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有人突然往結冰的河面上扔了一顆石子,單薄的冰面瞬間四分五裂。黎屹被問住,動了動唇,說不出一個字。
鳶也彎彎嘴角,眼裡沒有一點笑意「我知道假死是為了保護我,可是假死有那麼多方式,他偏偏選了最兇險的一種,讓我沒了孩子死了哥哥,還差點活不下來,你要我怎麼能……不恨他?」
再多的溫情,在人命面前,好似都變得不堪一擊。
這是橫在她和尉遲之間的鴻溝,怎麼都跨越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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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屹不知道該怎麼說,鳶也也不想聽了,閉上眼「我要見尉遲。」
「……見尉總?」
「你說的這些,我都聽到了,和你說沒有用,我想和他說。」
鳶也將車窗升起來,阻隔了外面的喧囂「我知道你有辦法。」
黎屹從後視鏡看她的臉,只是車廂內光線黯淡,看也看不清。
按規定,刑拘期間,除了律師外不准探視……但真的想見,他確實也有辦法,只是尉遲說過不見任何人……
黎屹心裡有些糾結,他從來沒有違背尉遲的命令,但他又想,今天跟少夫人說了這麼多,也許她動容了呢?讓她見尉總,也許這次兩人就可以把話說開了呢?
手握緊了方向盤,黎屹沉氣「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安排。」
他安排得很快,下午三點就來接她過去。
隔著一道鐵柵欄,鳶也見到了闊別數日的男人,第一想法是,果然啊,無論何時何地,尉家大少的儀表都挑不出錯,在這裡也能用上「霞明玉映」這個形容伺的怕是只有他了。
尉遲看到她來很意外「怎麼來這裡?」
鳶也剛才已經把這裡打量過一遍,見著他一笑「挺乾淨的,不過在這裡住兩個月,對尉總來說,應該還是不舒服吧?」
突如其來的話語,尉遲微微愣怔。
黎屹也告訴她了,尉遲跟律師說自己想在這裡待兩個月……兩個月,這個時間,鳶也不用想都明白他的用意。
「因為你軟禁了我兩個月,所以現在也讓自己失去自由兩個月,這算是恕罪還是彌補?你覺得這樣做,就能和我的兩個月互相抵消?」
尉遲一頓「我沒有覺得可以抵消,但一報還一報,欠你的,理應要還給你。」
「沉船事故,六條人命,換做一般人起碼是三年以上的刑期,在尉總你這裡就是兩個月,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又是在展示你的本領呢。」鳶也又是一笑。
尉遲眉心蹙了起來「你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鳶也是故意扭曲,事到如今,她怎麼會不明白他什麼意思?他是知道自己錯了,所以在懲罰自己,她將頭別向一旁,心尖像有什麼在抽動,一下接著一下。
無論在車上表現得多無動於衷,黎屹那些話,到底是在她心上留了痕跡。
她腦恨這樣輕易被說動的自己,就這麼原諒他了嗎?那她恨了這麼多年又算什麼?又偏偏控制不住,這時候還聽到尉遲喊她「鳶也。」
如被踩了尾巴的貓,鳶也的情緒瞬間膨脹開來「是你對我不住!」
真心的,違心的,曾說過的,未曾說過的,終於在今天一次性都宣洩出來。
「兄弟,母親,甚至連助理都比我知道得多,我們才是夫妻,夫妻一體這句話你沒聽過嗎?」
「你什麼都不和我說,什麼都不和我商量,自作主張地安排了所有事情,不管我願不願意,反正你覺得是為我好,就可以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到最後我在你的一意孤行里受盡傷害,反倒成了我的錯!?」
是。
她的錯。
陸初北話里話外的意思是她當年不該跑,跑了就是毀了他的策略、尉母傳遞給她的內涵是尉遲只是在遵守對故人的承諾,而為了保她連父親都頂撞,是用情至深、黎屹還要她自己去青城看那把鑰匙……
鳶也哈笑一聲,她不怪他們會這樣想,反而還很理解,因為他們從頭到尾都知道尉遲為她做了多少事,開了個「上帝視角」縱觀全局,自然是覺得她處事衝動性子偏激。
可那是因為他們知道,而她從來就不知道!
尉遲告訴過她這些事嗎?沒有,但凡他當年有對她解釋過一星半點,讓她看到一點他的情,她又何至於此?!
鳶也眼睛裡跳躍著火,將不太明亮的房間照亮,尉遲心上一熱,嗓音低低「你沒有錯。」
「我當然有錯,你讓我假死是為了保護我,把我帶回尉公館是因為那裡最安全,也沒打算將我軟禁一輩子,還買了個小莊園給我,等著我出了月子外面風平浪靜就還我自由,你處處為我著想,我還聯合尉深對付你,把你的好心當成驢肝肺,我簡直是不識好歹!」
她一生氣就會這樣,又嘲又諷的言語偏激,哪怕殺敵一千自傷八百也無所謂,尉遲眸子深郁了許多,只是將當初的事實說出「尉公館是最安全的地方。」
「莊舒是我百密一疏,我控制住了她的家人,我以為她不敢造次,沒料到她所謂的家人,其實跟她沒有任何關係。」
這個世上沒有那麼多六親不認的人,只要有一點良心或者人性,控制家人往往就是讓一個人妥協的最好辦法。
比如當年的月嫂,被他控制了女兒,無論陳景銜或其他人怎麼威逼利誘,她都沒有泄露過鳶也還活著的事情,她最後會放鳶也走,是鳶也給了她肯定的承諾,尉遲不會要她女兒的命,也不會為難她們母女,她才敢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個世上也沒有那麼多偽造身份偽造來歷的人,絕大部分都是普通的群眾,莊舒的履歷透明可查,專業也在線,完全看不出異樣。
所以尉遲是真的認為,莊舒只是一個普通的早教老師,而且他也需要有人來分散阿庭的注意力,那時候莊舒和阿庭已經相處過一陣子,阿庭很喜歡她,有她在,阿庭就不會過于敏感突然間對他態度冷漠的鳶也。
這才是他當初留下莊舒的原因。
但沒想到,莊舒的身份是真的,家人卻是僱人冒充,真正的家人早就被轉移,七分真三分假最難以分辨,她從一開始進入尉家當早教老師,就是別有圖謀。
棋差一招,滿盤皆輸。
鳶也抓緊了欄杆,用力得手指都泛起了白,剛才情緒過於激動,心口又在隱隱作痛,她深吸了一口氣——好,她知道了,明白了,清楚了,歸根到底,就是一句意外太多,人算不如天算。
他以為假死計劃萬無一失,沒想到莊舒有備而來,出賣了她。
他想的是等她出了月子就送她走,不料阿庭病發急需臍帶血。
鳶也從他身後的天窗看出去,看到了白晝短,天已經灰濛濛。
她其實化了妝,但不知道為什麼,尉遲還是看到了他幾近透明的臉色。
「尉遲啊。」
鳶也話語突然虛弱下來,像嘆息的喃喃「我信你愛我,信你當初真的想要保住我,也信你很多最終傷害到我的事情出發點都是為我好,所以你也承認吧,你就是傲慢。」
尉遲本想走到欄杆邊看她是怎麼了,哪裡不舒服,為什麼白了臉色沒了力氣,但聽到了她這句話,身形一頓,立在兩三米外看著她,神色淀出明顯的郁痛。
「我有沒有問過你和李檸惜是什麼關係?我有沒有問過你她腹中的孩子是誰的?我都問了,你說了嗎?你沒有。」
「好,就當你想遵守對李檸惜的承諾,所以不肯向第三個人透露她的遭遇,情有可原,可你連一句『我和她只是朋友,孩子不是我的』都不能說出口嗎?」
鳶也搖搖頭「能說的,你只是不想說,你說過很多次我是唯一的尉太太,尉家沒有離婚這件事,所以從前到現在我永遠是你的妻子,但你,何曾,尊重過我這個妻子?」
說他是沒嘴的葫蘆?他有嘴,只要他想,再漂亮的話也說得出來,他是習慣了主宰,不會對下屬解釋,不會對合作夥伴解釋,也不會對她這個妻子解釋。
「李檸惜的事情另有隱情你不想說,沒有想要軟禁我一輩子也不想說,阿庭是我的親生孩子你還是不想說,到最後把我逼死了,你跑去半山別墅放一個存有鑰匙的盒子,現在我回來了,又讓那麼多人到我面前解釋你的深情,有意思嗎?」
這叫什麼?
給她一巴掌後,又遞給她一顆糖?
尉遲背脊堅硬,蠕動了一下嘴唇「對不起」
鳶也搖了搖頭,對不起,是啊,這世上所有辜負和傷害,最後只能一句「對不起」了結。
她從包里拿出一把匕首,卻不是要傷誰,而是對著自己的小臂比劃了一下,像在尋找最佳的下手位置,尉遲眼睛一縮,一步到達鐵欄邊「鳶也,放下!」
鳶也挑起了眼角,她本就生了一雙風情的眼,床笫間這一抬眸能讓人酥了半邊身子,現在突兀地出現在這裡,叫尉遲膽戰心驚。
「我不是要自殘,我只是想告訴你一個道理。」
鳶也嘴上緩緩說著話,手裡的刀卻利落地下去,一划見血,尉遲臉色也白了。
血不斷湧出來,鳶也將手舉起來給他看「你做的這些事情,就像這道傷口,癒合了疤痕也會在,疤痕消了這一刻的痛感也不可能從我記憶里抹去,一報還一報?」
她咬緊了牙齒,「尉遲,你還不了!」
丟下匕首,鳶也像負傷困獸,後退了兩步,然後轉身奔出拘留室。
尉遲突然間很怕她這樣走了,抓緊了欄杆大喊「鳶也!鳶也——」
鳶也沒有回來,他喊得太用力,扯得嗓子生疼,偏頭接連咳嗽起來,咳出了眼角一抹像染了胭脂似的紅,再轉回頭盯著地上那把帶血的刀,好半響,他嘴角也怪異地勾了起來。
他是傲慢,是自大,以為能掌控全局,以為能在所有傷害加注到她身上之前,把事情處理完,讓她片葉不沾身,不曾想到最後給了她最深傷害的人竟成了他。
當年如是,現在還是如是。
她剛才紅了眼睛是要哭了嗎?
這麼多年,讓她哭了都是他。
尉遲蹲下身,撿起那把刀,刀刃上的血很寬,她真的很生氣,下手那麼重,一定很疼的。
警察來將他帶回去,看到他手裡拿著刀,立即喝道「放下!」
尉遲眸子遽然一利,對著自己手臂一刀下去,血唰的一下飛濺到地上,警察登時錯愕!
無論什麼時候都挺直了像能撐起一片天的男人,此刻終於低下了頭。
「消不了,那我陪你好不好?」
……
一個是晉城尉家的家主。
一個是艾爾諾家的家主。
都是叱吒風雲的人物,終究是在這一段情里,給了自己血肉模糊的痛苦與共。
都是自找。
……
狂奔。
鳶也要遠離有那個男人的地方。
她一路跑出拘留室,跑出警局,跑下台階,跑過馬路,看都沒看橫衝直撞,一輛車開過來,險些撞上她,有路人拽了她一把,由於慣性,鳶也摔在了地上。
司機嚇得急剎車,從車窗里探出頭破口大罵「想死找個沒人的地方!」
罵罵咧咧了很久,鳶也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盯著地上虛無的一點,眼睛越來越紅,最後司機罵完走了,周圍圍觀的群眾也散了,她從地上爬起來繼續走。
不知道哪裡傳來孩子的哭聲,她深吸了一口氣,呼出的同時也嗆出了眼淚。
她靠在巷子的牆上,仰起頭淚水如注。
——鳶也,消消氣吧。
——鳶也,你是想冤死我。
——鳶也,我疼。
——鳶也,你信我嗎?
鳶也,鳶也……
她說了多少次她叫沅也不叫鳶也,可他每次對她的呼喊都是鳶也,低低的嗓音,緩緩的語調,唇齒間念出了繾綣的味道,就好像她不在的三年裡他一個人喃喃過多少次。
她以為自己是無動於衷……明明當時聽那些話的時候就是無動於衷,可現在突兀地回憶起來,每個字卻都如一把刀在她心上研磨。
疼啊。
鳶也咬住了自己手臂的衣服,沒想到過了這麼多年,她又為尉遲哭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