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走遠了,快回來
水家餅店,並排放著兩口棺材,漆黑的油漆,還散發著嗆鼻的味道,可能因為趕急,棺木的底部還沒有干透,有一小坨一小坨細細的漆線滴在支架棺木的板凳上,慢慢凝結。𝟨𝟫𝓈𝒽𝓊𝓍.𝒸𝑜𝓂
送餅少年頭纏白色的孝布,身披麻衣,守在棺木一邊。
在他的旁邊,守著那隻盲狗,龍龍。
少年在兩口棺材之間,擺放了一尊香爐,這尊香爐原是掌柜的逢年過節用來祭奠先人和神祗的。掌柜的在祭奠先人的秩序上,堅持要先祭蔡家先人,並陳明這不是自己的主意,聖人云,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這是天地之倫常,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三綱定則天下安,所以這頭柱香,應當燒給蔡家祖上。
老闆娘平常從不把蔡小武的話當會事,唯獨這件事依了掌柜的。所以掌柜的最盼著過年節,這個時侯那尊雕飾著描金瑞獸的香爐,為蔡家祖上點上頭柱香,讓一向被女人欺負的蔡小武終於找回點人樣了。
當然這麼做付出的代價是,清明、中元、寒衣節,蔡家就靠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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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的是水家,一切墓祭以水家為大。
雖然蔡小武有時也一個人跑到蔡家祖塋上上香焚焚紙,但回來後也不大張旗鼓,頂多找少年夥計分享一番感概:
「我家祖墳上的草又長高了,今天忘記帶鐮刀清理了。」
「小天,我前年在祖墳後偷偷埋的一顆柏籽,長出三寸高了,我過去一直沒有留意啊,下次到老龐家借一筐肥偎一偎。」
「你說,要是這顆小柏苗長出一丈高,是不是得三十年以後?要是柏苗能長成樹,是不是蔡家就人丁興旺了?」
說到最後一句,掌柜的總是一臉惆悵。
掌柜的對他那句話信心不足,是因為他是入贅到水家,而現在,無論是蔡家還是水家,人丁興旺這句平常的話所帶來的心理指向,都是不可能的了。
陸續有人弔唁。
這要擱往常,封古鎮誰家有了白事,街坊鄰居都會主動過來幫忙,但是現在,末世恐懼籠罩在整個封古鎮,人人自危,封古鎮同時有十九人死亡,只有老里長前後左右的央人忙乎。
匡天左被他娘喊回去了,他娘幾乎是拎著他耳朵把他拉出屋的。張記鐵匠鋪的寶貝閨女,在聽到幾聲沉悶的打鐵聲後,也不情不願的站起身說,「鄭小天,我爹有事叫我回去一下,我要是忙完了事,會來幫你的。」
剩下年輕道士,屁股也坐不住,左右找找沒找到食物,勸道,「小天啊,你這孝也盡了,但是身體要緊啊,我知道你做餅最拿手,要不你再做幾個,我出去轉一下,等一下回來吃?」
少年往陰陽盆里投進去幾張火紙,火盆里燃起一股青煙,灰白的紙灰跳舞般的飄起。
「本來等你去找桃夭夭,看你都到這份上了,還是我自己去吧。不過估計桃夭夭也不管飯,晚上我還是回來吃吧。記著啊,我可不是白吃你,你喝了我的桃花醴的。」
年輕道士受不了這種死亡氣氛,想活躍一下氛圍,但少年始終沒有抬頭。他且說且走,一腳踏出餅店門口,一閃身,就在封古大道消失了。
……
少年沒有動身,他半跪在一塊蒲團上,不時撥弄一下燃燒的火紙,長明燈慘澹的燈光,微微搖曳。天色將暗,黑色的棺木隱沒在黑暗裡,與室外街道上漸漸微弱的天光相比,室內的燈光越發顯得亮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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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陰氣重了起來,燈光飄忽不定。
少年打個寒戰。
傳說逝去的人頭七靈魂會回到他生前的家裡,老闆娘生前說過,她的父親水老先生去世後的頭七,從門洞到烤房,她聽到踢踢踏踏的腳步聲,腳步聲一直延伸到地窖里,當時還是少女的水添露嚇得蒙著頭,幾乎不敢呼吸。
那一夜少女聽著地窖里丁丁當當響了半夜,腳步聲才窸窸窣窣地走出后角門,消失在五更的雞鳴中。世事無常啊,老闆娘講述的故事仿佛剛剛發生,可如今講述人卻與自己陰陽兩隔,少年雖然早忘記了痛苦的滋味,但還是難以接受餅店裡兩個鮮活的主人就這麼走了的現實。
少年並不害怕,他只是覺得,餅店裡太安靜了,自己一個人非常孤單,這時候如果老闆娘再罵聲「兔崽子」,甚至拎起秫穗刷子敲他的後腦勺,或者掌柜的偷偷騙他喝酒,然後被老闆娘拿著擀麵杖追得滿街跑,是多麼幸福。
他有些難過。
如果在這之前,他還是一個有人願意收養的孤兒,儘管自己拒絕,那現在,他又成了一個地地道道的孤兒了。
少年反倒希望,在日落西山,黑暗降臨的時候,真能看到老闆娘、掌柜的靈魂出棺。
他聽說,這裡是長陵坡,陰河水陽河水悄然流過,太陰城和長陵坡之間,既然是傳說中的陰陽交匯之地,那見到老闆娘、掌柜的,就不是一件不可能的是。他不是曾不只一次地見到城隍廟那一老一少的乞丐神仙嗎?
他走到門口關了店門,用厚厚的黑帘布遮擋住所有縫隙,又去舀了一碗水,潑灑在帘布與地面的交接處,他認為這樣可以營造出一個陰氣很重的環境,他聽說只有在陰氣濃郁的空間,逝去的人才能出來見面。
他還聽人說,人剛逝去,體質還沒有變輕,這個時候如果在逝者常走的地面撒上草木灰,如果逝者回來,你即使看不到他的人,也可以看到他的腳印。
少年跑回廚間,在灶膛里掏了半筐草木灰,沿著棺木周圍撒了撒,不夠,又去餅爐間裝了細碎的炭渣,均勻的撒在通往臥室和餅爐間的地面。
少年做好這一切,回到蒲團上,蒲團微微有些軟,但透著沁涼。閉上眼睛,凝神,內視,讓自己七竅通透,靈神現出桔黃的光亮,少年覺得周遭氣息氤氳糾結,虛虛漫漫,將自己懸浮在太虛之中,沒有邊際,沒有質量,虛透無物,他甚至感覺自己的靈魂血肉,與千里之外的靈氣渾然為一。
在黑暗之極,他看到一個黑乎乎的山,拖曳,沉浮,有一個少年,飛也似的狂奔,黑風呼嘯,薄霧飄渺,一股一股的黑風棉絮一般擦身而過,遠處的峰頂,燈火明滅,如沉浮在無妄之海,黑海深達萬丈,吞沒一切,巨型遠古鯢獸,吼聲震天,海面上游弋著白色細浪,如利劍犁開巨人的胸膛……
這裡有個沙啞的聲音響起,「走遠了,快回來!」
少年一個激凌,渾身顫抖,像極了捆了一圈一圈的千年古藤,嘣然斷裂。
他的血液如海水倒灌,衝撞進紫府靈室,血管澎脹至極,眼看就要崩裂……
撲地一聲,少年噴出一口鮮血,血沫像元宵的煙花,噴射四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