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政治周旋
送走格奧爾基父子後,尼基福魯斯獨自在帳中坐了許久。
他反覆思量,將當前面臨的局勢逐條梳理:
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𝖙𝖜超靠譜
其一,米哈伊爾定然早已開始招兵買馬。
尼基福魯斯不是最先發現金礦的人;以保加利亞豪強在默西亞的人脈網絡,米哈伊爾知道金礦存在的時間,恐怕比他這位都督還要早。
其二,安希亞洛斯治所的軍力嚴重不足。並且士兵裝備放在帝國全境來看屬於末流;
訓練方面更是參差不齊。
以這點兵力去和庫曼人硬碰硬?無異於以卵擊石。
其三,此刻不能貿然抓米哈伊爾。
格奧爾基的密信雖是投名狀,但其真實性尚待核實;即便信中所言為實,但考慮到米哈伊爾經營多年,根基深厚,因此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動手,不僅難以成功,還會激起當地其他豪強的對立情緒。
屆時,本可以爭取中立的人也會被推到米哈伊爾一邊,一場小規模的叛亂就可能演變成燎原之火。
其四,時間不在尼基福魯斯這邊。
入秋之後,多瑙河水位下降,庫曼人便可輕易渡河南下:若庫曼人真的大舉南下,那麼金礦定會被洗劫,治所會陷入戰火,他這麼久苦心經營的一切都將付之東流。
他必須找到一種方法,在不激化矛盾的前提下削弱米哈伊爾的力量,同時阻止庫曼人南下。
硬碰硬不行,坐視不管更不行。
就在這時,尼基福魯斯的目光落在桌案一角的信匣上。那裡放著幾封與叔父安德羅尼卡往來的書信—那個顛沛流離、如今在喬治亞宮廷得到庇護的落魄皇族。
安德羅尼卡·科穆寧,曼努埃爾的堂弟,曾經最有權勢的皇族成員之一,如今卻是帝國最著名的流亡者。
他曾數次謀奪皇位,失敗後被投入監獄,又被放出,再被流放。
尼基福魯斯還記得上次與這位叔父見面已經是好幾年前、埃及遠征那會;從那以後,安德羅尼卡一度了無音訊,直到後來派出侍從向自己的侄子告知了下落:
他離開黎凡特後,在高加索一帶得到了某個亞美尼亞親王的庇護,但最後他又投靠了喬治亞皇帝喬治三世。
從那以後,叔侄二人便一直保持著秘密的書信往來。
尼基福魯斯在安希亞洛斯站穩腳跟後,曾多次通過商路給叔父送去帝國境內最新的情報;而安德羅尼卡則在喬治亞宮廷為侄子周旋,拓展其在東方的人脈。
這是相互依存的關係一安德羅尼卡需要這位好侄子在帝國境內為他保留最後的退路,而尼基福魯斯也需要叔父在喬治亞的影響力。
尼基福魯斯提起筆,思索片刻後開始寫信。
他在信中簡要說明了安希亞洛斯發現金礦、保加利亞豪強勾結庫曼人意圖謀反的局勢,直言自己兵力不足、難以兩線作戰。
然後話鋒一轉,請叔父代為轉呈喬治亞國王喬治三世,希望這位庫曼汗王的「外甥」能出面斡旋坤怯汗的母親是喬治亞公主,喬治三世若能修書一封,以舅父的身份勸誡外甥不要趟這渾水,坤怯汗總要掂量掂量。
他寫得謹慎,既不過分誇大自己的困境,也不刻意掩飾對叔父的倚重。
信的最後,他寫道:「他日若有機會迎叔父歸國,侄兒必當竭盡全力。」
寫完之後,他將信仔細封好,喚來侍從,命其速速動身前往喬治亞。
一個月後,信使帶回了安德羅尼卡的回信。
尼基福魯斯拆開羊皮紙,信的開頭是幾句例行的問候,然後便切入正題:「侄兒所託之事,我已面陳喬治陛下,後者願意修書一封,遣快馬送往坤怯汗帳中。
「」
信中還提到了一個尼基福魯斯未曾預料到的細節:喬治三世之所以如此爽快地答應幫忙,除了安德羅尼卡的周旋之外,還有一個重要的現實考量一喬治亞與庫曼汗國雖然聯姻,但兩國關係並不總是和睦。
庫曼人時常渡過高加索山脈,劫掠喬治亞的邊境村落。
喬治三世希望藉此機會向昆怯汗示好,換取北方邊境的安寧。
「各取所需罷了。」安德羅尼卡在信中寫道,「你幫喬治解決了一個邊境隱患,他自然樂意還你這個人情一你前幾年在喬治亞的那段時間,給這位皇帝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但同樣你要記住,這世上沒有免費的恩惠。」
與此同時,多瑙河北岸,庫曼汗國的王庭正沉浸在一片喧囂之中。
時值夏末,草原上水草豐美,牛羊肥壯。
王庭設在一處河畔高地,數百頂氈帳如蘑菇般散落在草原上,綿延數里。
最中央的大帳格外醒目一帳頂覆著金線織成的錦緞,帳前豎著一根高高的旗杆,杆頂懸掛著象徵汗王權威的九尾白纛。
——
大帳內,數十位部落酋長分列兩側,盤腿坐在厚實的羊毛毯上。
帳中央燃著一堆篝火,火上烤著整隻羊,油脂滴入火中,滋滋作響。
空氣中瀰漫著烤肉的香氣和馬奶酒的酸味。
儘管庫曼人在很早就接受了伊斯蘭教,但他們顯然並不打算為此放棄世代相傳的飲酒習慣。
酋長們手裡的酒碗永遠都是滿的,他們不少人已經面紅耳赤,聲音也漸漸大了起來。
爭論的中心只有一個:是否要出兵南下。
主戰派的聲音最為響亮。
說話的是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中年酋長,名叫脫里,其部落的牧場最靠近多瑙河,與羅馬人的邊境接壤。
他站起身:「各位好安達」!請聽我好好說!」
「保加利亞人請我們南下,不是讓我們去拼命,是讓我們去拿金子!」
他環顧四周,見不少人露出心動的神色,更加來了勁頭:「往年我們去搶羅斯人,那些窮鬼能有什麼油水?幾袋黑麥,幾件舊皮襖,值幾個錢?但羅馬人可不一樣哦,他們的金幣能裝滿咱們的口袋!」
「只要打下金礦,在座的各位,三年不用放牧也能過得舒舒服服!」
幾個年輕的酋長跟著起鬨,帳中響起一片嗡嗡的附和聲。
但反戰派的聲音也不容忽視。坐在脫里對面的克扎是一位五十餘歲的老酋長,他不緊不慢地放下手中的羊腿,方才開口。
「你說得倒是好聽,可你有沒有想過,羅馬人的金子不是那麼好拿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點了幾下:「其一,曼努埃爾是什麼人?在位三十年,打得匈牙利人叫苦不迭,連十字軍那些瘋子都得給他幾分面子—總之,他會眼睜睜看著咱們搶他的金礦?」
「其二,咱們跟羅斯人的仗還沒打完,再往南邊開一個戰場,兩頭作戰,人馬夠用嗎?」
「其三,」他壓低了聲音,目光掃過帳中眾人,最後落在汗王座上的坤怯身上:「汗王的母親是喬治亞公主,喬治三世可是咱們汗王的親娘舅;前幾日喬治亞的信使剛到,帶來了喬治的親筆信,後者不希望我們插手。」
「這些內容,汗王昨天就告訴我們了!」
克扎言畢,支持主戰的脫里頓時臉色一變:「喬治亞人管得也太寬了!他們住高加索南邊,咱們住多瑙河北邊,八竿子打不著的事,憑什麼來指手畫腳?」
「憑什麼?」克扎冷笑一聲:「憑他是汗王的舅舅,這麼簡單的人情世故,你不懂?」
帳中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脫里和克扎對視著,誰也不肯讓步。
其他酋長有的支持脫里,有的附和克扎,爭論聲越來越大。
高坐在主位上的坤怯汗一直沒有開口。
他約莫四十來歲,一手撐著下巴,一手把玩著一把鑲寶石的匕首,目光在爭論的酋長們身上來回遊移,似乎在掂量著什麼。
他當然知道金礦意味著什麼:有了金礦,他能從商人那裡買到更多糧食,換來更好的武器,能讓自己部落的戰士穿上鐵甲而不是皮襖。
更何況,他的汗位一直不太穩固,幾個弟弟在暗中覬覦,那些不服管束的酋長們也在等待時機。
如果能拿到金礦的收入,他就能壓服所有反對者。
但克扎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曼努埃爾不是好惹的,羅斯人那邊確實還在打仗,喬治亞舅舅的信也不能不放在心上。
更重要的是,羅馬人那邊,似乎早有準備。
安德羅尼卡·科穆寧,那個流亡到喬治亞的羅馬皇族,是尼基福魯斯·科穆寧的叔父;而他的侄子則是掌控這座金礦的安希亞洛斯都督。
這兩個人加在一起,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羅馬人已經通過喬治亞,將觸角伸進了他的王庭。
如果他現在出兵南下,就等於同時得罪了喬治亞和羅馬。
兩邊加起來,他吃不消。
帳中的爭論仍在繼續,但坤怯已經聽夠了。
他放下匕首,坐直身體,用洪亮的聲音說道:「夠了。」
言畢,所有酋長都立刻安靜下來,齊刷刷看向汗王,等待他做出決斷。
「告訴保加利亞人,」坤怯做出了決定:「汗國目前無暇南顧,讓他們自己想辦法。
「」
脫里聞言,臉色一變,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被坤怯的目光壓了回去。
「此事到此為止。」坤怯站起身,揮了揮手,「都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