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深山峽谷

  第29章 深山峽谷

  太陰城隍法像後的膏燭忽明忽暗,樑柱上飄掛的蜘蛛網隨著灌堂風搖擺。🌷🍫 ➅9𝕊H𝕌𝓍.C𝐨M 😝💗有一隻暗黑的蜘蛛從房樑上懸垂下來,在接近老城隍的頭頂時,懸停在那裡,像是在盪鞦韆。

  初冬的封古鎮,原來蜘蛛是絕跡了的。眼前這幅詭異的畫面,使梁聞天終於回到了現實。

  滿臉皺褶的老人身子一動不動,似乎一改先前疲憊的神態。

  梁家共燃了四柱高香,分別是家主梁聞天、梁家三姨太、梁家少公子梁家威和楊家小姐楊麗竹。

  雖然小男孩梁家威和小女孩兒楊麗竹的香是由管家夜夫接過之後插入香爐的。

  這兩個小娃娃的身高還夠不著神案上的香爐。

  紫檀香味濃色深,裊裊的香菸緩緩在城隍法象前飄蕩,又悠悠上浮,被法像的鼻孔吸收,老城隍在吸入香味後,身子骨節嘎嘎作響,體內多日的凝滯徐徐貫通,他長長吸一口氣,當檀香柔順的香味吸入心爐後,冰涼的內府慢慢熾熱。

  老人家閉上眼,在心爐盤桓一周的氣機由鼻孔呼出,氣息若有若無。

  懸在額前的淡黑蜘蛛忽然脹大如牛,吱吱尖叫一聲,又縮回袖珍狀,如彈射般消失在房梁的黑暗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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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沾的雨露夠多了,沒到成形的時候現身會有災劫的!我說過多少遍了!」

  老人拿手中的玉折在幾角敲了敲,全然忘記面前坐著封古鎮梁家家主,也不怕泄露天機。

  內室震動,頭頂的斗拱咿呀搖擺。

  老城隍把玉折扔在案几上。

  凌空一道黑線飛過,垂直於牆的屏風,一幅懸掛的《蕉風消夏圖》的古畫上,袒臂老者的頭頂上方,多出一個黑點。仔細看去,黑點的周圍,隱隱透出如絲的墨線。

  「你可想好了,我元嬰收徒,並不合天數,歷次舉薦的人,結局都很慘。更何況,你舉薦的人中,還有一個和你沒有任何血緣關係。」

  中年男人臉色煞白,額頭滲出細細的汗珠。

  天道有數,但君子求仁,死而已矣,有何懼哉?

  他沒有舉手擦拭額角的汗粒,在面色微微扭曲一下後,終於沉下心神。中年男人整了整衣冠,沉聲道:

  「我知道,任何後果我都願意承擔。」

  ——

  鄭小天有些訝異,為什麼梁家家主梁聞天可以走進城隍廟後廳,可以和老城隍坐下來聊天。

  鄭小天來城隍廟送餅的事,他誰也沒有說過。尤其不敢說與老闆娘和掌柜的聽。

  在封古鎮,天暗下來的時候,大人們都會關門闔戶,特別是小孩子,更加不能出門。

  相傳在百十年前,封古鎮夜晚是沒人出門的。這不僅僅是因為朝廷執行的宵禁——那也僅僅是在都城和州郡府冶的城邑,對於一個偏遠小鎮,宵禁制度並沒有那麼嚴苛。

  但封古鎮儼然與大都邑制度相同,一到日頭落山,飛鳥歸林,鎮子裡便悄無聲息,極少行人。

  傳說在五百年前的那場曠世災難,四十萬兵甲一夜間葬身長陵坡,長陵坡冤鬼怨氣經年不散,即使四方方士鎮守長陵坡,仍然難以遏制怨鬼精魅。

  白天艷陽高照,鬼魅迫於陽氣熾盛,大多消聲匿跡,但一到夜晚或陰雨天氣,長陵坡便冤魂載道,鬼影幢幢,甚至在封古鎮的大街上,夜晚穿行於街巷的兵丁甲士,面無表情,匆匆而過,來回穿行,封古鎮的居民嚇得不敢開門上街,因為一開街門,十有八九會「撞上鬼」了。

  自此以後,封古鎮雖然天高路遠,卻被動的執行著中夏帝國的「宵禁」政策。

  即是被一神秘仙長封印長陵坡後,仍然沒有改變。

  鄭小天聽過這些傳說,也委實看到封古鎮一到夜晚就封街宵禁的情景,但老實說,少年的感受與傳說中的景象還是不太吻合。

  雖然大部分的封古鎮人一到夜晚就關門闔戶,但官府對小鎮沒有宵禁政策,行旅的客商和夜歸的鎮民穿行在封古鎮上,完全自然而然,否則翠香樓桃夭夭的生意如何撐得下去?

  少年躲在陰影里,他對梁聞天一家為什麼夜訪城隍廟沒有太大的興趣。

  在這個陰陽交錯的特殊地界,送餅少年對梁聞天可以找老城隍夜敘並不覺得有什麼特別,自己不是一樣和「老乞丐、小乞丐」打交道嗎?那兩個髒兮兮的一老一小,不就是兩個經常挨餓的「看廟的」嗎?

  一想到這兩個狼狽的「守廟人」,少年苦澀的臉上竟然挑起了一絲笑意。

  看來天底下日子過得不順的,不只他鄭小天一人。

  對於一個一天到晚在麥香味中泡著的人,看到那個聞到餅香就流口水的小廟童子,水家餅店夥計竟也有了一絲「優越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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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返身走上陵坡,穿過這段陵坡,就是遠處的松明山了。

  松明山與延挺山相連,兩座山同屬伏波山脈,伏波山脈綿延八百里,有「八百里伏波流金淌銀」之說,話雖如此,但真正藏有金礦的山脈主要在伏波山北段靠近帝都的那一帶。

  據說帝都以西一百里的鸞駕山,山野百姓曾數次撿到重約三十斤的足色「狗頭金」,那裡是朝廷封禁的御礦。

  傳聞歸傳聞,如果真有撿到如此重量的狗頭金,以武皇帝柴公丑御監司的神通,那位撿到狗頭金的野夫,被收繳了狗頭金不說,再治以「身亂山禁」的罪名,砍頭示眾那是律法標配,妻女入奴為婢則算是帝國皇帝陛下的特別恩典了。

  鸞駕山雖然盛金富銀,但那是中夏帝國陛下的藏金聖山,帝國金庫所存放的金磚銀錠,多由四方封國進貢,一年一度的禮貢日,是帝都的一大盛景,藩屬諸侯車馬勞頓,進貢上來的金銀寶藏,一律由御藏司審驗。

  此時若是有屬國國主得罪了御藏司的官員,甚至於帝國某一個股肱大臣上奏了某國王侯行為不檢的摺子,或者皇帝陛下看哪個國主不順眼,潛藏有謀反之心,即會以貢金含量不純為由治罪,輕則「坐酌金國除」,重則身陷囹圄,封地懸之為郡,財產妻女充公。

  比較而言,延挺山雖然被曹犀把持,但相較於帝國的富山名川,延挺山不值一提。

  在中夏帝國五百年內,駐守太陰城的兵甲一向與墾邊類似,天皇貴胄不願前往,即便是世家子弟,也多藉機繞行。

  曹犀名不見經傳,但守城守陵有功,兵部的大員們,明白「水至清則無魚」的道理,由著這個「肥豬曹」守著,一但長陵坡有事,曹犀就是天然的背鍋俠。

  哪天手痒痒,可以驅駕太陰城下,到曹犀曹大人的帳下耍耍威風,順道裝幾麻袋金銀細軟回去,這樣的場景,比派一個口中念著「君子以廓然而大公」的儒將去守要明智得多。

  若是碰到一毛不拔又在京都根深葉茂的門閥世家子弟去守,兵部的手伸不出去不說,返手問兵部要經費的大爺,你還真得罪不起呢!

  少年採薪的松明山,與曹犀的延挺山隔著一條峽谷,這個峽谷名為斬龍谷,峽谷深不見底,終年雲霧繚繞,是護衛延挺山的天然塹壑。

  據說在延挺山臨近峽谷的邊緣,有一塊巨大的回音石,只要站在回音石上大喊幾聲,晴好的天空就會烏雲翻滾,濕風驟起,不多時豆大的雨點就會劈里啪啦的掉下來。

  少年無數次上山伐薪,即使到了回音石,也不敢大喊大叫。

  小鎮有個傳說,斬龍谷之所以叫斬龍谷,是因為在數萬年前,上古諸神與魔域激戰,魔域之主控惡龍肋陣,在延挺山與松明山之間大戰一月有餘,惡龍吞雲吐霧,呼風喚雨,極為囂張。

  上古諸神原本與魔域勢均力敵,如今惡龍倒向魔域一方,力量很快失衡,諸神中的中堅力量,眼看就要消解殆盡,此時突然冒出一神秘劍仙,揮舞長劍,斜刺里殺出,不偏不倚,一劍斬斷龍頭,惡龍被斬去頭顱,竟然在峽谷翻跳數日,才氣竭而亡。

  江湖傳聞,斷首惡龍鬧騰數日才死,主要是不服氣,神秘劍仙因為背後下手,手段也不光彩。

  惡龍怨念太重,在神秘劍仙收劍的當口,劍氣反噬,劍仙當下心碎骨裂,並未接受那幫已成殘兵敗將的上古諸神的答謝,快速隱沒叢林。

  人們說,惡龍施下魔咒,只要有人在回音石上大喊三聲,惡龍魂魄就被喚醒,一場大雨就會傾盆而來。

  少年每次都是孤身一人前來,這裡谷深澗幽,白天尚且陰森恐怖,夜晚更是驚怵瘮人,這要是喊一聲,傾天雨下,連找處躲的地方都沒有,只有傻子才會這麼幹。

  少年穿過長陵坡,沿著熟悉的路徑進山,山深林密,雖然他快步如飛,很快來到了一塊深谷中的空地,但少年還是覺得,自己的步子還不夠快。

  要如何快才能不耽誤功夫,滿足老闆娘的時間要求呢?

  少年覺得自己已相當快了,可是,我還要更快。

  他想起了老闆娘的責罵聲。那種罵聲就是動力。

  聲音散發的速度,就是他要達到的速度。

  雖然天黑,但送餅少年發現這塊空地就是回音石,這是一個只有傻子才會在這裡大喊大叫的地方。

  少年忽然覺得異常孤獨。

  他停下來,望向天空,林樹參天,從密林烏黑的枝葉隙間,能看到零落稀疏的星光。

  送餅少年忽然淚流滿面。

  這是松明山回音石,這是只有傻子才會大喊大叫的地方。

  可是今天,少年就想當一回傻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