高,樓下傳來夥計上菜唱菜名的聲音,他目光掠過長街,對向瓦舍燈火通明,穿著小袖緊身,綠色的短袖的女子在表演相撲,引得喝彩聲如雷。
瓦舍一角,有十多名小兒追逐蹴鞠,歡鬧聲陣陣。
「老爺,你慢點。」
陸岩俯身看向樊樓街前,有酩酊大醉書生自酒樓憨態可掬走出,一把推開攙扶的夥計,騎上毛驢。
「我輩豈是蓬高人,哈哈哈。」
陸岩心頭如遭雷擊,穿越而來,自己其實被現代、古代、歷史、江湖這些龐大的信息量搞懵圈了。是帶著如先知的視角看待此方世界,卻始終不曾真正意義的融入,如是一個怪胎。古人都言既來之則安之,隨遇而安。徹底融入到這一世,忘記過去,為人處世,按照本心,做個真的自我,這就是破了入相,清淨光明圓滿自性。
陸岩如此想來,再看騎驢書生、追逐蹴鞠少年、肩膀搭著布巾招攬客人的夥計,仕女夜遊,吃茶於彼,腦中冒出「道法自然,天人合一」這八個生活字言。
下一刻,這八字便如一把無形大劍,轟地斬碎陸岩內心藩籬。
他目光自一城煙火回籠,走向樓內。
……
五棟高樓飛檐相接,空中廊橋如虹貫日,內里金碧輝煌,可同時宴客千餘人,此為樊樓。
可吃飯喝酒,也能眠花宿柳,外地人進了京師,如果不到樊樓去耍一耍就不算見過世面。
《水滸傳》中燕青入東京,首站就樊樓。
徽宗、高俅更是樊樓常客。
易安居士李清照同樣留戀樊樓。
燕青入樊樓,看的是相撲。
李清照則是喝酒,打吊牌。
徽宗皇帝會李師師。
陸岩是看戲。他走過廊橋,進入宴客樓,腳步稍微一頓,但見不遠處雅座三人相處,身著藍袍老者正是周侗,同桌一名英俊青年男子認得,是自擂鼓山到東京城時遭遇的衙門捕頭。
陸岩想來定是周侗約了對方,詢問徐瞎子採生折割的事情。
周前輩當算得俠之大者。陸岩面有欽佩,卻不曾上前打擾,徑直走向有戲曲表演另外一幢樓宇。
……
掛著竹簾的雅間內吊著鴛鴦燈,兩壁掛著四副名人山水畫,下設四張犀皮椅,花梨木的八仙桌邊坐有四人。
東、西兩個桌位,落坐的是日前進入東京城相貌奇特的師徒,南、北一男一女。
女的神情不振,正是葉二娘。
男子身形瘦高如竹竿,又葉二娘同處,自是雲中鶴。
奇形異貌師徒二人必然又是「凶神惡煞」岳老三及弟子「小煞神」孫三霸。
雲中鶴以指轉杯,目光直直看著葉二娘。
葉二娘陰惻惻道:「你徒弟又不是老娘所殺,看我作甚?」
岳老三小眼睛一轉,哈哈笑道:「老四,你那徒兒被殺,也不見得是壞事。」
「狗嘴吐不出象牙來。」雲中鶴罵道。
雲中鶴嘿嘿一笑,「你素來瞧不起我,今個倒是關心。」
岳老三咧嘴一笑,「我比老四早入東京,聽說城內有個女娃子叫李師師,長得如花似玉,沉魚落雁。你搶還是不搶?」
雲中鶴道:「我豈是那種不解風情之人。」
岳老三迷惑:「嘖嘖,不搶,莫不成還要談情說愛?」
「給錢啊。」雲中鶴這話說來,「哈哈大笑。」
岳老三這才回神過來,自己是被戲弄,勃然大怒:「你耍我。」
「奇了,吃菜喝酒要付錢,玩耍女人也是,怎就成了戲你?」
岳老三氣的哇哇大叫。
雲中鶴嘴上逞能,好不得意。
「好了,都安靜點。」葉二娘道:「打傷我那老兒身子殘廢,卻有著驚世駭俗內力。」她詳細說來無崖子相貌,詢問說道:「老四行走江湖,見多識廣,可知是哪號人物?」
「不知。」雲中鶴乾淨利索回答。
「活見鬼了。」葉二娘咒罵。
輕盈,如雨打蓮葉輕輕顫的落腳聲從雅間竹簾前走過,雲中鶴眼睛陡然明亮,珠簾擋住了女子上身,但黃稠裙、紅鞋及提著裙裾的柔荑卻一覽無遺。
春蔥玉指如蘭花。
雲中鶴已經看痴了起來,不由得起身出雅間,他掀簾一瞬,葉二娘向外看去,一對娥眉刷地挑了起來。
……
陸岩坐定雅位,視線恰能一覽無餘得見戲台。
茶博士翩然而來,擺杯注茶,但見茶水沿杯口周注一線,杯滿提壺,茶水色澤漸開,如珠玉磊落。
「好茶,好手藝。」陸岩稱讚一聲。
「多謝客官謬讚,您慢用。」
「嗯。」陸岩頷首,茶博士離去,夥計穿梭而至,擺上菜單。
陸岩點角炙腰子、鵝鴨排蒸、蓮花鴨簽三個燒菜,又要一壺澄清米酒。
夥計送上酒菜,陸岩小酌幾杯,咣咣咣的聲音自戲台響起。
「咿呀!」
突地一聲亮嗓,高亢婉轉,緊隨著鼓聲起,鐃鈸響。
大幕拉開,花衫美人巧目流盼,翩然而至。
陸岩是外行,但看戲子輕挪細步,卻是微微眯眼,對方步挪如荷葉輕輕顫,這分明武功在身。
「練家子,東京城果真藏龍臥虎,一個戲子都有不俗武功。」陸岩唏噓一聲。
雄渾的戲腔響起,「槍挑了漢營中數員上將,縱英勇怎提防十面埋藏,傳將令休出兵各歸營帳……」
陸岩手一抖,潑出一片酒水來,他目瞪口呆,這反轉也委實太令人驚奇。花衫美人先前一聲亮嗓清脆且有洞穿雲霄之勢,怎突兀就成了西楚霸王唱腔。
「好!」
看客喝彩聲如雷,那戲子粗聲繼續唱來,「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忽然又轉作女子聲音,嬌嬌嫵媚道:「大王不必煩惱,今日垓下之戰雖然不利,賤妾跟著大王,殺出重圍便了。」
這一聲端是千迴百轉,直令人骨頭髮酥。
陸岩都忍不住大聲叫好,遂便感覺自身側而來不善的目光,他略微驚訝,側首看去,只見丈外雅座不知何時多了一名婦人,不及四十年歲,身穿鵝黃綢衫,眼橫秋水,眉如遠山,美貌絕倫。
美婦身後侍著四名青衣女婢。
不過婦人神情卻是極度冷清惱怒。
陸岩歉意向婦人微微一笑,下一刻他臉上笑意凝固起來,不過一瞬,三道人影如移形換位而來。
當前一人,正是冤家葉二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