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唐庭自李嗣源離去,郭崇韜斬首,朝中百官群龍無首,於是紛紛歸附伶官景進門下,百般奉承賄賂以求保官。李存勖騎馬打仗驍勇果斷,可讓他治理國政卻是坐不住。既然無仗可打,乾脆就四處打獵。宮中奏章全由景進、史彥瓊一群男寵獨斷專行。
朱友謙本是朱溫養子。梁兵西攻李茂貞時,太祖往來過陝,朱友謙奉事尤謹,因請曰:「仆本無功,而富貴至此,元帥之力也。且幸同姓,願更名以齒諸子。」太祖益憐之,乃更其名友謙,錄以為子。太祖即位後將朱友謙徙鎮河中,累遷中書令,封冀王。
太祖遇弒,朱友珪立,加朱友謙侍中,朱友謙雖受命,而心常不平。已而朱友珪召朱友謙入覲。朱友謙不行,歸降後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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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宗滅梁入洛陽,朱友謙來朝賀,賜名李繼麟,賞賜以萬計。第二年加封太師、尚書令,賜鐵券恕死罪。用他的兒子朱令德當遂州節度使,朱令錫當忠武軍節度使,諸子及部下將校當刺史的有十幾人,恩寵之盛無與倫比。
朱友謙對伶官獨霸朝綱陷害朝臣甚為不滿。
景進、史彥瓊等懷恨在心。經過一番勾結,異口同聲地向莊宗請殺朱友謙。景進說:「河中有人告發,朱友謙任職河中時曾與郭崇韜勾結謀叛,對陛下處死郭崇韜頗有微詞。當斷不斷,日後必亂。」
莊宗聞言道:「友謙自歸順以來未見其有異心,與郭崇韜相互勾結恐怕是有人在其中離間?」郭崇韜本人謀叛都是莫須有的罪名,何來相互勾結一說?
景進道:「朱友謙曾是朱溫的乾兒子,因反了朱溫才歸順陛下。昔日呂布殺丁原而降董卓,殺董卓而自立,以奴才之見朱友謙必是呂布之類的小人。」
莊宗一聽信以為真,連夜遣禁軍統領元行欽將朱友謙、史武、薛敬容、周唐殷、楊師太、王景、白奉國等十人拿下,並斬於徽安門外。又下詔叫魏王李繼岌在遂州殺朱令德,王思同在許州殺朱令錫,夏魯奇到河中殺朱友謙全家並滅族。正是:
洛陽城下閻王愁,
徽安門外冤血流。
良將滿門本無罪,
男寵禍國幾時休?
卻說夏魯奇奉命到河中誅殺朱友謙家眷時,朱友謙的妻子張氏取出鐵券對夏魯奇說:「這是皇帝去年賜給我家的,我是個婦人,沒有讀過書,不知道這上面寫的是什麼?」夏魯奇很慚愧,但君命難違,最終還是決定將朱友謙一家處死。張氏平靜地對夏魯奇說:「朱氏宗族當死,希望不要濫殺下人。」就把婢僕百人分出來,以家族百人就刑。
朱友謙及其副將九族上千口被誅殺,震驚天下。後唐同光四年二月,魏州太守趙在禮、邢州太守趙太、幽州太守高行周、博州刺史翟建,四路兵馬起兵造反,揚言「殺伶官,誅倡優」。
各州郡飛章急報洛陽,李存勖召見百官商議對策,太博學士馮道奏道:「臣啟陛下,四路兵馬造反來勢洶洶,臣以為可急招鎮州節度使李嗣源出兵討伐。」
侍中景進道:「李嗣源手握重兵一直對京師虎視眈眈,啟用李嗣源如同放虎歸山。」
丞相豆盧革奏曰:「陛下,李嗣源乃我大唐擎天得力柱,架海紫金梁,倘若不用,也無人可選。」
莊宗只得降旨命鎮州節度使李嗣源為內外諸軍都招討,出兵討伐四路叛軍,又令魏王李繼岌率領入蜀兵馬返回京師。
李嗣源封疆於鎮州已近兩年,整日庭院賦閒。莊宗詔書傳至鎮州,李嗣源看過詔書後即刻招來左右副將商議對策。李從榮、李從珂、石敬瑭、安重誨、劉知遠等眾人分作兩廂,李嗣源道:「如今四路兵馬揭竿而反,聲言『殺伶官,誅倡優』。聖上令我發兵,諸位意下如何?」
李從珂道:「父帥不如按兵不動,讓萬歲明白禍害忠良的報應。」左右眾人連聲響應。
安重誨道:「主公若是按兵不動,諸侯必定蜂擁而起,中原必定大亂。倘若主公能平定四路亂兵,則中原收復三分天下有其二,霸業可成矣。」
李嗣源道:「重誨之言頗具遠見。傳令擺帳中軍,老夫要點將排兵。」正是:
賦閒兩載氣不衰,
老驥猶慕點將台。
樂宇茫茫久未到,
亂世浮沉卷土來。
於是李嗣源點兵三萬,以李從珂為先鋒官先討邢州。邢州太守趙太親自出城迎戰。先鋒官李從珂手提雙錘不問姓名催馬出戰,趙太揮大刀相迎,李從珂兩個回合便將趙太打落馬下。
邢州將士見李從珂勇猛無比,無人敢與交鋒,便獻城歸降。李嗣源率兵進駐邢州,犒賞三軍飛章告捷。
李存勖聽說李嗣源首戰告捷,傳詔重賞三萬將士,並急令出兵魏州。李嗣源又率大軍南下魏州。
博州刺史翟建率五千援兵在魏州城內會合趙在禮,未過一日,李嗣源三萬大軍會集魏州城下。趙在禮、翟建在城垛上見李嗣源命騎兵在前,步兵在後,射手壓陣左右,排兵有序,列隊成陣。趙在禮對翟建說道:「大太保當年威震寰宇,今見其陣,果然名不虛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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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建道:「見其布陣,恐你我不是他的對手。」
趙在禮道:「兄台所言極是,我已有獻城謝罪之意。」翟建自知難以抵擋李嗣源,只好同意獻城謝罪。
於是魏州城們大開,趙在禮與翟建只率侍衛數人由城中而出。趙在禮喊道:「上柱國可否出陣一敘?」李嗣源催馬而出問道:「汝乃何人?有何話敘談?」
趙在禮抱拳道:「末將魏州太守趙在禮,請上柱國恕我鎧甲在身不便下拜。」
李嗣源道:「趙將軍既知我大軍已到,為何只領數騎而不列陣?」
趙在禮答道:「末將有歸降之心,不知將軍肯容否?」
李嗣源道:「爾等既然有心造反,為何又不戰而降?」
趙在禮答道:「我等造反,皆因宮中伶官倡優當權,殘害忠良,濫殺無辜,只恐日後我等也變為伶官手下的冤死之囚。」
李嗣源道:「伶官當權,倡優亂政,我亦憤慨,但不可褻瀆皇綱肆意而反。倘若趙將軍願請罪歸降,老夫念事出有因,自當奏明天子,赦免爾等罪名。」
翟建對趙在禮說道:「李嗣源在朝中素有威名,言而有信,我看可降。」二人一拍即合,遂下馬請降。李嗣源大喜,下馬將二人扶起,令大軍駐紮魏州城外,僅率五百親兵入城。
趙在禮在帥府宴請李從榮、李從珂眾將,忽然帥府外跑來一人,正是督糧牙將劉知遠。劉知遠奉命往洛陽押領莊宗賞賜三軍的封賞。李從珂一見他便問道:「劉將軍押回了聖上犒勞三軍的賞賜嗎?」
劉知遠無奈地說:「諸位有所不知,聖上與景進等人往汴州圍獵用了我等餉銀,今夜我只是空手而歸。」
「啪!」李從珂拍案而起罵道:「昏君!我等何不共同反了這狗皇帝!」
「我等願反!」石敬瑭、李從榮、趙在禮紛紛響應,安重誨勸道:「諸位將軍稍安勿躁,我也欲反,只是上柱國不下令,我等又能奈何?」
趙在禮問道:「不知安參軍有何高見,願洗耳恭聽。」
安重誨道:「僅憑我等三寸之舌,上柱國焉能聽信。我等何不連夜煽動三萬將士譁變,迫使上柱國起兵造反。」眾人聞言紛紛讚許,商議一番便各自領兵去了。
待到三更天時,李嗣源尚在睡夢之中,忽然李從珂衝進寢帳搖醒李嗣源。嗣源問道:「我兒何事驚慌?」
李從珂驚呼:「大事不好,軍中生變!」李嗣源趕忙起身穿衣披甲。霎時間窗外燈火通明,李嗣源在閣樓之上俯視窗外,只見城外士卒源源不斷湧入城內,片刻之間已將李嗣源所居府第圍得水泄不通。
李嗣源走入園中,這園裡已經擁滿譁變的士卒,個個高舉火把揮舞刀槍。劉知遠走到李嗣源面前抱拳說道:「啟稟上柱國,末將由洛陽而回。當今聖上侵吞將士們的軍餉用於圍獵。末將赤手而歸,三軍將士震怒,請上柱國定奪。」
李嗣源問道:「諸位將士連夜起兵,意欲何為?」
李從榮道:「鎮州、魏州兩部將士請求上柱國起兵造反。」話音未落,只聽園內將士振臂高呼「殺伶官,誅倡優!」呼號震天,群情激昂。
這時安重誨從隊伍後面走來說道:「啟稟上柱國,五萬將士怒不可遏,末將欲止不能。」
李嗣源哭著勸解眾人,眾人始終不聽,用刀逼著李嗣源進城。
李從榮勸道:「軍心所向天意如此,父帥不可再作猶豫。」李嗣源百般無奈,只得應允造反。正是:
春風拂醉唐主心,
郊獵忘卻犒三軍。
諸將共把天子怒,
欲將龍袍另加身。
李嗣源率兵直逼洛陽,一路勢如破竹所向披靡。洛陽快馬急報莊宗。李存勖郊獵正酣。景進持洛陽急報呈送莊宗,莊宗問道:「侍中何事驚慌?」
景進道:「啟稟陛下,魏州急報,李嗣源反啦!」
莊宗大驚問道:「報上怎講?」
景進讀道:「同光四年四月初九魏州譁變,亂兵由博州渡河,十萬火急,奏請聖斷。」
宰相豆盧革道:「李嗣源率兵已渡博州,萬歲返回京師方為上策。」
「准奏。」莊宗道:「即刻傳旨起駕回都。」
李存勖游幸汴州,妃嬪彩娥跟隨數千人,隨行軍卒有兩萬之眾,車馬輜重步履維艱。禁軍統領元行欽奏道:「行裝輜重三軍受累,恐叛軍追上,請陛下決斷。」莊宗一聽即命禁軍指揮使郭從謙率三千步兵押運輜重在後,自己率兵馬與眾宮娥先行回宮。途中李存勖再三撫慰士卒許以厚賞,但士卒不感皇帝恩德,沿途逃散過半。這時李繼岌已率征蜀大軍班師,途中因後軍康延孝叛亂,耽誤了歸程。
郭從謙押運輜重行軍不過十餘里,猛然間雷雨大作,車馬泥濘難行。左右士卒接連叫苦,郭從謙心中暗罵莊宗無道。為難之際有士卒來報:「啟稟指揮使,李嗣源已率兵攻陷開封。」郭從謙聞之大驚。
郭從謙本是個伶人,認大將郭崇韜為叔父。郭崇韜被李存勖殺死後,他在部屬中為郭崇韜鳴冤叫屈,李存勖知道後召去訓斥道:「你為什麼要違背我而去依靠郭崇韜,想幹什麼?」郭從謙聽了又怕又恨。
於是郭從謙召集麾下將士泣血陳情道:「李嗣源已破開封,若不能將車馬押回京師,萬歲必坑埋汝等。」左右將士群情憤慨,從謙進而說道:「我欲與眾將士殺回京師滅族昏君,獻降上柱國。」士卒一聽紛紛響應。郭從謙於是摒棄車輛行裝,率三千禁兵輕裝返回京師。
郭從謙身居禁軍指揮使,洛陽守兵不知他已反,讓其三千士卒入城。禁軍們焚毀宮門直殺內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