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天問

  南天登上機甲船,站在甲板之上,掌聲霎時四起,他目光掃視一圈,甲板與閣樓廊道上,擠滿各色奇裝異服之人,眾人神采飛揚,似是為這次計劃成功而感到雀躍。

  在南天出現的那刻,人群震驚、議論不止:「原以為公子是個中年人,未曾想到是個少年,真是年少有為啊。」

  「這般年輕便能謀劃如此,我聖蓮光復指日有待。」

  南天靜靜站在原地,他何嘗沒有想過今日事成後定要好好打臉闊亦迭一番,讓他為他的無知傲慢付出代價。

  明月樓之事敲定,與叔叔們好好慶祝一番...

  只是當南天親眼目睹軍營哀嚎四野、血染大地那刻,他怕了...

  他心中惶然,他怕自己變成了自己討厭的那種人,他怕自己變成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他更怕辜負了親人的期待。

  前世畢業後他成為了操盤手,他們每接一單,就會被送往酒店住七天。

  這七天一切有關外界聯繫的東西都會被收走,房間裡只會留下一台電腦和一部只能接入的電話,每日固定有人送來飯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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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指示下單,買進,賣出,任務完成時,也如今天這般,所有人都在為賺了多少錢而歡呼雀躍、舉杯慶祝。

  只有他高興不起來,因為團隊中也只有他是從普通家庭一步步靠實力爬上去的孩子。

  他深知那些錢對於普通人意味著什麼,他才到公司報導的第一天,下班剛邁出公司大門。

  砰!

  一名男子從三十二層的高樓跳下,重重地摔在不足他五米的地方,面目全非,手裡緊緊握著一張銀行帳單,直到帳單被鮮血染紅。

  那一抹紅同今日戰場上血色無二無別,似是靈魂敲響的警鐘,更是對人心的叩問!

  而今這番世界更加瘋狂,強者之下,人如待宰羔羊,平民百姓或奴或仆,任人擺布。

  所以我該高興嗎?

  南天落寞抬眼,環視眾人,望見人群中坐在輪椅上正看向自己的公輸叔叔,勉強扯出了一個笑臉迎了上去。

  「公輸叔叔,昨夜天兒一晚沒睡,此間事了,天兒想休息一會,晚些時候在去找公輸叔叔。」

  南公輸見南天神情落寞,眉頭緊皺,抬手抹了一把自己烏黑長長的鬍子,唇角柔和彎起,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天兒,去吧,閣樓頂層是特意為你做的,你上去一看就明白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交到南天手上:「抽空看看你祖父讓我帶的這封信,等會上樓時順便看看木梯,叔叔按你畫的圖紙做的,看看可有改進的地方。」

  「知道了,辛苦公輸叔叔了。」

  南公輸望著南天的背影,心中暗自感嘆:出來短短一月,想來是看過這個世界的殘酷了吧,今日的戰爭不過是開胃菜,得他自己想明白....

  南天垂著腦袋,緩步走向閣樓,閣樓之上飛出幾道人影,落在他身前,他毫無反應。

  張領隊也察覺他的異樣,為首之人躬身作揖:「聖蓮三十六行堂主參....」

  話音尚未落地,站在南天身後的張領隊連忙打斷,向前方數人遞了個眼色:「公子累了,退下吧」

  他進入閣樓,上下打量一番,閣樓中心那根巨大方柱,內部已被掏空,樣子仿佛與前世的電梯相似,只不過全是木製,南天走到木梯前,拉開木門,邁入木梯,抬手撥向標有數字六的機關,齒輪嘎吱轉動,木梯緩慢爬升。

  張領隊站在南天身後,驚嘆連連:「公子,真是天工造物呀,公輸公子的技藝堪稱神技。」

  「是嗎?你去安排一應事務,別讓人打擾我。」

  「好的,公子,可需要飯食?」

  「不用。」

  木梯停在六樓,南天獨自走出,他站在迴廊,望向天邊雲海中垂落的夕陽,赤紅霞光,漫染雲濤,暖紅光色,覆滿他的眉眼,他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南天轉過身,抬手推開屋門,邁步走進房間,目光緩緩掃過偌大的屋子,布置陳設,全是南家的樣子。

  南天瞳孔驟然放大,心頭震動,他快步走向左邊內室,推門而入,視線掃過屋內。

  筆墨紙硯整齊列於案頭,書桌、置物器皿,乃至書櫃擺放,分毫未差。

  他快步走向書房,抽出書架上的一側書卷,心底暗暗驚嘆:這是祖父的書房,連書籍排列都一樣。

  他震撼難平,將書放回書架,旋即轉身,快步走向右邊房間,抬手推開房門。

  目光一掃:浴桶、丹爐、藥草、器具,一如往日模樣。他隨手拿起藥柜上的丹藥,嗅了一嗅,是地黃丹,這是祖母的藥房。

  他心緒翻湧,慌亂拿出懷中的信件,目光落在熟悉的字跡上:吾孫親起,多日未見,甚是思念。

  祖父只能把路給你鋪到這兒了,剩下的事就得靠你自己了,相信天兒一定能做得很好。

  你祖母記掛你,怕你想家,便讓你公輸叔叔按照南家的布置復刻到機甲舟之中。

  擔心你吃不慣蠻族飲食,船艙特意給你備了你愛吃的東西,想來吃到明年不成問題。

  這次你做得很好,祖父仍要叮囑你,發生任何事,在沒完成任務前不能回寧古。

  天兒今年第一次在外鄉過年,到時候讓嬸嬸們給你送年夜飯。

  祖父祖母老了腿腳不利索就不去蠻族給天兒添麻煩了。

  天兒長大了,是該好好看看這個世界了,找到屬於你的路,祖父祖母在家等你回來,安好勿念。

  啪嗒——!

  淚水滴落在字體上,墨色順著淚水漾開。

  祖父的叮囑、前世的回憶、今日的殘酷戰爭,畫面像潮水一樣湧進南天腦海,這一刻他再也繃不住了。

  「都要瞞著我,都不跟我說實話!我不是小孩!我不用保護!」

  咆哮聲戛然而止,雙手發力,瘋狂將信件撕得稀碎,紙屑簌簌飄落,他身子一軟,癱坐在地。

  這封信觸及了他的秘密,前世他忙於工作,奶奶也是如今日祖父這般說辭。

  結果大年還沒過,就傳來了他的父親將兩個老人的工資獎金連同南天寄回的過年錢全部取走。

  奶奶為了向父親討要飯錢,二人爭執推搡間,奶奶摔倒,癱瘓在床,無人問津。

  爺爺實在沒有辦法了才叫人給南天打電話....

  南天怔怔望著散落的紙屑,眼神空洞無光,猛地抓起一把碎紙,拳頭攥得死緊,目光凌厲:「你們不讓我回去,我偏要回去。

  但我知道,不是現在,現在我唯一要做的就是變強!」

  「燭龍,你出來!」一抹黑影自南天胸膛一閃而出。

  燭龍出現在南天身側:「弱雞,你叫我出來也沒用,有些事只能你自己想通,想不通就會失去本心,本心一失修煉停滯不前,還會走火入魔。」

  南天滿眼怨懟,望向燭龍,怒聲質問:「本心?我捫心自問,從未濫殺過一個好人,平日更是謹小慎微,可我換來的是什麼?

  承運國皇帝要我的命,那個血斑手要我的命,我賤命一條拿走便是,他們為什麼要害我親人!

  這場戰爭,我好心提醒在先,沒有人信,反而要我的命祭旗。

  就算沒有我,承運國遲早都會進攻蠻族,一樣如此。

  蠻族修士也不是什麼好東西,那日祭壇他們殘殺異獸嗜血的樣子與惡魔又有什麼區別。

  他們的修為都是一條條異獸的生命堆出來的,斷手斷腳,反而救了無數條命。」

  燭龍搖了搖頭,輕嘆一聲,湊到南天跟前:「弱雞,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他們的壞,不由他們呢?

  蠻族這個嗜血的功法從何而來?

  大量的怨靈產生,對誰有利?

  還記得那血斑手是如何吸取怨靈的嗎?

  你只有改變規則,才能救自己,救你的親人們,不是誰一出生就壞的,是規則與環境的產物。

  這就是你的使命,你要改變這個世界被黑手篡改的生存規則,將天道的本來面目告訴世人。」

  癱坐在地上的南天,眉毛向上一挑,冷笑一聲:「呵!我連自己親人都保護不了,還要我改變這個世界的規則,笑話,真真可笑。」

  「你不是做得很好嗎?這一切就從蠻族開始,有龍在,龍保護你。」

  南天聽到保護二字,像是被觸到脆弱的神經,驟然暴躁:「說了!我不要保護!不要保護!我不是小孩!我要靠自己,我要怎麼變強?」

  燭龍望著南天,語聲輕緩:「救人,獲得願力,靈力化源,找到散落這方世界的四個本命源石。」

  南天一掌拍在地上:「好,我救!我想過年暗中回寧古可以辦到嗎?」

  燭龍抬起龍爪,伸出一爪,舉過頭頂:「只要你將御之術修煉到第二層,幫龍找到龍源,加上你叔叔的傀儡技藝,可以復刻出一個你。」

  「什麼是龍源?」

  燭龍得意的拍著胸膛:「龍這十六年已經吸收了寧古熾陽之源,只需找到濯陰之源,龍就能恢復龍氣。」

  南天滿眼疑惑,雙眼不停眨動,心中暗道:蓮祖不是說或是因祖父這十六年,極力平衡各方勢力減少殺戮,寧古的熾陽大劫才得以平息嗎?

  他抬眼看向燭龍:「寧古的太陽是你的傑作?」

  燭龍眼睛向上一撇,昂頭,雙爪叉腰:「那是自然,不然你以為就憑你祖父一個小小元嬰能改變天地氣象嗎?

  龍可是大帝,神一般的存在。」

  他側著腦袋望著燭龍:「那我呢?」

  燭龍叉著腰,湊近他的臉龐,腦袋輕輕一晃,略帶挑逗:「你?你是弱雞啊!」

  南天聽得咬牙切齒:「好你個小燭龍,看我不撕爛你的嘴巴,讓你嘴賤。」

  話音剛落,南天撲向身旁的燭龍,一人一龍在地上翻滾打鬧。

  「呵..呵...呵..呵呵——龍怕癢..」

  南天眼睛一亮,笑著打趣:「噢?原來我們大帝怕癢啊,南天伸手從百寶袋中,拿出一株形似狗尾巴草的藥草。」

  他正欲起身去追逃跑的燭龍,忽然!

  一陣悠遠清冷的塤聲,穿破雲層,南天愣了一刻,心中暗道:不好,阿思醒了...我答應她的。

  連忙起身跑往廊道,向下看去,機甲船正在緩緩降落,下方正是三岔原。

  身旁響起燭龍的聲音:「我就說你這個小女友不簡單吧,前方戰事死去的人,形成怨靈,她感召到了。」

  南天回頭,看向橫臥在地、洋洋得意的燭龍,他嘴裡叼著那株藥草,蛇尾不停晃動。

  「小燭龍,有什麼辦法可以讓阿思恢復?」

  「龍不是說了嗎?只有改變被篡改的生存規則就可救你的家人們了。

  改變蠻族修行方式、功法,自然就不會有那麼多的怨靈。

  小阿思身體長時間被濁氣侵蝕,天魂出逃。

  當濁氣占據她身體,她就會變成狂暴模樣,簡而言之就是入魔,一旦入魔回天乏術。」

  南天走向燭龍,一屁股坐在它身側:「所以我在天神山脈遇見的那個女子,是阿思的天魂?可她說的也不是蠻語呀。」

  「天魂之所以稱為天魂,是具有神性的,就像比如有些人剛出生就能說話,或者擁有前世記憶。

  只有天魂選擇母親肚子裡的胚胎,這個胚胎才能長成嬰兒。

  做惡多端的人,他的天魂將受到累世惡念所感召去往惡念聚集的地方,就是常人所說的地獄。

  地獄滿了,怨靈就會四散聚集,只有你和阿思這樣的人能看見它們。」

  南天盤腿而坐,身子側傾,一手支著下巴,眉頭微皺,仔細思索燭龍的話語。

  「所以我只有改變蠻族的修行方式,再去天神山脈找回阿思的天魂,就能救她了是嗎?」

  「按理來說應是如此,只不過得趕在阿思被濁氣奪體之前。」

  「這個濁氣有辦法清除嗎?」

  「濁氣就是所謂的怨靈惡念,只有她自己與之抗衡,強行剝離沒有天魂的人會陷入沉睡,直至死亡。」

  「所以,現在阿思是和這些惡念共生?」

  「可以這麼理解,她能保持清醒已是不易!」

  燭龍起身,抬眼望向門外,暮色漸漸褪去,天空正在被黑暗一點點侵蝕。

  「弱雞,你們是同一種人,天生擁有超凡的能力意味著肩上的擔子比尋常人更重。

  你們這種人啊,要麼活成天之驕子,要麼淪為地獄惡魔,全在你們一念之間。

  咳咳!今天龍說的,可是要付費的,龍姑且收你一萬願力吧。」

  南天眉頭緊皺,望著下方逐漸清晰的三岔原,那一襲白衣朝著戰場的方向吹著嗚嗚的塤樂。

  自己前世痛苦的記憶不及阿思分毫,阿思獨自承受蠻族整族的惡果,自己不過是承受一個家罷了...

  我可嘆好人為善又命短,我可嘆惡人富貴又壽長,我可嘆命運無情又不公。

  我可嘆的這一切,與阿思相比不過是笑話.....

  與其抱怨命運,不如改變命運。

  與其受制規則,不如改變規則。

  與其嫉惡如仇,不如為善去惡。

  南天今日原本掙扎的內心,在阿思淒涼的塤樂中,似乎找到了方向。

  一個女子尚且如此,男子漢大丈夫更應如此,承天之志,救民之苦。

  他炯炯目光望向天邊那輪剛剛爬上來的月亮....

  這青天總被白雲遮,是天太高,還是雲太多...

  萬里無雲見青天,雲靄漫漫南天見

  青天不管,南天管。

  平民有怨,南天擔。

  日月高懸,照南天。

  這青天啊...是該換換了...

  轟隆隆....機甲船緩緩落地。

  南天落寞神情一掃而光,站在廊道朝著甲板的方向揮手,高聲呼喊:「張領隊,安排好人員,搭出明日診療的場地,我去推公輸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