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三章 密謀(一)

  天順四年十月。

  這一個月的時間,山西各地都是人心惶惶,而山西總督府也是氣氛緊張。

  期間,劉君韜準備前往新建立的大同兵仗局、太原兵仗局視察一番,都被郭沐英以「安全不能保障」為由制止了,這也讓劉君韜心中鬱悶了一下,只能讓手下人去代為查看一番。

  太原府城。

  太原府城內有府衙與副將官廳,府城坐擁平川之地,南北為山川,東西為平坦沃土,更交通鎮城與京師要道,向來都是居民繁衍之所。

  太原府城內有大街十數條,皆搭有坊表,此時在承恩坊一條胡同的深宅大院內,聚集了眾多商人,這些人都是地地道道的山西商人。

  大宅華貴,大廳寬敞富麗,內中的商人,也個個錦衣袍服,盡顯富貴之氣,此時雖然剛剛入冬,氣溫還不是很寒冷,但是屋內的眾人都是貂裘加身,迎面一股富貴之氣便撲來。

  他們慢條斯理坐著談笑,簡單幾句交談中,有時價值幾萬兩,甚至十幾萬兩、幾十萬兩的貨物交易就此達成。

  在座商賈,多是糧商、鹽商之輩,有人同時還經營著藥布皮毛、當鋪旅館、錢業、茶業、倉庫諸務,個個身家巨萬,舉手間撲面而來的富貴之氣。

  大明初年,朝廷為了解決邊軍糧餉運輸問題.便實行了「開中法」.鼓勵商人運糧到邊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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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那時起,九邊便糧鹽商人大興,便是到了現在「開中法」已經逐步敗落,然九邊依然需要大量的糧食棉花布匹,同樣離不開這些商人。

  以邊軍將士月糧一石標準計.僅宣大三鎮一年便需要糧食二百多萬石,布幾十萬匹,棉花幾十萬斤。

  還有大量馬匹的草料,柴米油鹽醬醋茶等雜貨需要的數目也是天文數字。

  自從劉君韜率領一部天策軍將士抵達山西之後,這些所需輜重的數量更是急劇增加。

  這養活了一個龐大的商人集團,有資十萬兩不敢稱道,百萬兩才算平常,特別以晉商、京商,徽商等為富,而此時屋內的眾人,便全都是晉商之中的翹楚。

  由於獲利甚巨,雖然大明北地時常面臨胡人的侵擾,以至於百姓流離失所,但對很多商人而言,卻影響不到他們的富貴生活。

  香塵載道,玉屑盈衢,商賈之中的夸富鬥豔層出不窮,極盡揮霍之事,而晉商更是極盡奢華之能事。

  看周邊一排排站開的丫鬟侍女,身旁那精緻的黃花梨桌椅,還有旁邊吹拉彈唱,專門從京城請來的崑曲班堂,對許多貧民百姓而言,做夢也想像不到這等奢侈。

  這還僅僅只是太原城內一隅之地,若是到了這些晉商各自的地盤上,便更是奢華無比。

  此時,眾商賈正在交頭接耳、輕言淺笑,這時一個穿著藍綢長衫的管家出來,含笑道:「諸位,張老爺子到了。」

  一個五十餘歲的老者在一干侍女的攙扶下出來,他須半黑半白,身材高大,舉手投足間頗有威嚴之氣,顯然是久居金錢權力中心的人物。

  看他出來,在座眾商賈紛紛拱手作揖,連稱「張老爺子萬安。」

  由不得各商賈不恭敬,這張老爺子張永祥便是太原副將張恭維的族叔,張恭維在太原鎮守多年,觸手無孔不入,太原左近所有能賺錢的產業,哪個他沒伸手?田地,糧油,布匹,棉花,畜牧,礦山,等等等等,都有張家的身影存在。

  張永祥老奸巨猾,手段狠辣,對竟爭對手從不留情,除非答應他提出的一系列苛刻條件。

  在場商賈或許有些人是外來的強龍,但強龍不壓地頭蛇,張家就是太原的地頭蛇。要想在太原這塊地方經商營業.誰敢不聽張家的號令?

  見眾商賈施禮,張永祥呵呵而笑,拱手團團作個圈,略略提高聲音說道:「諸位,讓老朽來引見。」

  他指著身旁一穿著綢袍,頭戴江~山一統帽,神情頗為精明的中年人,說道:「這位便是范家的大公子范宇賀、范大掌柜,諸位多多親近。」

  范宇賀對眾人作了個羅圈揖,含笑道:「宇賀見過諸位掌柜。」

  下面商人都是還禮,很多人抑止不住內心驚訝,交頭接耳起來。

  久聞山西介休范家(就是後世明末時期漢奸晉商的先祖,此時已經發跡)之名,彼明初便在邊塞進行貿易,傳至其父范安城時,己是張家口、介休一帶有名的大商人。

  而范家,也是最早與瓦剌部、韃靼部貿易的商人之一,史載其「與各部左通貨財,久著信義」。

  傳聞范家家資數百萬,糧食、棉花、食鹽、布匹、煤炭、茶葉、藥材無不經營,特別以糧食棉花為重。

  族內人才濟濟,晉城、長治、祁縣,太原、大同、張家口等地無不設鋪,就連商部進軍山西的時候,也對范家頗為忌憚。

  而且,他們家族精通數學、珠算、會計等計算技能,還有大量的語言天才,族內很多人通曉大明各處方言,塞外蒙語語,甚至後世與俄羅斯貿易後,他們中還湧現出大批精通俄語的人才。最後貿易展到歐洲後,族內又多人精通西洋各語。

  這種本事,其實是此時山西各地商人普遍擁有的,這也是晉商能夠崛起的一個原因之一。

  范安城漸老,族內生意,大多由其子范宇賀掌理。

  而山右八大商之名,真正成名的時候是後世明末之時,但此時山西各商人也都是如雷貫耳,是典型的官商一體,官便是商,商的族人便是官。

  在場眾商賈中,有士坤家族,有官吏家族,也有很多軍將家族,但對於范宇賀的到來,各人還是恭恭敬敬。

  范宇賀和氣地與眾人見了禮,他的傲氣是在骨子裡,並不在各人面前端什麼架子。

  引見過范宇賀之後,張永祥再次呵呵一笑,他並眾人坐下,范宇賀則是坐於客座的位之上。

  待眾人坐定,張永祥銳利的雙目緩緩掃過各人,說道:「今日高會,想必諸位都明白來意。寧北伯之前縱容麾下商賈進入山西,破壞了咱們山西人的規矩、搶奪了咱們山西人的生意,如今又要借著票號來割咱們的韭菜,向咱們徵收商稅,老夫召大家來,也是商議對策……」

  他更微笑看了范宇賀一眼,說道:「很榮幸的,老夫請得范大掌柜大駕光臨,更壯聲勢。」

  聽張永祥提到他的名字,范宇賀又欠身而起,對身旁各人致意。

  其實范家在太原的店鋪並不是很多,但在張永祥邀請之後,范安城召其子一番商議,范宇賀便親自趕來太原城內,有了范家的加入,與會商人都是「士氣高漲」

  「今日之事,關係到各位的經營,甚至關係到諸位家族的存亡,諸位掌柜都可以說說,該如何應對。」

  說完後,張永祥便穩坐位上喝茶,一雙眼睛似閉非閉,只是窺探各人的神情。

  下面各商人交頭接耳一陣,劉君韜要收商稅、行票號,和大家爭搶生意,在場各人當然沒有一個願意的。

  雖然他們這些晉商日進斗金,但要從他們腰包中掏出一兩銀子,都沒有一個人捨得。

  其實他們對劉君韜的憂慮不單是徵收商稅一條,關鍵還有劉君韜逐漸嚴查邊關、禁止私貿,在整頓山西各地駐軍之後,眾人的走私生意已經急劇減少。

  對各人來說,這可是比徵收商稅還要嚴重,只是這條不好公然反對罷了。

  畢竟自瓦剌滅亡、韃靼部崛起之後,朝廷就下令關閉互市、嚴禁邊貿。

  雖然禁令有若一紙空文,各鎮走私仍然非常猖檄,但劉君韜卻是打著這個旗號,開始嚴格整頓山西的邊防,明面上各人卻不好反對。

  但這商稅與眾不同,不論是士人階層還是商人階層,眾人都可以打著與民爭利的旗號強烈抵制。

  若能在此事上將劉君韜壓下去,或許劉君韜非但不敢徵稅,便是嚴禁邊關也不了了之。

  而且,眾人此前還放出風去,說是有人要刺殺劉君韜,為的就是造聲勢,讓那劉君韜心中畏懼,也好配合眾人的抵制計劃。

  現在看來此舉已經初見成效了,據說劉君韜一個月來都是窩在總督府內不敢外出,就連總督府上的護衛都是增加了幾倍,眾人心中都是振奮了不少。

  此時,下面各商人相互交換眼神後,一個長像頗為文雅的商人站起來,卻是太原府知府吳建的族人吳越。

  吳知府在太原府城就任後,立時雞犬升天,家族子弟紛紛趕來,購買田地,開店設鋪,諸多賺錢「潮流」他們同樣不甘落後。

  只見吳越搖頭晃腦道:「寧北伯此舉是與民爭利,豈不聞與民爭利是太祖禁止之行為乎?征椎之使,急於星火,搜括之令,密如牛毛。無賴亡命,附翼虎狼。我山西各地本就貧困,各位掌柜做點買賣也是不易,若寧北伯開徵商稅、禁絕貿易,只恐得隴望蜀,今日征十文,明日征百文,後日征百兩,到時諸位家破人亡就在當日,此舉萬萬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