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歐陽修的一再稱讚下,蘇軾一時聲名大噪。他每有新作,立刻就會傳遍京師。當父子名動京師、正要大展身手時,突然傳來母親病故的噩耗。二兄弟隨父回鄉奔喪。嘉佑四年十月守喪期滿回京。
治平二年,蘇洵病逝,蘇軾、蘇轍兄弟扶柩還鄉,守孝三年。三年之後,蘇軾還朝,震動朝野的王安石變法開始了。蘇軾的許多師友,包括當初賞識他的恩師歐陽修在內,因反對新法與新任宰相王安石政見不合,被迫離京。
蘇軾不得不投拜到王安石門下。元豐三年,王安石曾封荊國公,所以人稱荊公。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任你讀
荊公甚重其才。東坡自恃聰明,頗多譏誚。荊公因作《字說》,一字解作一義。偶論東坡的坡字,從土從皮,謂坡乃土之皮。東坡笑道:「如相公所言,滑字乃水之骨也。」一日,荊公又論及鯢字,從魚從兒,合是魚子;四馬曰駟,天蟲為蠶。東坡拱手言道:「鳩字九鳥,可知有故?」荊公不知,欣然請教。東坡笑道:「《毛詩》云:『鳴鳩在桑,其子七兮。』連娘帶爺,共是九個。」荊公惡其輕薄,左遷為湖州刺史。
東坡在湖州做官,三年任滿朝京,作寓於大相國寺內。想當時得罪荊公自取其咎。分付左右備馬投丞相府來。離府一箭之地東坡下馬步行,見門首許多聽事官吏紛紛站立。東坡舉手問道:「列位,老太師在堂上否?」守門官上前答道:「老爺晝寢未醒,且請門房中少坐。」一會兒有人來見蘇爺,意思要跪下去,蘇東坡認得他叫徐倫,自小在丞相書房答應,職任烹茶,蘇爺大不起來,於是用手攙住道:「徐掌家,不要行此禮。」徐倫道:「這門房不是蘇爺坐處,且請到府中東書房侍茶。」
這東書房便是王丞相的外書房,但凡門生知友都到此處等候。徐倫引蘇爺到東書房,看了坐,命童兒烹好茶伺候。然後道:「稟蘇爺,小的奉老爺差遣往太醫院取藥,不得在此伏侍,怎麼好?」東坡道:「且請治事。」徐倫去後,東坡見四壁書櫥關閉,文几上只有筆硯更無餘物。東坡見硯匣下露出些紙角兒,於是取而觀之,原來是兩句未完的詩稿,題是《詠菊)。這詩句寫道:「西風昨夜過園林,吹落黃花滿地金。」東坡笑道:「昔年我在京為官時,此老下筆千言不由思索。三年後也就不同了。正是江淹才盡,兩句詩都不曾終韻。」念了一遍,又道:「呀,原來連這兩句詩都是亂道。一年四季,風各有名:春天為和風,夏天為薰風,秋天為金風,冬天為朔風。這詩首句說西風,西方屬金,金風乃秋令也,那金風一起梧葉飄黃群芳零落;然菊花開於深秋,其性屬火,敢與秋霜鏖戰,最能耐久,隨你老來焦乾枯爛,並不落瓣。說個「吹落黃花滿地金」豈不是錯誤?興之所發不能自己,舉筆舐墨,依韻續詩二句道:「秋花不比春花落,說與詩人仔細吟。」
寫完之後,東坡將詩稿摺疊,壓於硯匣之下,然後步出書房。到大門首與守門官矚付道:「老太師出堂,通稟一聲,說蘇某在此伺候多時。因初到京中,文表不曾收拾。明早再來謁見。」說罷騎馬回下處去了。
不多時荊公出堂。心下記著菊花詩二句未完韻。恰好徐倫從太醫院取藥回來,荊公喚徐倫送置東書房,荊公也隨後入來。坐定揭起硯匣,取出詩稿一看,問徐倫道:「適才何人到此?」徐倫跪下稟道:」湖州府蘇爺曾到。」荊公看其字跡,也認得是蘇學士之筆。口中不語,心下躊躇:「蘇軾這個小畜生,雖遭挫折,輕薄之性不改!不道自己學疏才淺,敢來譏訕老夫!明日早朝奏過官里,將他削職為民。」又想道:「且住,他也不曉得黃州菊花落瓣,也怪他不得!」叫徐倫取湖廣缺官冊籍來看。單看黃州府,余官俱在,只缺少個團練副使,荊公暗記在心。明日早朝密奏天子,言蘇軾才力不及,左遷黃州團練副使。東坡心中不服,明知荊公為改詩觸犯,公報私仇。但也只能乘馬到丞相府謝恩。荊公待之以師生之禮,且開言道:「子瞻左遷黃州,乃聖上主意,老夫愛莫能助。予瞻莫要錯怪老夫。」東坡道:「晚生自知才力不及,豈敢怨老太師!」荊公笑道:「子瞻大才豈有不及!只是到黃州為官,閒暇無事,還要讀書博學。」東坡口中稱謝,心下不服。荊公為人至儉,餚不過四器,酒不過三杯。東坡告辭。
東坡次日出京,星夜奔黃州道上。黃州合府官員知東坡天下有名才子,又是翰林謫官,出郭遠迎。選良時吉日上任。過月之後家眷方到。
作為一個風流才子,蘇軾的一生總共有三個伴侶。其中王弗是她的結髮妻子,王弗病逝後他娶了繼室王閏之。另外他還有一個侍妾朝雲。總體看來蘇軾的感情也是比較曲折的。
王弗是他的原配結髮妻子,古代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王弗也是從小讀過許多書非常有才華的女子,蘇軾對於這個妻子也非常的敬重和愛慕,許多事情也會聽從她的意見。王弗知道丈夫是個才華橫溢卻對生活只有一知半解的大才子。蘇軾認為每個人都是好人,王弗怕他吃虧,於是每次蘇軾會客的時候,王弗總會坐在屏風之後傾聽,之後將自己的看法告訴蘇軾。兩人的感情也非常好,可是王弗不久之後就病逝了,蘇軾悲痛不已便在她的墳前親手栽重了三萬松苗,將自己無限思念之情化作松苗,日日夜夜長長久久地守護愛妻。十年之後還寫了著名作品《江城子·記夢》,其中「十年生死兩茫茫」成了膾炙人口的詩句。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蘇軾的繼室王閏之其實是王弗的堂妹,她雖然不及王弗那樣能幹,可是也是美麗獨特的,蘇軾將她視作人間的精靈。作為進士之女,王閏之對蘇軾也是特別崇拜仰慕的,更欣賞的是他對妻子的深情,後來王閏之25歲病逝,蘇軾死後兩人同穴而葬。
朝雲因為家庭困苦不幸淪為舞女,蘇軾也看中了她。朝雲後來成了蘇軾的解語花,在他被貶時依舊不離不棄。
東坡在黃州與蜀客陳季常為友。不過登山玩水飲酒賦詩,時間一長也感到極為乏味,陳季常要找歌女舞女助興。蘇東坡領教過「河東獅」的厲害,就勸陳季常說,算了吧,嫂夫人要是聽見,還不跟你急啊?陳季常說,沒關係的,她也就鬧一陣子,過後就沒事,不用管她。
光陰迅速將及一載。時當重九之後連日大風。一日風息,東坡兀坐書齋,恰好陳季常相訪。東坡大喜,便拉陳季常同往後園看菊。到得菊花棚下,只見滿地鋪金,枝上全無一朵。唬得東坡目瞪口呆,半晌無語。陳季常問道,「子瞻見菊花落瓣,緣何如此驚詫?」東坡道:「季常有所不知。平常見此花只是焦乾枯爛,並不落瓣,去歲在王荊公府中,見他《詠菊》詩道:『西風昨夜過園林,吹落黃花滿地金。』小弟只道此老錯誤了,續詩二句道:『秋花不比春花落,說與詩人仔細吟。』卻不知黃州菊花果然落瓣!此老左遷小弟到黃州,原來使我看菊花也。」
陳季常笑道:「學生初到此間,也不知黃州菊花落瓣,親見方信。可見老太師學問淵博,有包羅天地之抱負。學士大人一時忽略,陷於不知,何不到京中太師門下賠罪一番,必然回嗔作喜。」
於是東坡在重陽後起身,此時尚在秋後冬前,其年又是閏八月,遲了一個月的節氣,所以水勢還大。上水時舟行甚遲,下水時卻甚快。東坡來時正怕遲慢,所以舍舟從陸。回時乘著水勢一瀉千里,好不順溜。
東坡星夜來到東京,仍投大相國寺內。第二日乘馬到相府來見荊公。荊公正當閒坐,聞門上通報:「黃州團練使蘇爺求見。」荊公笑道:「已經一載矣!」分付守門官:「引他東書房相見。」守門官領命。荊公先到書房,見柱上所貼詩稿,經年塵埃迷目。親手於鵲尾瓶中,取拂塵將塵拂去,儼然如舊。東坡聽說東書房相見,想起改詩的去處,面上赧然。勉強進府,到書房見了荊公下拜。荊公用手相扶,命童兒看坐。東坡坐下,偷看詩稿,貼於對面。荊公用拂塵往左一指道:「子瞻,光陰迅速,去歲作此詩,又經一載矣!」東坡起身拜伏於地,荊公用手扶住道:「子贍為何?」東坡道:「晚生知罪了!」荊公道:「你見了黃州菊花落瓣麼?」東坡道:「見了。晚生才疏識淺,全仗老太師海涵。」荊公道:「讀書人不可輕舉妄動,須是細心察理。老夫若非親到黃州看過菊花,詩中怎麼敢亂道黃花落瓣?」東坡離席謝罪。
荊公道:「何罪之有!皆因子瞻過於聰明,以致疏略如此。老夫今日偶然無事,幸子瞻光顧。一向相處,尚不知子瞻學問真正如何。老夫不自揣量,要考子瞻一考。」東坡欣然答道:「晚學生請題。」荊公道:「且住!老夫若遽然考你,只說老夫恃了一日之長。子瞻到先考老夫一考,然後老夫請教。」東坡鞠躬道:「晚學生怎麼敢?」荊公道:「子瞻把書房中書櫥盡數與我開了,左右書櫥內上中下三層,取書一冊,不拘前後,念上文一句,老夫答不來下句,就算老夫無學。」東坡暗想道:「這老迂闊,難道這些書都記在腹內?於是揀塵灰多處任意抽書一本,隨口念一句道:「如意君安樂否?」荊公接口道:「『竊已啖之矣。』東坡道:「正是。」荊公問道:「這句書怎麼講?」東坡道:「唐人譏武則天,曾稱薛敖曹為如意君,差人問候,曾有此言。」荊公道:「不是這個典故,這是一樁小筆事。漢未靈帝時,長沙郡武岡山後有一狐穴,深入數丈內有九尾狐狸二頭。日久年深,皆能變化,時常化作美婦人,遇著男子往來,誘入穴中行樂。有一人姓劉名璽,入山採藥,被二妖所擄。夜晚求歡,二狐快樂,稱為如意君。大狐出山打食,則小狐看守;小狐出山,則大狐看守。日就月將,並無忌憚,精力衰倦。一日大狐出山打食,小狐在穴,不料酒後露其本形,劉璽恐怖。小狐求其雲雨,劉璽不從。小狐大怒,生啖劉璽於腹內。大狐回穴心記劉生,問道,『如意君安樂否?』小狐答道:『竊已啖之矣。』二狐相爭追逐,滿山喊叫。樵人竊聽,遂得其詳。」東坡道:「老太師學問淵深,非晚輩淺學可及!」
荊公微笑道:「這也算考過老夫了。老夫還席,也要考子瞻一考。子瞻休得吝教!」東坡道:」求老太師命題平易些。」荊公道:「考別件事,又道老夫作難。久聞子瞻善於作對,今年閏了個八月,正月立春,十二月又是立春,是個兩頭春。老夫就將此為題,出句求對,以觀子贍妙才。」命童兒取紙筆過來。荊公寫出一對道:「一歲二春雙八月,人間兩度春秋。」東坡雖是妙才,這對出得蹺蹊,一時尋對不出,羞顏可掬,麵皮通紅了。荊公問道:「子瞻從湖州至黃州,可從蘇州經過麼?」東坡道:「此是便道。」荊公道:「蘇州金閶門外,至於虎丘,這一帶路,叫做山塘,約有七里之遙,其半路名為半塘。老夫再出一對,求子瞻對之:『七里山塘,行到半塘三里半。』」東坡思想多時,不能成對,只得謝罪而出。荊公終惜其才,明日奏過神宗,復了他翰林學士之職。後人有詩嘆曰:
海鱉曾欺井中蛙,
大鵬張翅繞天涯。
強中更有強中手,
莫向人前滿自誇。
當然王安石自己也有弄錯的時候,有天他翻閱各地送來的詩文。有一天他看到廣東有個秀才寫的詩:
彩蝶雙起舞,
蟬蟲樹上鳴。
明月當空叫,
黃犬臥花心。
他看了第一、二句點頭稱讚;看到第三、四句,禁不住暗笑起來:「明月」怎麼會叫,「黃犬」豈能臥於花心,必然是少年學子亂彈琴。於是,他把這兩句改成「明月當空照,黃犬臥花蔭」。既用了原韻又切合實際,同時詩味又比較濃。書生知道王安石的改詩後連連稱妙!——不妙也妙!
後來王安石變法失敗,被迫辭去宰相職務。真是無官一身輕,王安石到各地去遊玩。
一天他來到潮州,偶然同當地的一位老秀才談起這件事。老秀才捻須笑笑說:「大人有所不知,在我們這一帶,有種小鳥叫明月鳥,常在夜晚鳴叫;又有一種小蟲,色黃,形體依稀若犬,民眾習慣稱它叫黃犬蟲,夜晚喜歡蜷息在花心裡。
說得王安石面紅耳赤。王安石感到內疚,想起幾年前亂改那位秀才寫的「明月詩」,完全是因為自己無知而鑄成的失誤。後來王安石專程拜訪了那位秀才,並當面表示了歉意。
卻說監察御史程顥,系河南人,與弟程頤皆究心聖學,以修齊治平為要旨。程顥嘗舉進士,任晉城令。教民孝悌忠信,民愛戴如父母。後入京為著作佐郎,呂公著薦他為御史。神宗素聞程顥名,屢次召見。程顥前後進對甚多。
宋哲宗元佑元年(1086年)司馬光去世,大臣們正舉行明堂祭拜大典,趕不及奠祭,儀式一完成,大臣們希望趕去弔喪,程頤卻攔住大家,說孔子「是日哭則不歌」,參加明堂典禮之後,不該又弔喪家。蘇軾反駁說,「哭則不歌」不代表「歌則不哭」,這是叔孫通制訂的禮法。」為這事蘇軾、程頤兩人開始結怨。
有一次國家忌日,眾大臣到相國寺禱佛,程頤要求食素,蘇軾責問道:「正叔(程頤表字),你不是不喜好佛教嗎?為什麼要吃素食?」程頤說:「禮法:守喪不可飲酒吃肉;忌日,是喪事的延續。」蘇軾唱反調:「支持劉家的人露出左臂來罷!」於是范淳夫等人吃素食,而秦觀、黃庭堅等則吃肉。
紹聖四年(1097年),年已六十二歲(虛歲)的蘇軾被一葉孤舟送到了徼邊荒涼之地海南島儋州(今海南儋縣)。據說在宋朝,放逐海南是僅比滿門抄斬罪輕一等的處罰。他把儋州當成了自己的第二故鄉,在這裡辦學堂,介學風,以致許多人不遠千里追至儋州,跟從蘇軾學習。為此蘇軾題詩:「滄海何曾斷地脈,珠崖從此破天荒。」人們一直把蘇軾看作是儋州文化的開拓者、播種人,對他懷有深深的敬意。在儋州流傳至今的東坡村、東坡井、東坡田、東坡路、東坡橋、東坡帽等等,表達了人們的緬懷之情,連語言都有一種「東坡話」。後人有詩嘆曰:
蜀地挺生大小蘇
才名卓絕冠皇都。
昭陵試策曾稱賞,
無奈時艱屈相儒。
公元1100年,哲宗以25歲年紀駕崩,18歲的弟弟趙佶繼位,是為宋徽宗。徽宗繼位後大赦天下,已經風燭殘年的蘇東坡終於踏上北歸路途,到了曾經流連忘返的常州終於走不動了。蘇東坡給自己的一生下了個總結:
心似已灰之木,
身如不系之舟。
問汝平生功業,
黃州惠州儋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