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朱全忠攻占潞州後,城內的晉軍將士均隨李罕之歸降朱全忠,唯李罕之養子李建及為人忠義不願背主,星夜乘馬逃往李克用沁州大營報信。李克用聞李罕之降梁,潞州失守,心中大怒。眾將亦束手無策,這時有探馬來報,梁軍日夜兼程離沁州還有五十里。
大太保李嗣源道:「如今梁軍兵臨沁州,各路兵馬千里難解燃眉之急。孩兒願率沁州三千駐兵斷後。請父王速速撤回晉陽。」李克用也是無可奈何,只得應允。
李克用率兵千餘人退往晉陽,並連發六支調令,調兵馳援沁州。李嗣源獨率三千兵馬在沁水東南岸列陣。李嗣源立於陣前道:「今日我等斷後,誓與梁兵決一死戰。爾等家有老母幼子者,可趁梁兵未到,速速逃命。」李嗣源見三千將士無人臨陣脫逃,抱拳說道:「諸位將士既抱必死之心,嗣源將破釜沉舟,不留退路。」即命人將沁水河上木橋拆毀。
木橋拆毀少時,只見朱全忠率領十萬大軍來到。李嗣源罵道:「朱三,恨當初沒有將你父女一同誅殺。」
提起女兒朱瑤花,朱全忠怒不可遏。李嗣源曾是自己女婿,殺了女兒現在還羞辱他!於是對左右將士呵道:「馬步三軍,今日必將李嗣源千刀萬剮!士兵也全部斬殺,不留一個活口!」有部將陳宣、喬松請戰,率三千牙兵殺向李嗣源。李嗣源率兵相迎。李嗣源掌中鋼骨亮銀槍連挑士卒二十餘人。陳宣手中一條鑌鐵烏油棍揮舞打來,李嗣源橫槍一當反槍封喉,將陳宣刺落馬下。喬鬆手中一條骷骨點金錘,一個秋風掃落葉橫掃過來,李嗣源立槍招架,被大錘震得兩手發麻。但大錘笨重不及李嗣源槍快,喬松亦被挑下戰馬。再觀自己士卒,橋樑被毀,已存必死之心;梁兵依仗勢大,各懷僥倖之意,竟被殺得大敗。朱全忠見連折兩將,一怒之下,令十萬將士一擁而上。李嗣源率三千士卒拼死相爭。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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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水河畔起恩仇,
血流隨波到盡頭。
破釜沉舟項羽志,
背水列陣韓信謀。
三千晉兵大戰十萬梁軍,半日殺傷梁兵萬餘人。李嗣源見左右將士悉數命喪,只得催馬沿沁水向北突圍。葛從周部將華景、華襄二將率兵千人策馬追來,將李嗣源圍困其中,李嗣源橫槍來戰,華氏兄弟三兩回合便被刺死。朱全忠見李嗣源連傷數將,怒道:「傳令三千弓弩手,將這賊子亂箭穿身!」胡真即率三千弓弩手沿河追射,李嗣源翻身藏於馬蹬,扭轉絲韁殺回梁軍陣中。胡真怕誤傷梁兵,慌忙下令弓弩手停止射箭。
朱全忠大怒:「不許停射!傳我將令,殺李嗣源者,賞三千邑,封萬戶侯!」只要能殺死李嗣源,誤殺自家士兵也無所謂!梁軍得令爭相殺向李嗣源。王彥章與其部將孫彥、鞠振等率兵將李嗣源逼至河邊,李嗣源怒挑孫彥、鞠振二將。李嗣源殺梁兵上千人,誅將三十六員,所過之處殘屍橫臥,血流成河。李嗣源身中四弩疲憊難支,王彥章趁機一槍抽中其胸口,李嗣源飛落沁水河內不知所終。三千將士全部戰死。
王彥章令人收拾戰場,未曾找到李嗣源屍首。王彥章道:「啟稟千歲,想那李嗣源或許已經淹死。」朱全忠不見李嗣源屍首心中生氣,王彥章未敢再言。朱全忠遂令三軍回師潞州。
李克用回至晉陽,調來六路援兵,共計五萬餘人。但大太保李嗣源生死不明,李克用寢食難安。聽說朱全忠已退兵潞州,李克用命李存璋前往沁州尋找李嗣源,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李存璋在沁州四處打聽詢問,僅是揀到李嗣源的兵器鋼骨亮銀槍,至於生死,只怕是凶多吉少。
李克用決心收復潞州。又命二太保李嗣昭為先鋒官,興兵五萬殺回潞州。
卻說沁水河之戰李嗣源並未被王彥章鐵槍抽死,也未被河水淹死。原來王彥章這一槍不是刺,而是掃,正巧掃到李嗣源前胸。李嗣源被百斤鐵槍這麼一掄,身子一下子飛入沁水河中。李嗣源覺得胸口劇痛,一會兒便昏厥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李嗣源才甦醒過來。但他不是在河裡,而是在一間破舊的土房裡,身上蓋著一床粗布被褥,他下意識地摸到身上的貼身衣服一件都沒有。李嗣源心想這是什麼地方,耳邊好像聽到有什麼動靜,轉頭一看,正有一孩童蹲在地上拿一把破草扇煽著爐火,大概有八九歲的年紀。李嗣源想坐起身來,只覺胸口疼痛起不了身。那在爐邊煽火的小孩看到李嗣源醒來,便走到跟前問道:「這位大叔,你胸口還痛麼?」
李嗣源低頭看了一眼,才發現胸口已用布條包紮起來,嗣源略帶微笑搖了搖頭。問這個小孩:「娃娃,你是何人?這又是何處?」
小孩道:「我姓王,沒有名字,附近的人都叫我平山郎。這間土房便是我家。」
李嗣源又問:「平山郎,我怎麼會在你家中?」
平山郎道:「你是我娘從水溝里撿回來的。」
「你爹娘是誰,現在何處?」李嗣源又問道。
平山郎道:「我從小沒爹,我娘出去刨野菜了。」說完平山郎又去煽火,李嗣源這才明白此家的主人是個寡婦,也沒再追問,只是躺在床上回想沁水大戰之事。
又過了半個時辰,只聞土房木門響動,一少婦手提菜籃進屋。看這少婦生得白皙,一對柳葉眉,杏核眼,櫻桃口,楊柳細腰,髮髻高盤,扎一竹簪,身著粗布裙,年紀在二十五六歲。這少婦見李嗣源醒來,忙走到旁邊問道:「軍爺的傷口還痛否?」
李嗣源答道:「多謝大嫂救命之恩,在下永世不忘。敢問嫂嫂貴姓?」
少婦答道:「貧女魏氏,鎮州平山人,家夫早故,與平山郎寡居此地。」
李嗣源問道:「此地何處,大嫂又如何救得我?」
魏氏答道:「此地名曰吞龍溝。昨日我在溝邊洗衣,見軍爺遍身血跡夾在溝中枯木叉中。便將軍爺救下。說來你這位軍爺真是個大富大貴之人。」
李嗣源苦笑道:「嫂嫂取笑,我一個敗軍之將,還提什麼大富大貴。」
魏氏道:「軍爺落水非比尋常,前日鄉鄰說梁王兵馬正在沁州大戰,我料軍爺必是從沁州河中被水衝來。」
李嗣源道:「嫂嫂所言不差,末將乃是晉王麾下大太保李嗣源,沁州戰敗落入水中。」
魏氏道:「原來是李將軍,果真是個貴人。沁州城在南,這吞龍溝在北,沁水自古由北向南,將軍若不是大富大貴之人,焉能從下游逆流漂到上游。」
李嗣源驚訝地說:「聽嫂嫂一說,我逆流漂來倒是奇怪。」
魏氏道:「聽老輩人說,這吞龍溝雖是狹窄水淺,但有吞龍不吞人的靈異。若是換了別人早被衝進黃河了。」李嗣源聽完意欲離開。魏氏見其傷勢未好,勸其留宿一晚。魏氏則與平山郎睡於旁邊小屋之中。正是:
寡婦門前是非多,
大義相救沁水河。
吞龍溝內真命主,
順流未能送黃河。
次日天明,李嗣源傷勢有愈,決心回到軍中。魏氏道:「將軍中傷,上衣都已刮破,如若將軍不嫌,就拿家夫生前衣裝暫且穿上。」嗣源感魏氏救命之恩,又贈衣裝,對魏氏頻頻道謝。魏氏將李嗣源所著天王鎧,用包袱包裹交與嗣源。李嗣源大難不死,臨走之前,對魏氏再度拜謝,並言道:「夫人救命之恩,李嗣源回去定取重金答謝。」
魏氏還禮道:「救人危難,非為報也。」李嗣源從衣袋內找出一塊佩玉贈與平山郎道:「我身無分文,這佩玉之上有我名號,若遇晉軍士卒襲擾,可持此玉,定能保你母子平安無事。」因到處征戰,此玉已損一角,背面刻有八字「兒郎軍大太保佩玉」。李嗣源告別魏氏母子,準備回晉陽,路上聽說晉王出兵南下潞州,李嗣源又轉往潞州。晉王見李嗣源死而復歸,自然大喜過望。
轉過天來,李嗣源持黃金一千兩,白銀五千兩親往吞龍溝答謝魏氏,可到吞龍溝後才從鄉民口中得知魏氏母子已經遷居別處。
卻說梁晉交兵一年,晉兵糧草供應不上,士兵對百姓大肆搶掠。石紹雄見百姓遭難,便對李嗣源道:「士兵野蠻至極,大太保為何不予勸誡?」
李嗣源嘆道:「數萬將士浴血征戰,不曾顧惜性命,可輜重吃緊,卻無賞賜。縱其搶掠乃是鼓舞軍心,令將士心有所盼。」石紹雄無奈點了點頭。
兩人正在商議之時,忽有士卒來報:「稟告大太保,有一少年手持兒郎軍佩玉,要見大太保。」李嗣源心中一凜,急忙言道:「令少年速來見我。」
少頃,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孩來到大帳。這小孩滿面污垢,身著粗布褲褂,腳蹬一雙草鞋,手中握著一塊玉佩立於帳中。這孩子打量一番周圍的將官,最後把目光盯在李嗣源身上,突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手捧玉佩說道:「請大太保救我母親。」
李嗣源令人呈上玉佩,仔細一看已損一角,玉上刻有八字「兒郎軍大太保佩玉」,問道:「原來你是平山郎?你母親現在何處?」
小孩道:「一年前我娘在吞龍溝救下大太保,你走時贈我玉佩。如今我娘被太保士卒抓來充作營妓,所以我持玉而來,求大太保念昔日救命之情放過我娘。」說著嚎啕而哭。
李嗣源幾步走到近前,扶起平山郎問道:「魏氏嫂嫂救我於危難永誌不忘,我即令人放了你娘。」李嗣源立刻隨平山郎去見魏氏。
平山郎領著李嗣源走到晉軍一處營帳,對李嗣源說道:「我娘被綁於此營。」李嗣源一腳踹開帳門,只見帳中綁有婦女數人,有兩個軍卒看守。李嗣源呵退士卒,命人將所有婦女放還。李嗣源將魏氏母子請入中軍大帳,躬身謝罪。魏氏道:「當初奴婢救太保之命,而今太保縱兵為禍,放生又有何用?早晚還是被辱。」
李嗣源道:「夫人救命之恩,嗣源何曾忘卻。我即嚴令軍紀以絕後患。只是如今諸侯並起,四處征戰不休,若送夫人回去,難免日後又遭亂兵騷擾,不如暫居軍中以避禍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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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氏道:「我孤兒寡母,留住軍中恐有不便。」
晉王在一旁笑道:「本王觀你二人萍水相逢,到有幾分緣分。這魏娘子雖已喪夫,卻是個美人坯子,嗣源常年行軍身邊無人侍奉,何不將魏娘子收做妾室,孩子收做義子,保其母子一世太平富貴。」李嗣源與魏氏聞言沉默不語,但左右眾人卻紛紛撮合道喜,最後成就了這一對亂世佳人。正是:
群雄紛爭社稷危,
生靈苦嘆流離悲。
孤兒寡母平山窯,
惶恐亂兵幾如賊。
荷花盛開垂柳伴,
真龍出世鳳凰隨。
賢妻可成夫興旺,
彪炳史冊永相隨。
李嗣源軍中迎娶魏氏,將其子平山郎收做養子,改名李從珂。又令安休休盤查各營,放歸掠來的良家女子。
卻說河中節度使王重榮死後,其子王珂與王珙都想上位,結果兄弟反目。王珂不敵,就向李克用求救。李克用立即派李嗣昭率軍救援。朱溫聞訊同樣派出了援軍,卻被李嗣昭在胡壁堡擊敗,帶隊的將領都當了俘虜。
李嗣昭的開門紅讓李克用很高興,加封其為檢校僕射。王珂為了鞏固和李克用的同盟,主動當了李克用的女婿。在他上門迎親之際,特意將河中的安全託付給年輕的李嗣昭。把地盤和權力看得比命都重要的軍閥能夠如此信任一個外人,這在亂世中簡直是一朵奇葩。
天復元年(901),王珂被朱溫的軍隊俘虜,河中各州相繼陷落敵手。不久李嗣昭老家汾州的父母官也起兵謀反,與朱溫暗通款曲。李嗣昭奉命討伐,三天內就攻下汾州誅殺叛將。然而梁軍大將氏叔琮卻將李克用的老巢圍了個水泄不通。李克用憂心忡忡,但想不出破敵之策。
危急之時,勿勿回援的李嗣昭擔負起了守城重任。他挑選精銳騎兵不分早晚地分頭從各門出擊梁軍營地,左俘右殺,或燒或擊,使長途奔襲的梁軍疲於奔命。就在梁軍防不勝防之際,老天爺也來幫忙了,一連好幾天暴雨如注,地面積水橫流無法排泄,倒灌入梁軍營中;加上山洪暴發道路阻斷,很多士兵的雙腳長時間泡在水中,腫脹疼痛行走困難,梁軍怨聲載道士氣低落。
梁軍與晉軍僵持數月,互有勝負。參軍敬翔道:「今李克用外無援兵,內缺錢糧,此乃天賜良機。先發制人,後發制於人。不如一鼓作氣將李克用一舉殲滅,以絕後患。」眾武將也連聲請戰。
盛夏之時,梁軍三面包圍晉陽。李克用兵敗如山倒,滿面愁容地對眾人說道:「幽州劉仁恭背信棄義,以至今日敗況。梁王興兵十萬糧草充足。孤擁兵五萬,糧草只可堅持月余。孤久思一夜,欲再度遷徙塞北,回至陰山腳下。」
大太保李嗣源道:「父王萬萬不可回至陰山,我沙陀五十萬兵馬歷盡千辛萬苦,千里剿滅黃巢,蒙聖上恩典才有今日之榮。如今只剩下五萬將士。孩兒願同將士們與梁兵決一死戰。」
張承業道:「奴才倒有一策,雖無殺戮血腥,但害人不淺,有悖天理。」
李克用問道:「公公有何妙策,快快道來。」
張承業道:「千歲可令城內百姓捕捉活鼠,官家收購,不出半月定可退兵。」李克用與眾人雖不解其中緣故,但也只能聽他安排。
卻說捕鼠告示張榜於晉陽城內,張承業命人以每隻一兩銀子收購,五日之後,百姓獻活鼠千餘只。李克用疑惑地問道:「公公收如此多的老鼠意欲何為?」
張承業道:「千歲借我五百壯卒,十日之內梁軍必退。」李克用只得應允。
一夜忽降大雨,張承業令兵卒每人攜兩隻老鼠與人糞裝入同一皮囊之中。趁夜色昏暗小雨未停,這五百士卒潛入梁軍各營周圍,將皮囊中的人糞與老鼠倒入水窪之中,隨後各自離去。
又過幾日,梁軍各營爆生鼠疫,梁兵發熱者即死。軍師謝瞳焦急求見朱全忠道:「近日各營之中多有士卒病死,瘟疫四起,十萬大軍日死千人,當早早退兵已絕後患。」朱全忠聽說瘟疫四起束手無策,只得退兵。
退兵之日,朱全忠令軍中凡有傷寒之狀的士卒不許離開,被老鼠啃過的糧食也被丟棄。張承業見梁軍退去,隔數日命令兵卒將梁軍傷兵全部燒死,糧草也付之一炬。李克用在晉陽城上看見梁營大火沖天,燒死傷兵萬餘人,慘叫聲不忍卒聞,糧草燒毀不計其數。晉王心中大喜,問張承業:「公公真乃神機妙算,但不知使的何計?」
張承業道:「昔日老奴在宮中,時常帶小太監捕鼠。今值盛夏雨露頻繁,奴才放活鼠千隻散於梁營,使瘟疫大作方使退兵。此計實是出於無奈啊。」
李克用對張承業說道:「公公之才可比管、樂,今梁兵退去,但尚有兵馬幾十萬,挾天子以令諸侯。孤王勢單力薄,豈能長久,還望公公教我。」
張承業道:「千歲雖不及朱全忠人多,但漠北諸族卻多與千歲交往。今契丹八部首領耶律阿保機兵勢強盛,千歲可與之結盟。一來可牽制劉仁恭,二來可保無後顧之憂。」
李克用道:「公公深謀遠慮,我手下眾將不及。只是我欲與阿保機結盟,又恐其不肯,如之奈何?」
張承業道:「張承業感千歲收留之恩,無以為報。若千歲不嫌奴才這個閹廢之人,老奴願前往漠北說服阿保機。」李克用大喜,遂拜張承業為總監軍參與軍機,令張承業為使,康令德為副使,率一千人馬前往塞北,會盟契丹八部首領耶律阿保機。
張承業走後,李克用命周德威率兵一萬人南下收復失地。朱全忠把梁軍全部撤回中原,三晉舊將又紛紛歸順晉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