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機終於有了目的地,鬆了口氣,馬上開去機場。
鳶也進入機場大廳,隨便找了個地方坐下,把護照給了司機「去幫我買一張回晉城的機票。」
司機去窗口辦理,一會兒又回來說「家主,最近一班飛晉城的飛機是晚上九點,您看,要不我先送您回去休息,晚上再送您來?」
剛才不知道去哪裡,想了好久,好不容易想到一個,結果飛機不飛了。
老天是不是就喜歡這樣捉弄人?有目的,往往不能如願以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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鳶也嘴角提了提「最近一班起飛是去哪裡,就買哪裡的票。」
隨機可以了吧?這裡可是巴黎,總不能和當年廷布一樣,沒有一架飛機吧?
她看這次,老天還怎麼從中作梗。
司機又回到窗口,詢問工作人員「最近一班去中國的飛機是哪個航班?」
工作人員說「是去西藏。」
司機不知道西藏是什麼地方,以為就是中國一個普通城市「就要一張去西藏的票。」
買完,他帶著票和證件回到鳶也身邊,雙手遞給她「家主。」
鳶也看著機票上的字,剛才說老天喜歡捉弄人,老天還是真喜歡捉弄人啊。
西藏她去過,在隔壁廷布供了一盞長明燈,給她那個在巴塞爾沒了的孩子。
後來在西藏發現懷孕,後來知道是雙胞胎,她想過,是不是巴塞爾那個孩子,那個她起名叫扎西的孩子,又回來了?
現在隨機買的票,又是和巴塞爾有關,她是繞不出去了。
鳶也很淡地笑了笑,那就,去吧。
她伸手,接過了票。
……
過了安檢,上了飛機,沒多久飛機便起飛了,鳶也的位置靠窗,她走神地看著窗外一團一團的白雲,思緒不知隨著流動到哪裡去。
忽然,大腿被人輕踢了一下,她回神看了過去,隔壁座是一個五六歲的法國小女孩,她腿短夠不著地上,要換姿勢,不小心踢到她,她的媽媽在旁邊,對鳶也歉意地笑了笑。
鳶也表示沒關係。
小女孩好動,女孩媽媽怕她打擾到鳶也,連忙放下小桌板,從包里拿出一本字帖「艾爾薩,來寫字了,寫完了,等下飛機媽媽給你買奶茶。」
小女孩馬上拿起筆,趴在小桌板上寫字,大概是剛開始學寫字,筆畫的順序錯了,女孩媽媽便握著她的手,寫出一個個字母,鳶也靜靜地看著,想起當年在青城,尉遲經常握著她的手,教她寫毛筆字。
寫那句,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
這句詩真正理解起來,意義不是很好,但這是他們在青城放蓮花燈寫的,對他們有特殊意義,鳶也就喜歡這句。
只是不知道浪費了多少張紙,還是寫不好,鳶也終於暴躁了,把毛筆一丟「寫了不寫了。」
她坐在尉遲的腿上,尉遲低頭看她「為什麼?不是說要寫一副最好看的字,裝裱起來掛在客廳給客人看嗎?」
鳶也動手動腳,戳他的喉結,一本正經道「你對我了解不夠深刻,我是個特別特別聰明的人,我從小到大學什麼都很快,就這勞什子毛筆字,我都學了一個月了還學不好,簡直是對我的侮辱,氣死我了,我不寫了。」
還沒見過這麼夸自己的。尉遲笑了一下「是啊,你這麼聰明還學不會,讓人知道了得笑話你了,你現在唯一的補救辦法就是學會,一雪前恥。」
這倒也是……鳶也一頓,反應過來了「不是,你把我當小孩子哄呢?」
尉遲拿起毛筆,往她鼻尖的小痣點了一下「大小孩。」再用轉了一下筆,用筆帽點了一下她的小腹,裡面有個一個月大的寶寶,「小小孩。」
他得哄兩個小孩。
鳶也身體和心裡都軟了,就剩嘴上還硬著「我要是小孩,你現在就是犯罪了,三年起步,最高死刑了解一下總裁大人。」由此想到兩人的年齡差,她笑嘻嘻地喊,「大叔~」
尉遲睨了她一眼,不接這茬,重新鋪開紙張「不想寫這句,就寫別的。」
鳶也現在寫什麼都沒興趣,她從仰視的角度看,覺得尉遲的唇形特別好看,自然上彎,很好親的樣子,她舔了舔小虎牙,色膽邊生,想湊上去咬一口。
這男人是她的,她想就能做,所以她就湊上去了,咬住他的下唇,食髓知味,索性調整了一下姿勢,徹底覆蓋住他的唇。
尉遲低垂著眼睛看著她跟貓兒似的舔舐,雋黑的眸子鋪開笑意,捏住她的下巴反客為主。
半山別墅綠樹環繞,院子裡還種了青城的市花玉蘭,雖然過了花期,但枝丫還綠著,書房的窗戶大開,有幾枝悄悄地探入室內,裝點著這份怦然心動。
鳶也悄然伸進他的襯衫里摸他的腹肌,唇齒相依間,含糊地說「我最喜歡看你沒穿衣服的樣子……」
尉遲按住她的後腦上,直接把她的話都納入口中,不讓她再亂撩人。
好一會兒,雙唇才分開,尉遲啞聲說「小流氓。」
剛才也很動情的男人,翻臉就不認人,鳶也又想要去咬他,尉遲輕笑避開,握著她的手拿起毛筆「小流氓,來寫字,我教你。」
鳶也還是沒太大興致,靠在他的頸側,看著他握著她的手一筆一划寫出字,懶懶地念出來「遠山眉黛長,細柳腰肢裊,妝罷立春風,一笑……」她突然起身,眨眨眼,「你誇我呀?」
「是,誇你,時見最好看。」尉遲彎起唇,眼睛微斂,裡頭是過滿的寵溺。
鳶也看他笑起來,有些入了迷,總覺得這詩最後一句,用來形容他更合適。
沒忍住,又丟了毛筆,又撲上去親他,尉遲臉色微一變,手忙腳亂接住她「你這女人,到底記不記得自己懷孕的……嗯。」
春風裡他一笑,千金少。
……
記憶里的笑,在鳶也唇邊化開,又慢慢地消失。
她又記起,當年被軟禁在尉公館時,她為了打發時間,也經常去練毛筆字。
那時候她學幾天就會了,還以為是自己天賦異稟,或是小時候外公教得好,原來不是,是青城時尉遲教過她,她失去了記憶,習慣還記得。
他們好像總是這樣,有很好的開頭,卻沒有很好的結尾,青城初遇是這樣,晉城婚姻也是這樣。
明明在一起的時候那麼甜蜜,可是總有這樣那樣的事情,讓這段感情滿目瘡痍,連回憶都是帶著疼的。
……
飛機平穩行駛後,空姐發放餐食。
女孩媽媽將字帖重新收起來,接過兩份盒飯放在桌子上,順手幫鳶也接了一份,想給她,卻發現她睡著了,眼角有淚,滑到了鼻尖。
那顆小痣好像又深了一些。
……
十五個小時後,飛機降落在拉薩貢嘎國際機場,鳶也走出機場,聽到空氣里傳來佛鈴的聲音,閉上了眼。
第399章鳶也我們和好吧
今晚罕見的看不見一顆星星,皎月將周遭烏雲照得瑩瑩發亮,像染上了霜。
尉遲算了算日子,今天是正月十六了,都說十五月亮十六圓,難怪那麼亮。
而他,也已經被拘留六天了。
原本說是三天釋放,但在第三天時,毫不意外地被延長了,說是調查尉氏旗下所有工程的調查組有了新進展,他有非法離市的前科,所以現在不能放,要拘留到調查結束。
拘留到調查結束……尉遲隨意地將書翻了一頁,唇際的弧度淺淡得很,沒有給出具體的時間,那麼這個時間就是可長可短,如果他們調查個一年半載,他也要被拘留一年半載。
警方是不敢對他採用拖字訣的,必是有人背後操作,不想他出去。
外面現在,應該很熱鬧了。
鐵門突然哐當一聲響,有人從外面大力推開拘留室,尉遲抬起頭,以為是來送飯的,不曾想光線明暗交錯的地方,站了一道纖細且熟悉的身影。
尉遲愣了一下,沒想到她會來,立即放下書起身,書頁嘩啦啦地合上,封面是俄文原版的《安娜?卡列尼娜》。
「你怎麼來了?」他問,但她沒有回答。
尉遲走向她,想起她那天眼眶通紅的模樣,又不敢走太近,離著一段距離,聞到了她身上好重的香火味「你從哪裡過來?」
「西藏。」聲音沙啞,鳶也抿了下緋色的唇,眼睛裡有從幾個小時前就瀰漫不散的霧氣在涌動。
「怎麼去西藏了?」
緊接在他這句話後面,幾乎是沒有間隙,鳶也說「我看到你寫的東西了。」
尉遲頓住。
他住的是單間,室內室外都很安靜,還能聽見遠處不知道哪裡的狗叫聲,走廊的壁燈昏暗,照著一條沒有人來,也沒有人走的幽深小道。
鳶也往內走了一步,拘留室內的白熾燈很亮,她臉上很乾淨,乾淨得透出一絲虛白「你怎麼連那個都相信?」
從未想過會被看到,尉遲喉結上下動了一下,然後很淡地一笑「行到水窮處,就會什麼都信一點。」
鳶也下了飛機就直奔過來,喉嚨里呼吸不暢,和眼睛裡的霧氣一起作用著,讓聲音越來越低啞「你真的三步一叩地求了?」
「是,求了,額頭都磕紅了,差點被黎雪笑話。」尉遲輕緩地說,「求了好久,滿天神佛都看見了,所以當初在遊輪看到你,我想的就是,看來是我跪得很誠心,他們提前把你還給我了。」
聽著這些話,再想起在大昭寺里看到的東西,鳶也緊咬住了自己的後牙,鼻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了酸。
巴黎飛西藏要十五個小時,她用十五個小時都沒想清楚去西藏要做什麼?
與其說是去做什麼,倒不如說是去短暫的逃避,逃避那些不知如何才好。
她走了上次的路,去了拉薩八角街,見到青石地板上一個個虔誠跪拜的信徒,撥動轉經筒,再進了大昭寺里看一座座神態各異的佛像。
入眼沒入心,等走出大昭寺,什麼都沒有記住,不小心和兩個一看就知道是來旅遊的小姑娘撞上,小姑娘是要去掛許願牌,她沒什麼地方可以去,就跟著她們去了掛許願牌的地方。
眾生的願望各式各樣,求健康的,求平安的,求工作的,求發財的,留了日期和名字,期盼著能被神佛看見,大發慈悲眷顧一下。
她一塊塊揭開看下去,不期然間,見到了再熟悉不過的筆跡和名字。
上面寫一句。
求一個輪迴。
拉薩有輪迴的傳說,可是有幾個人來拉薩是真的來求一個輪迴?又是什麼樣的人才會來求一個輪迴?得是多不甘心這輩子這麼短,又得是多刻骨銘心難以忘記,所以才想要下輩子再糾纏一百年?
明明沒有主語,她還是在一瞬間懂得了他的意思,又在恍惚間記起那日青城從王婆婆家出來,阿庭摸著她的臉稚言稚語「爸爸說,離開了的人,總有一天會回來,這個叫做輪迴。」
總有一天會回來……輪迴……他啊,尉遲啊,像這世上所有無能為力只能將所求所願寄託給虛無縹緲的神佛的普通人一樣,彎腰,下跪,三步一扣求著他們還能有來生。
心中大慟,鳶也一偏頭,大片的眼淚滾落下來。
尉遲最怕她哭,再顧不得什麼,上前抱住她「別哭,鳶也。」
眼淚順進口中,那麼咸那麼苦,像他們糾纏不清的八年,鳶也用力推開他,但是沒有得逞,索性攥緊了拳頭砸他的後背,哭腔哽咽「你又算計我!你又算計我!」
她後來才想明白「你故意提起y先生,那天你說我自己能想到答案,你是在暗示這個……你又算計了我!你混蛋!」
他早就知道y先生的本名叫約瑟夫,那天偏偏改口稱呼y先生,把人叫進來泡一杯潮汕功夫茶,為什麼?
就是因為她在書櫃後,他知道她在聽他們的談話,故意留個疑點給她自己去追究,只要她去查了y先生這個稱呼,就會知道巴塞爾的來龍去脈,就會知道他的用心良苦他的無辜!
他不解釋不澄清,就是要她自己去想去查,然後在這裡等著她來找他!
尉遲承認了「你總是不信我的話,與其我說,還不如讓你自己去找答案。」
鳶也低下頭抵在他的胸膛上,額前細密的神經脈絡清晰地感覺到他胸膛的結實、韌性和滾燙,還聽到了心跳聲。
這段時間以來,關於他這樣那樣的事情,陸初北說,尉母說,黎屹說,黎雪說,每個人都告訴她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像一塊塊巨石堵在她的心裡,又像一壺壺煮開的水持續沸騰。
她克制著,警告了自己很多次不要動搖,不能就這麼作罷,否則她痛了這麼多年算什麼?
可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她已經沒辦法再無動於衷,看到那塊許願牌,情緒和情感終於衝破臨界點,再也收不住。
鳶也又氣又恨又苦又疼,推也推不開他,掙也掙不開他,他懷抱的氣息密密麻麻地滲進她的鼻間,將她整個人包裹,烏木沉香的味道,這麼多年一直沒變,她無所適從無能為力索性一口咬住他的脖子。
尉遲疼得笑了「屬狗的嗎?」他撫摸著她的後背,數著一塊塊骨頭,又緊緊將她抱住,像捧著失而復得的寶貝,「鳶也,當年你說,你會一直愛我,你得兌現你的許諾。」
「我什麼時候說過那樣的話?」
算計她,還騙她,鳶也真想再咬他一口!
「說過的。」
那天她喝醉了,他抱她回房休息,走廊上,燈光明亮,照著她鼻樑上小痣動人心魄,她抓著他的領口爬到他的耳邊,吐氣如蘭,就說了。
我會一直愛你。
尉遲在她的耳邊低語。
「鳶也,我們和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