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齊國王宮。
年輕的齊王側臥於褟上,他拉下了床簾,對著簾外尚且年幼的法慧說道:
「小師傅,開始吧。」
法慧點點頭,單手合十,一隻手有節奏地敲著木魚,徐徐誦念佛經。
屋外長風將窗簾吹動得宛如水上波浪,一疊高過一疊,一浪打過一浪,臥於軟榻上的齊王似乎懼怕這樣的風聲,他不安地隔著白紗質地的床簾望著窗外黑暗,很害怕那裡忽然出現什麼。
但漸漸的,隨著木魚聲如清泉流過小石,在寢殿之中徐徐流淌後,外面吹入的風似乎都變得小了些,齊王悸動的心臟也受房間內看不見的玄妙力量安撫,不再那般一驚一乍。
困意很快襲來,他仍如往常一樣半睜著眼盯著頭頂,最折磨齊王心神的便是此刻,即便他的精神已經十分虛弱倦怠,但身體的緊張讓他仍舊無法入睡,如此一直輾轉反側,直至天明。
不過不知是那木魚聲還是誦經聲起了作用,齊王今夜居然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直至後半夜窗外疾風驟雨襲來之時,他才再被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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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否因為太長時間沒有好好休息過了,縱然只睡去了短短不到兩個時辰,他醒來時竟覺得十分清爽,見法慧誦經已經停下,便側過身子盯著法慧,不知過去了多久,他忽然對著正在敲動木魚的法慧問道:
「小和尚,為什麼你敲木魚的時候身上在發光?」
法慧睜開雙眸,與齊王相視之後,停下了敲動木魚的手,用較為青澀的聲音回道:
「回殿下的話,並非小僧在發光,而是「佛輪」。」
齊王雖是同樣青澀,而且遠在齊國,但對於「佛輪」之事也聽說過一二,此時忽然提起,不免覺得好奇:
「佛輪到底是什麼?」
法慧回道:
「空性,也叫「真如」,是天地留給眾生的眷愛。」
齊王被他說的愈發迷茫,於是不在這個問題上面深究,轉而道:
「我聽你們陳國的佛宗會憑藉佛輪的瓣數多少而較天分高低,是否有此事?」
法慧道:
「是有此事。」
齊王聞言頓時來了興趣,他右手手肘撐起了半邊身子,仔細打量著法慧:
「法慧,你好像在佛宗很受重視,你有幾瓣佛輪?」
法慧沒有正面回答齊王的這個問題,而是笑著說道:
「小僧只修了一瓣。」
齊王一怔。
「為何只修一瓣?」
法慧回道:
「佛輪中蘊藏妙法與天地至理,一瓣已是高深莫測,小僧參悟至今只也摸到了一些淺顯門道,實在是沒有精力去參悟其他。」
齊王若有所思,而後又道:
「那你所修的那一瓣佛輪中包含了什麼?」
法慧:
「祛邪,療愈,清心。」
齊王懂了:
「所以法慧小師傅,你是在用自己的佛輪幫我?」
法慧微微頷首:
「正是。」
…
時間總會在人不注意它的時候走得很快。
聞潮生與阿水盤坐於寺廟中修行了「妄語」一整夜,清晨聞鐘聲而醒時,他們甚至恍惚覺得只是過去了一瞬。
法慧的誦經已經結束,但敲木魚的手卻還在繼續,直至傳響山林的鐘聲完全消失,他才總算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幻象消失了。」
阿水的語氣帶著微微的訝異。
她仔細的打量了二人一遍,又來到了殿門口,望向外面的院子,以及正對石佛佛像的那一株紅梅,阿水看了好一會兒,其實強行修習「妄語」所帶來的後遺症並沒有完全消失,但已經時隱時現,既能讓阿水清晰分辨出真假,也不會再對她造成嚴重的干擾。
對於阿水來講,這很好,好在她不會又哪天莫名其妙直接剖開聞潮生的胸膛。
法慧也來到了殿門口,對這二人說道:
「二位隨我去齋房吃些早茶吧,白日裡就好好休息,這段時期不可再去山下吃魚,酒儘量少喝。」
聞潮生與阿水承應。
歷經法慧一夜的誦經洗禮,他們覺得自己身上似乎要比先前輕了些,這讓原本已經開始有些自我放棄的二人忽然之間又抓住了希望的火苗,開始嚴陣以待。
他們都不想死,也都有各自想要活下去的理由。
休息到下午時分,山間徜徉在陽光之中的清脆鳥鳴將聞潮生喚醒,他起來泡了杯薄荷茶喝,喉間微涼的感覺甚好,而後聞潮生坐在院子裡的陽光下曬著快要發霉的自己,覺得身遭各處暖洋洋的,沒一會兒,慈心的身影出現在了院子裡,見到院中的聞潮生,他驚訝道:
「聞施主你醒了?」
聞潮生淺抿一口溫茶,對著慈心笑道:
「睡醒了……怎麼,有事嗎?」
慈心點點頭。
「法慧師兄讓我過來,說有事找你,讓聞施主前去佛殿一敘。」
聞潮生想了想,問道:
「西海鎮的事?」
慈心點頭。
「嗯。」
聞潮生放下茶杯,起身道:
「知道了,我這就過去,正好現在我也清醒。」
他沒想到太子爺這麼快便給予了回應,由是便愈發發覺陳王與青燈寺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奇妙聯繫,只不過隨著他趕到佛殿之後,見到的卻並非是陳國的太子爺陳錦秀,而是另一個穿著紅色錦衣的中年人。
這中年人鬚髮已然斑白,腰間繫著一串已經十分陳舊的銅錢,平凡的面容下流轉著說不出的貴氣,可這種貴氣又不同於王族的那種「恃傲」,反倒是沾著濃郁的江湖氣。
見到聞潮生來後,中年人臉上露出了和善的笑容,法慧為聞潮生介紹道:
「這位是宋橋先生,而今天下商行「九歌」的話事人。」
「這位是……」
法慧還未向宋橋介紹聞潮生,後者卻笑著打斷他說道:
「我認得他。」
「書院裡,我見過。」
聞潮生聞言微微訝異,由於當時在書院黃金台上的幾乎都是四國中最位高權重的王族,由是他的確沒有太注意到宋橋,後者見到聞潮生略顯詫異的表情,也不惱怒,緩緩道:
「你沒見過我很正常,畢竟在四國會武之中,你們才是戲台上的「角兒」。」
「我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旁觀者。」
頓了頓,宋橋又笑道:
「說起來,我還要感謝你。」
聞潮生失笑道:
「你有什麼可謝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