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鄭俠怒上流民圖

  1074年3月,河南大地已如焦土,半年未落一滴雨水。禍不單行,大旱後的蝗災並沒有放過這群貧苦的百姓。餓殍遍野,流民塞道,身無完衣,以致茹木食草充飢。但即便是這般景象,為生存而掙扎的百姓們依舊要向官僚們交重稅。王安石要求變法的青苗、免役、方田、保甲等政策,被一群歪嘴和尚念成了平民身上的枷鎖。心繫百姓的鄭俠心如火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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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位因王安石提拔重用而走上仕途的人,最終成為終結他恩人政治生涯的第一個轉折點。

  嘉佑四年(1059年),鄭俠的父親任江寧酒稅監。由於父親官卑職小,鄭俠的弟妹又多,家庭生活十分清貧。鄭俠的唯一出路就是矢志攻讀苦學成名。當時王安石為江寧知府,聞其才華出眾,對他十分重視。不但邀請他相見,還給予嘉勉慰藉,勉勵他成為國士良材。

  不久王安石委託門人楊驥去看望鄭俠,當時正值大雪,楊鄭二人開懷痛飲,最後鄭俠即興題詩一首:

  濃雪暴寒齋,

  寒齋豈怕哉?

  漏隨書卷盡,

  春逐酒瓶開。

  一酌招孔孟,

  再斟留賜回。

  醺酣入詩句,

  同上玉樓台。

  當王安石看到楊驥帶回來的這首詩時,立馬意識到這個叫鄭俠的毛頭小子不是一般人,將來必定高中,還發出了「真好學也!」的感慨。

  有了這次互動,王安石和鄭俠的交往開始頻繁起來,鄭俠甚至成了王安石的門生,跟隨他學習。王安石被彼時尚且名不見經傳的鄭俠的學識和思想所驚艷,而鄭俠則被這位已經名動天下的先生所折服,說二人互為知己並不過分。

  治平四年,鄭俠在27歲時高中進士,授秘書省校書郎。熙寧二年(1069年),王安石得到宋神宗重視,擔任參知政事(即宰相),實行變法。他立即提升鄭俠為光州司法參軍,主管光州的民、刑案件,凡是光州的所有疑案,一經鄭俠審訊清楚上報,王安石立即按照鄭俠的要求給予批覆,鄭俠感激地把王安石當作知己,一心要竭智盡忠為國為民。

  熙寧五年,鄭俠任期屆滿,入京述職時拜見王安石。當時朝廷頒布用考試新法的辦法選舉人才,考中者可以越級升為京官。鄭俠目睹新法的弊端,不同意施行新法,就以不熟悉新法為藉口婉辭拒絕。他曾多次謁見王安石,直陳青莆法,免役法、保甲法、市易法施行過程中給人民造成的弊端,王安石沒有回答。鄭俠離開後就不再去見他,但是依然屢次寄書給王安石,陳述新法給人民造成的危害,希望他改弦更張。但「安石不可諫」。

  其實王安石讓鄭俠考試新法本是好意,並無私心,可是在性格耿直的鄭俠看來便不是這麼回事了。他在給王安石的信里寫道:「俠自浮光入京,本求一席地,執經丞相門下。不意丞相一旦當路,發言無非以官爵為先,所以待士之來者,如此而已。」也就是說王安石讀書只是為了做官。

  話說到這份上,言外之意溢於言表,鄭俠認為自己錯看了王安石,而誠心要重用鄭俠的王安石聽到這話,恐怕心也涼了半截。

  於是鄭俠將他所見到的人間煉獄用畫筆描繪下來,便是《流民圖》,附在奏疏里上報上級,但是被拒絕。絕望之下,鄭俠冒著欺君之罪,假稱軍情緊急,拍馬直遞銀台司越級上報。「銀台司,掌受天下奏狀案牘,抄錄其目進御」。

  神宗正在懷憂,忽由銀台司呈上急奏,當即披閱。在奏摺里鄭俠這樣寫道:

  竊聞南征北伐者,皆以其勝捷之勢,山川之形,為圖來獻,料無一人以天下之民,質妻鬻子,斬桑壞舍,遑遑不給之狀上聞者。臣僅以逐日所見繪成一圖,但經眼目已可涕泣,而況有甚於此者乎?如陛下行臣之言十日不雨,乞斬臣於宣德門外,以正欺君之罪。

  在那個沒有照片的時代,繪畫成為深宮中皇帝唯一了解世界的途徑。只是這一次,在群臣一片皇帝英明、歌舞昇平、天下太平的頌揚中,鄭俠帶來了一副已如焦土地獄般的「王土」,那平民百姓的饑饉與哀嚎,在垂拱殿中迴響。

  神宗趙頊決不能簡單地歸於昏君之列,他登基時只有19歲,而他所面對的宋王朝已顯出沉沉暮氣,內憂外患,官僚臃腫,軍費開支與遼夏的年年歲幣,令北宋難以為繼,壓力轉嫁之下,農民也因徭役屢屢加重而揭竿而起。擺在這個青年面前的,唯有改革一途。

  於是宋神宗勵精圖治、銳意進取,成為中國歷史上少有的敢拿祖宗之法開刀的皇帝。「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可惜我們回望歷史,大多數的改革是註定要失敗的。

  28歲的宋神宗人近中年,望著這份奏疏反覆觀圖,但見圖中繪著統是流民慘狀,有的號寒,有的啼飢,有的嚼草根,有的茹木實,有的賣兒,有的鬻女,有的支撐不住已經奄斃道旁;另有一班悍吏尚且怒目相視,狀甚凶暴。神宗瞧了這幅又瞧那幅,反覆諦視,禁不住悲慘起來;當下長嘆數聲袖圖入內,是夜輾轉吁嗟竟不成寐。次日,神宗大赦天下,命地方開倉賑災,青苗、免役、方田、保甲並行罷免。共計有十八事,並下罪己詔向天下責難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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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上天恰也奇怪,居然興雲作霧蔽日生風,霎時間電光閃閃雷聲隆隆,大雨傾盆而下,把自秋至夏的乾涸氣盡行滌盡,淋漓了一晝夜,頓覺川渠皆滿碧浪浮天。輔臣等乘勢貢諛聯翩入賀,神宗道:「卿等知道此雨由來否?」大家齊聲道:「這是陛下盛德格天,所以降此時雨。」神宗道:「朕不敢當此語。」說罷從袖中取出一圖遞示群臣道:「這是鄭俠所上的流民圖,民苦如此,哪得不干天怒?朕暫罷新法即得甘霖,可見這新法不宜行呢。」王安石忿不可遏竟抗聲道:「鄭俠欺君罔上妄獻此圖,臣只聞新法行後人民稱便,哪有這種流離慘狀呢?」神宗道:「卿且去察訪底細再行核議!」安石怏怏退出。

  呂惠卿、鄧綰入白神宗,請仍行新法。神宗沉吟未答,呂惠卿道:「陛下近數年來廢餐忘寢成此美政,天下方謳歌帝澤,一旦信狂夫言,罷廢殆盡,豈不可惜。」言罷涕泣不止。鄧綰亦陪著下淚。神宗又不禁軟下心腸,頓時俯允,兩人領旨而出揚眉吐氣,飭內外仍行新法,於是苛虐如故。

  太皇太后曹氏也有所聞,因神宗入問起居,乘間與語道:「祖宗法度不宜輕改,從前先帝在日,我有聞必告,先帝無不察行,今亦當效法先帝方免禍亂。」神宗道:「現在沒有他事。」太皇太后道:「青苗、免役各法,民間很是痛苦,何不一併罷除?」神宗道:「這是利民,並非苦民。」太皇太后道:「恐怕未必。我聞各種新法作自安石,安石雖有才學,但違民行政終致民怨,如果愛惜安石,不如暫令外調,較為保全。」神宗道:「群臣中惟有安石一人能任國事,不應令去。」太皇太后尚思駁斥,忽一人進來道:「太皇太后的慈訓,皇上不可不思!」神宗正在懊惱,聽了這語連忙回顧,來人乃是胞弟昌王趙顥,當下勃然大怒道:「是我敗壞國事麼?他日待汝自為可否?」趙顥不禁涕泣道:「國事不妨共議,顥並沒有什麼異心,何至猜嫌若此?」太皇太后也為不歡,神宗自去。過了數日,神宗又復入謁,太皇太后竟流涕道:「王安石必亂天下,奈何?」神宗道:「且俟擇人代相,把他外調便了。」

  卻說王安石自鄭俠上疏,已求去位。神宗令薦賢自代,王安石舉了兩人,一個是前相韓絳,一個乃是曲意迎合的呂惠卿。神宗乃令王安石出知江寧府,命韓絳為同平章事,呂惠卿為參知政事。韓、呂兩人感安石恩,確守王氏法度不敢少違,時人號韓絳為傳法沙門,呂惠卿為護法善神。

  御史們接著以鄭俠擅自動用馬匹傳遞奏章的理由治他的罪。鄭俠被流放到福建汀州。呂惠卿不想放過這個小人物,他試圖再次加以死罪,神宗皇帝說:「鄭俠所言非為自身也,忠誠亦可嘉,豈宜深罪。」乃移徙英州,也就是現在的廣東英德。

  百姓並沒有忘記他們的代言人,即便在廣東,鄭俠也受到當地人的尊敬,爭相令自己的子弟向其求學,並為他修建了一所房屋。

  神宗去世後哲宗上台,在蘇軾等人的力主下,鄭俠重回官場,前往泉州擔任地方官。徽宗時又被蔡京上書奪取了官位,自此回到老家安度晚年,至七十九歲時去世。

  回望歷史,鄭俠只是那浩瀚史書中的一朵小火花。但他以一副《流民圖》為萬民請願,成為少有的直接參與政治鬥爭的中國畫。它承載著對統治者的不滿與抗議,即便這種情緒極為隱忍與謹慎。而這也為後世畫家們提供了一個範本。每當國有難、百姓流離失所時,總會有藝術家將自己的目光投向無助的貧苦百姓們,這也是他們直接對統治者表達自己的情緒之時。

  縱觀鄭俠一生,確實是耿介絕俗名高天下。他情系生民以民為本,關心弱體群體利益,為小民奔走呼號,不誘於利祿,不動於私情,雖屢遭打擊而矢志不移。雖官卑職小,而能以儉素清廉自持。自言「無功於國,無德於民,若華衣美食,與盜無異」。罷官回鄉時行裝中惟有一拂。邑人仰慕其廉潔,將縣城主要街道名為「一拂街」以示紀念,還在利橋街建「鄭公坊」以頌德,又將其故居改為「一拂先生祠」。百年後的明朝內閣首輔葉向高為鄭俠「一拂先生祠」撰聯:

  「諫草累千言,終信丹青能悟主;

  歸裝惟一拂,始知琴鶴也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