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在勸,又像在替自己找由頭。秋月沒應聲。
劉嬤嬤又走近些,把溫水的碗往她手邊推了推:「只是咱們做下人的,第一條就是守規矩。
你瞧瞧你,仗著小姐疼你,跟著她翻牆出府。若叫外人知道了,小姐的名聲還要不要?你一條命,抵得過小姐一根手指頭嗎?」
秋月的手微微收緊,仍舊不答。「多謝劉嬤嬤幫我打水,我自己來就行。您出去吧。我要上藥了。」
秋月的話聽著像那麼回事,但態度十分冷硬。她丟下一句:「好心當作驢肝肺。」腳步又急又亂地往外走,走到一半又轉身把那盆水擺到了床邊,出門的時候險些被門檻絆著。
「小姐說的沒錯,果然是她。」秋月自言自語。要不是小姐說暫且別招她,她剛才就忍不住罵人了。她看了看剛才慌亂之下丟到鋪下面的軟墊,血腥味不斷地湧上來......
一下午,趙正儀都有些心神不寧。秋月受罰,是林文君在做給她看。罰的是丫頭,教訓的是她這個當主子的。
所以她不能急,也不能回府。於是她照常去了裴府。
練拳時,她幾次出拳的方向都偏了。馮夫人本在同她一道起勢,見她總不在狀態,停了動作:「怎麼,今日身子不適?」
趙正儀收了勢,擦了擦額角,沒有裝得太輕鬆:「是我的丫鬟,今日在府里挨了罰。我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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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要緊?」馮夫人問。
「還不知道,只是心裡過意不去。」趙正儀低下眼,「她是替我受的。」
馮夫人看了她一眼,沒深問,只道:「那今日就不練了,早些回去。你放心,伯母是大人了,不需要你陪著。」
趙正儀搖頭:「本就是我央您來練的,半途走了,倒像我是來躲閒的。」
這話說得像孩子氣,可只有她自己清楚,這會兒若提前回府,母親只會更惱,說不定還會查到她在裴府練拳的事。
馮夫人點點頭,別人家府里的事,不宜多問。小孩子的心事,幾天也就過去了。
練完一套,趙正儀坐在廊下休息,和同樣疲憊的馮夫人閒聊,聊著聊著,她像忽然想起什麼,道:
「今日中午,我在雙桂樓等人時,聽見隔壁包間的人說,他們見到宸王的商隊在靈州和寧令見面了。」她頓了頓,一臉好奇,「馮姨,寧令是什麼?靈州又是哪兒?商隊見個面而已,他們怎麼一副稀奇的樣子。」
裴熙悅正耍完一套劍,聞言收劍,湊了過來搶著道:「靈州在西北,邊境的地方,是兩國的大宗交易中心。我爹常年駐守那一帶。」
她拿劍尖點了點地,又仰起臉,「寧令是西夏那邊一個爵位,相當於咱們這兒說親王的意思。」她說得極為自然,父親在西北多年,她了解的不少。
馮夫人的臉色卻已經變了。她本還笑著聽兩個孩子說話,寧令什麼的,也以為只是個人名,沒往別的方面想,聽女兒說到是這個寧令,瞬間嚴肅起來。
「正儀,你確定沒聽錯?」她問。
趙正儀用力點頭:「他們說得清楚,我覺得他們對這件事好像覺得很奇怪的樣子,一下就記住了。」她瞧著馮夫人的神色,又添了一句,「可是有什麼問題。」
馮夫人起身,神色已不似方才:「我忽然想起來還有點事,熙悅,你好生陪正儀。正儀的衣裳在房裡,她練完了你讓丫鬟領她去換。」
她說完也不等回應,便朝外走,腳步比往常急。
趙正儀看著馮夫人的背影,沒再出聲。在另一邊的獨自練武的裴長庚和趙弘遠也走了過來:「我娘怎麼了?怎麼走了。」
趙正儀搖搖頭:「許是想到了什麼事沒辦。」
遠處的天邊滾過一片鉛色的雲。風大了些,吹得廊下的燈罩輕輕打晃。
消息算是透出去了,馮夫人方才那臉色,分明是聽進去了。西北是裴伯父的地界,查一個商隊、一個寧令,比她要順手得多。她沒想一次就讓人信。
只要去查,總能查出些什麼來。哪怕是警醒些也好。
回府路上,趙正儀想了一路。不能同母親硬碰,也不能什麼都不說。秋月是替她挨的,若她真忍了,反倒不像如今父母眼裡的她了。
所以一回府,她先回了正陽院,沒理會到她跟前的劉嬤嬤,直接去看秋月。
她一進屋子,就聞到了屋子裡還殘留的血腥味,掀開衣服看去,竟結結實實被打了板子。
「小姐,我沒事。從前比這受的刑罰重多了,這不過是破了點皮。」秋月怕嚇到小姐,又躲不開她的動作,只能出聲安慰。
但她的話並沒有起到什麼安慰作用。
能讓趙正儀信任的人不多,她們之間早就超越了主僕關係。如果她沒有提前準備那些東西,現在已經皮開肉綻了。
她一直忍著沒說話,扭頭讓春雨照顧著,晚些時候再去打聽打聽主院那邊的消息,自己便往君蘭苑去了。
林文君正坐在榻邊和秦嬤嬤聊著什麼。趙正儀進去,匆匆行了一禮,開口就帶氣:
「母親,秋月不是存心壞規矩。昨日是我心裡發慌,怕驚動您和父親讓你們擔心,才要私自出去看大夫。她攔了我,是我不聽,您要罰,該先罰我。」
「你倒是肯替她兜著。」林文君臉一沉:「她既知自己身子不適,就該及時上報。她身為你的貼身丫鬟,勸不住你,事後也該來報我。」
「若你在外頭出了什麼差錯,你我如今還能這般說話?」
「母親一早來看我,明知道我去了秦大夫那裡,怎麼不問我身子舒不舒服?」趙正儀搶白道,聲音已有些抖,「還是說您根本就不信我的話。
早上您也只瞧見我起晚了,沒瞧見我夜裡是怎麼熬過來的。如今連問都不問一句,就打我屋裡的人。」
她越說越急,眼眶發紅,偏不肯讓淚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