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我們是來日方長

    鳶也往後靠在牆上,沉吟了好一會兒,才「嗯」了一聲,贊同他的想法。

    ——白清卿最開始說的時候,她不知道ta是圖的是她還是尉遲,後來她緊跟著那句「要我繼續留在尉遲身邊,留下,就會幫我進尉家,做少夫人」,就證明ta對尉遲沒意思,圖的是她。

    是她認識的人。

    鳶也認識的人太多了,一時之間也想不出誰更可疑,細想之後,又發現了疑點「ta為什麼不在三年前就把白清卿滅口?」

    揚州瘦馬事件發生之前,留著白清卿是為了迷惑尉遲,冒充阿庭的媽媽。

    揚州瘦馬事件發生之後,白清卿丟下阿庭逃離晉城,ta應該在這個時候就把她滅口,這才是永絕後患,何苦費盡周折,又是幫她逃走,又是幫她藏身?

    邏輯說不通,總不能是那會兒對白清卿還有仁慈之心吧?

    外面打殺聲至今沒有停止,她可不覺得一個能下命滅口所有人的人,會有這麼人性的一面。 ❋✭

    「是啊,為什麼呢……」尉遲的尾音漸漸消散,鳶也一怔,轉頭一看,男人已經暈過去。

    鳶也撐著床沿站起來,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喊「尉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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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反應,真是暈了,難怪剛才的話越說越弱。

    「施主。」有人敲了房門,鳶也轉頭一看,是兩個和尚。

    鳶也走出去,雙手合十微微鞠了一躬「師父。」

    和尚介紹道「這位是淨空,出家之前一名醫生,方丈讓我把他帶過來給尉總裁看看。」

    「有勞了。」鳶也讓開了路。

    淨空先抬起尉遲的眼皮看瞳孔,再拿起他的手把脈,七八分鐘後,轉頭對鳶也說「他的情況最好到醫院縫合傷口,現在沒有辦法,我就先拿點藥,熬了給他服下,能緩和一下。」

    熬中藥最費功夫,這會兒都是後半夜了,鳶也怎麼好意思繼續麻煩他們「師父把藥給我,我來熬吧。」

    淨空道「好。」

    和尚說「那就請施主跟我們去拿藥和藥罐。」

    ……

    「saloe!」

    後山,完全掉入陷阱的西里,被打得團團轉,他怒吼「怎麼會有這麼多人?!」

    司機在槍聲里大喊「西里先生,我們撤吧!」再這麼下去他們都討不到好啊!

    「走,走!」西里慌忙撤退,然而還沒下山,身後又是一陣槍響,他們連忙臥倒隱藏。

    司機大驚失色「走不了西里先生!後面又有一隊人,我們被包圍了!」

    包圍上來的是鳶也派去接應齊高的兩隊人馬里的另一隊,由法國人馬丁帶隊,他們聽到槍聲過來,原本還不知道什麼狀況,但他認識西里,看到西里在這裡,第一反應就是,把人拿下!

    他架起狙擊槍,直接把司機打死,一邊砰砰砰地開槍一邊大聲喊「活捉西里!」

    這邊吸引走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反而沒什麼人注意到,有一隊人馬,正悄然地從後山離開。

    ……

    尉遲昏迷沒有多久。

    他的身體到了極限已經撐不住,精神卻沒有放鬆,一直記著現在危險,憑著意志力睜開眼。

    視線朦朧了秒鐘,漸漸清明,就看到坐在椅子上,有一下沒一下地往一個紅泥小火爐塞干樹枝的鳶也。

    禪房裡多了辛苦的藥味,尉遲捂著腹部,調整了一下姿勢,低聲問「你,在幹什麼?」

    「熬藥。」鳶也沒回頭,語氣有點不耐煩,「什麼年代了,就算是寺廟,沒電藥罐就算了,連煤氣灶都沒有。」

    她還特意問了,他們平時做飯是靠什麼,和尚告訴她,是燒柴火……

    太過返璞歸真,鳶也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想給他們捐款。

    尉遲凝望著她的背影,目光深深「有一次我送媽來禮佛,就看到他們在山上撿枯樹枝,方丈跟我們說,這也是他們的早課,還說了一段很有佛理的話,大意就是世間萬物都有歸宿,枯了的樹枝,最好的歸宿就是燒火。」

    「我聽過一個說法是,出家人若是享受太多,容易有貪念,所以無論是吃的還是用的,都要最普通的。」鳶也淡淡道。

    藥熬得差不多了,鳶也倒入碗裡,端去給他,尉遲接了,吹冷一些便喝下去,只是在把碗還給鳶也時,藉機握住了她的手,一句話突兀又直接「其實,你也不想我死,對吧?」

    鳶也抬眸,看到了他眼睛裡如月光一般溫柔柔軟的光。

    他剛才看到她坐在哪裡熬藥,想起了當年她泡潮汕功夫茶給他喝的樣子,他已經很久沒有見她對他這麼有耐心。

    有那麼一瞬間,甚至生出了一個幼稚,不切實際,且還有點可笑的年念頭——如果她能一直這樣對他,他可以一直這麼傷著。

    眼皮一垂,鳶也的話語清清淡淡「我帶你找方丈,幫你包紮傷口,再熬藥給你,你就以為我是捨不得你死?」

    「你要是真的這麼想,未免太自作多情——如你所說,你今晚是來救我的,受傷也是因為我,我只是不想欠你,等下了山,我們該是什麼關係,還是什麼關係。」

    尉遲唇邊扯出極澀的一抹笑「我們應該是什麼關係?」

    鳶也將手抽回「你說呢?」

    難不成,還能是夫妻?

    「我們本來就是夫妻。」

    「兩個月後離婚就不是。」他怎麼總是能看出她在想什麼?

    尉遲淡淡「兩個月後的事情誰能肯定?」

    什麼意思?鳶也皺眉,兩個月後不會離婚?他不同意離婚?她主動不離婚?

    尉遲將襯衫紐扣扣上「鳶也,我們來日方長。」

    不給她反駁或者回懟的機會,他就將話題帶回昏迷之前,他們聊的地方,「剛才你問,ta為什麼不在三年前殺白清卿,我只能想到一個可能。」

    鳶也的思緒還被留在上一個話題,看著他沒說話。

    尉遲道「可能是白清卿手裡,有可以要挾ta的東西,讓ta想下手又不能。」

    此言一出,鳶也馬上定住神,如果真的有這個東西存在,她要是能拿到,也許「ta」的身份就迎刃而解!

    尉遲大約也想到這一點,所以問「白清卿說自己住在哪裡?」

    「住在城中村,十幾個人一間房,每個人只有棺材大的地方。」鳶也記得清楚。

    尉遲說「香港深水埗,那裡到處都是棺材房,外來人口群居,魚龍混雜,最合適藏身。」

    鳶也道「就查深水埗,查不到,可以拿她的照片問問周邊的居民,她在那裡住了三年,一定有人見過她。」

    

    哪怕沒有他們想的這個東西存在,或者東西先一步被ta拿走了,但這麼問下去,沒準會有別的蛛絲馬跡,對他們解開白清卿身上的疑點也有用。

    反正不缺做事的人,多管齊下,沒有壞處。

    高高在上的尉家大少,此刻倒是通情達理得很「不能空著手問,買個茶葉或者糕點。」

    香港那種高壓力又快節奏的地方,每個人都忙著活下去,誰有閒沒工夫回憶一個陌生女人,但收了東西就不一樣,畢竟拿人手短。

    鳶也算是採納他的提議「我大表哥在香港有人脈,交給他去做。」

    尉遲點點頭「我糕點和茶葉。」

    鳶也差點就答應了「我不缺這點錢,尉總好意我心領。」

    剛才他們一問一答,互相接上對方的思路,本以為她在這一刻會忘了他們的矛盾,結果,她的界限還是那麼分明。

    尉遲有一雙與黑夜同色的眼眸,深深地望著她「你現在也該相信,七年前的青城沒有你以為的那麼簡單吧?在這件事上,我們都是受害者。」

    「我也知道,就算沒有七年前的事情,我們之間也有很多別的恩怨,你還是恨我的,但既然有沒有這件事不會改變你對我的看法,那麼,我們就算合作調查這件事,也沒關係,對吧?」

    因為受傷,中氣不足才放低放緩的聲音,結合這種商量的話語,乍一聽竟然有幾分示弱的意味。

    示弱,永遠都是說一不二,一意孤行的尉氏總裁,居然也會和這兩個字掛上鉤。

    現在不知道幾點,應該是接近黎明前最黑的那段時間,夜空暗得發亮,映出他此刻蒼白如蟬翼的臉。

    兩分鐘後,鳶也平淡反問「無論要怎麼查,我單憑自己就可以做到,為什麼要多此一舉跟你合作?」

    尉遲當即咳起來,肺部收縮擴張,腹部起伏運動,捂著傷處的手被血浸紅。

    是啊……

    她能自己做。

    尉遲疼得厲害,從傷口到心口,都在疼,吸入的空氣不夠呼出,以至大腦缺氧,眼前一陣黑一陣白,腦子混沌地想起當年,她帶著柏林少女的香水味撲進他懷裡,悶聲悶氣地說「我好怕」。

    忽然間一笑。

    真好……

    她現在什麼不怕了。

    她再也不需要他了。

    ……

    她當然不再需要他。

    她去了他自始至終都不希望她去的艾爾諾家,成了所謂的家主,曾經害怕做的,做不到的,離她原本的世界很遠的,本想她一輩子不去沾染的東西,在他不知道的那三年裡,都學會了,都接觸了。

    事與願違,不過如此。

    鳶也沒有管他在想什麼,白清卿的話題到此為止,她想去看看外面的情況,剛轉身,手腕突然被他抓住。

    「我以為得及,只要把你留在我身邊,我可以等到你冷靜,也可以等我做完所有事情以後再好好跟你說……」尉遲眸子漆黑如點墨,眼眶周圍卻慢慢生出血絲。

    但她那樣桀驁不馴的性子,把她關起來,她怎麼會不想跑?

    她一跑,他們就沒有「以後」。

    當年月嫂問他後悔了嗎?他說以前沒有,現在沒有,以後沒有……確實沒有,重新選擇一次,那些事情他還是會做。

    但會換一個方式。

    他用錯了方式。

    尉遲失血過多,連保持清醒都很難,忽然將頭垂下,抵在鳶也的手背上。

    鳶也一下就感覺到他額頭滾燙的溫度和粘稠的冷汗,還沒想出該做的反應,就聽到他低低悶悶地說「鳶也啊。」

    似一聲嘆息。

    「我疼。」

    ……

    今晚有雨,落在葉子上,在黑夜裡泛著一縷淡光,映入鳶也的眼睛裡,也有一抹水澤。

    忽然一陣東風來,吹得枝頭搖曳,水砸落在地上,碎了一片。

    安靜不過秒,尉遲便將額頭移開了,神情恢復如常,除了臉色蒼白外,幾乎和平時的他沒有兩樣,險些叫人以為,他剛才的失態,只是錯覺而已。

    「外面還很亂,不要出去,我還有話沒有說完。」

    鳶也收回自己的手,手背上還殘留他的溫度,她眉頭皺了皺,語氣冰冷「什麼?」

    「上次你說,看到我半夜進入白清卿的房間,後來我想了很久,想起來了,是有這件事。」尉遲靠在背後的牆上,幽幽地看著她,「但是你誤會了。」

    鳶也面上毫無鬆動。

    「那天晚上,我接到電話,凌璋說有申老闆的下落,我不想吵醒你,所以才起床下樓,到樓梯口接聽,剛接完電話,就看到白清卿扶著牆走出房間,我問她要做什麼?她說腳疼,想拿止疼藥,藥在樓下客廳。」

    那時候的白清卿,只是一個被他們找來當擋箭牌的女大學生,一無仇怨二無過節,他既然看到,總不能真讓她拖著一條瘸腿下樓拿藥,所以他就讓她回房,他下樓幫她把藥拿上來,只是舉手之勞而已。

    他把藥送進白清卿房間後就出來,前後沒有停留十秒鐘。

    這就是一件很微不足道,甚至不值得他記住的小事,那天在醫院鳶也提起,他根本沒有想起來。

    「我當時跟你說了,送藥而已。」

    他想著申老闆的事情,沒有注意到她的神情,也覺得自己解釋得夠清楚,哪曾想到她會這樣介意,竟然從那個時候就開始懷疑他和白清卿。

    「我以為你還是會說,我的記憶被人篡改。」鳶也安靜了一會兒,才不咸不淡地說了這句話,對他的解釋沒說信與不信。

    尉遲就當她信了,啞聲道「白清卿都是被人安排到我們身邊,故意分開我們的,你還不懷疑自己的記憶有問題?」

    單憑尉遲的一面之詞,鳶也當然不會相信,至於現在,真相是什麼,她會去查出來。

    外面槍聲持續不斷,戰鬥還沒結束。

    鳶也重新坐回地上,她的手臂已經麻木,垂在地上,手背摩擦著粗糲的水泥面,有些冰涼。

    她想起尉遲剛才將額頭貼上來的溫度,只停留幾秒鐘,但那感覺卻揮之不去,再想到那五個字,忍了忍,終是忍不住噗哧一聲冷笑。

    「我也疼過,身上,心上,疼了很多次,支撐著我一直堅持今天的原因,就是為了看你疼,你現在這樣,我很滿意。」

    尉遲蒼白一笑「你滿意就好,你好,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