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留從效幼年喪父,家世衰微,很小的他就如同亂世里的浮萍一般,在母親的操勞下艱難求生。
為了改善生活,留從效少年時就投身王審知政權,在泉州衙門當了一名小衙兵,經過多年打拼,他終於熬到了散指揮使,成為閩國皇帝身邊的近衛班直吏員。
王審知治國有方,教子無德,在他死後沒多久,他的那些不肖子孫便殺得人頭滾滾。留從效近距離地接觸到了這種帝王家的親情殺,心裡充滿了鄙夷和厭惡。
朱文進殺了王曦後,為了掌控福建,派出自己的黨羽黃紹頗擔任泉州刺史,成了留從效的頂頭上司。在王家吃了多年乾飯的留從效如何肯屈居於黃紹頗之下,於是,他開始密謀起事。一天,留從效偷偷對泉州裨校王忠順、董思安和自己的親信蘇光海說:「朱逆殺滅王氏一族,又派心腹分據諸州,分明是想獨吞福建。我們都是在福建生活多年的土著,深受王氏恩遇,當此危亡之際,難道我們就這樣坐視不成?王氏眼下就剩下富沙王王延政一直在建州堅持抗爭,據說發展得不錯。我們不如殺掉黃某,將泉州獻給富沙王,以此報答王氏厚恩,也給自己謀個出身!「一席話,說得幾人熱血上涌,都表示要齊心協力做掉黃紹頗,回歸王延政。
此後幾人開始秘密串聯,然後在留從效家裡聚齊,一頓小酒喝起,眾人紛紛吐露心聲,表示願意殺賊立功。留從效點了點人頭,一共是52條好漢。留從效知道幹這種事宜早宜不遲,一旦有人從席上離去,保不齊會變卦,於是他提議擇日不如撞日,殺賊立功就在今晚。眾人酒精上頭熱血澎湃,自然無不允諾。最後由壯士陳洪進帶頭,大家連夜越牆而入,直接闖進黃府,將還在熟睡的黃紹頗拎將起來一刀兩斷。留從效則來到王延政之侄王繼勛的藏身之處,恭請這位王氏宗子出面主持泉州軍府事,好與占據福建南平的建州軍相呼應。
留從效、王忠順、董思安三人也沒客氣,一律自署平賊統軍使,實際上掌握了泉州大權。
卻說福州指揮使李仁達,先前叛王曦奔建州,王延政用他為將。及朱文進叛王曦,李仁達奔還福州。王延政派兒子王繼昌為福州鎮守,派黃仁諷為鎮遏使,率兵保護王繼昌。李仁達乘間對黃仁諷說:「今唐兵乘勝南下,建州孤危,富沙王不能保有建州,怎能顧及福州?昔王潮兄弟皆光山布衣,取福建易如反掌。若我等乘此機會自圖富貴,難道不及王潮兄弟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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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仁諷點頭表示同意。李仁達退出,即密召黨羽,乘夜突入府舍,殺死王繼昌。
李仁達擔心得不到擁戴,未敢自立。他說神光寺僧人卓岩明兩目重瞳,手垂過膝,有天子相。黨徒同聲附和,遂將禿奴擁入,代解衲衣,被服袞冕,就在南面高坐起來【和尚為帝,不知是否盤坐】。
天德三年(945年)三月。卓岩明遣使向後晉稱藩,並沿用後晉年號,稱天福十年。
王延政聽說福州之變後,乃於建州族滅黃仁諷家,更派統軍使張漢真,帶領水軍五千,會漳、泉兵往討卓岩明。
張漢真到了福州東關,船甫下椗,黃仁諷領著數千士兵衝出城來。張漢真措手不迭,被他一刀砍為兩段。原來黃仁諷因家族夷滅,無憤可泄,所以勇往直前,殺戮來將聊報仇恨。
那半僧半帝的卓岩明毫無他能。只會在殿上「噴水灑豆」作法事。因為得了勝仗,賞勞已畢,即派人至莆田迎入乃父,尊為太上皇。李仁達自判六軍諸衛事。
黃仁諷事後追思,忽覺懷慚,從容語王繼珣道:「人生世上,貴有忠信仁義,我嘗服事富沙王,中道背叛忠在那裡?富沙王以從子托我,我反而幫同亂黨將他殺斃,信在那裡?近日與建州兵交戰,所殺多鄉曲故人,仁在那裡?拋撇妻子令為魚肉,受人屠戮,義在那裡?身負數惡,死有餘愧了!」說著淚如雨下。
王繼珣勸慰道:「大丈夫建功立名顧不到妻子,且置此事,勿自取禍!」
兩人密談心曲,偏為外人所聞,往報李仁達。李仁達誣稱兩人謀反,遣兵捕至,梟首示眾。
既而大集將士,請卓岩明親臨校閱。卓岩明昂然到來,甫經坐定,李仁達目視部眾,眾已會意,競登階殺死卓岩明。李仁達佯作驚惶,倉皇欲走,當被大眾擁住,迫居卓岩明坐位。李仁達命令殺死偽太上皇,自稱威武軍留後,用南唐保大年號,向唐稱臣。唐主命李仁達為威武節度使,賜名李弘義,編入國籍。
唐主李璟初名景通,有四弟景遷、景遂、景達、景逷。景遷早卒,由李璟追封為楚王。景遂由壽王進封燕王,景達由宣城王進封鄂王,景逷為李昪妃種氏所出。李昪受禪後方得此子,頗加寵愛。種氏以樂妓得幸,李昪也加封她為郡夫人。蛾眉擅寵,便思奪嫡,嘗乘間進言,謂景逷才過諸兄。李昪不禁發怒,責他刁狡,竟出種氏為尼,且不加景逷封爵。及李昪歿李璟繼位,種氏恐李璟報怨,且泣且語道:「人彘骨醉,將復見今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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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人彘,是指下面這個故事:
漢高祖劉邦寵愛戚夫人。劉邦死後,皇太子劉盈登上皇帝的寶座,呂雉成了皇太后。戚夫人失去了唯一的靠山,再也不是呂雉的對手。她向呂太后請求三尺白綾,但是呂雉拒絕了她。呂后不可能這麼便宜戚夫人。她要折磨戚夫人,要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呂雉隨便找了一個理由就把戚夫人打入冷宮,囚禁在特種監獄裡,把她漂亮的秀髮全部一根一根的扯下來,用鐵鏈拴住脖子,穿上粗笨的囚衣,讓她天天搗米。為了防止戚夫人自殺,派官兵二十四小時把守。
戚夫人沒日沒夜地搗米,一邊搗米一邊流淚,一邊流淚一邊唱歌:
子為王,母為虜!終日舂薄暮,常與死相伍!相離三千里,誰當使告汝!
呂后聽說後勃然大怒,下令召趙王劉如意進京。劉如意這年不過十二三歲,凡事都靠相國周昌主張。呂雉徵召趙王三次,三次都被周昌硬邦邦地拒絕了。呂雉只好先召周昌,再召趙王。她在害死劉如意後,開始對戚夫人下手。她叫人將戚夫人剁去四肢、剜去雙眼、割去舌頭並將她熏啞戳聾,做成人彘置於廁中。她十分欣賞自己的殺人藝術,讓宮女太監們都去觀看。後來又讓人請惠帝也去觀看。劉盈聽說人彘就是戚夫人,忍不住失聲痛哭。他使人對太后說:「此非人所為!臣為太后子,終不能治天下!」
骨醉則是指武則天當上皇后後,唆使唐高宗將王皇后、蕭淑妃打入冷宮,高宗憶及王皇后蕭淑妃的好處,一日乘隙往視,行至冷宮門前,只見雙扉緊閉毫不通風,旁開一竇借通飲食,不由得惻然神傷幾乎淚下。半晌才呼道:「王后良娣,得無恙否?朕在此看你兩人。」
語方說完,但聽二人淒聲道:「妾等有罪被廢,怎得尚有尊稱?」
高宗又道:「你等雖已被廢,但朕尚是憶著。」
說至此,復有嗚咽聲傳出道:「陛下若念舊情,令妾等死而復生,重見日月,乞署此處為回心院,方見聖恩。」
高宗回答道:「朕自有處置,你等不必過悲。」
不意武氏回來,已有人密行報知,氣得武氏雙眉倒豎,即向高宗詰問。高宗反自抵賴,不敢實言。武氏心狠手辣,竟下一道矯詔,令杖二人百下,且把她們手足截去,投入酒瓮中。可憐二人宛轉哀號,歷數日方才畢命。
不過宋後不是呂后、武則天,李璟也不是惠帝、高宗,他篤愛同胞,晉封景逷為保寧王,並許種氏入宮就養。李璟母宋氏尊為皇太后,種氏也受冊為皇太妃。
不久改封景遂為齊王,兼諸道兵馬元帥,燕王景達為副。李璟與諸弟立盟柩前,誓言兄弟世世繼立,景遂等一再謙讓,李璟終不允許。
卻說福州歸於南唐,閩主王延政向邵武發兵。查文徽道:「邵武重地乃我軍後路,必由大將鎮守。」
大將臧循道:「元帥賜我精兵五千屯兵邵武,閩兵一定無功而返。」
「好!」查文徽道:「本帥就點五千精兵與你,臧將軍務必依險而守。」臧循領得帥令,便點五千精兵據守邵武去了。
數日後王延政率兩萬兵馬來到邵武,遠遠望去山丘之中有一大寨,三面皆有丘陵環繞,地勢險要,易守難攻。王延政道:「此寨依山而立,不可強攻。孤王欲翻山而入繞寨之後。」即命大將張漢卿點三千兵馬為先鋒進入山林。這森林山勢不高,卻密林陰森,閩卒忽見一碑,上刻三字「霾風嶺」。
張漢卿來到霾風嶺上,環顧四周草木豐茂,枝藤盤繞死氣沉沉,唯有依稀溪流之聲。
閩軍再往深去,只見青霧瀰漫瘴氣襲人,且悶熱難耐,尋找多時卻無翻山之路,而士卒大多嘔吐頭暈,馬匹也停止不前。張漢卿覺得山中瘴氣太重,便去求見王延政。王延政只好退出山林。
這時忽聞有人唱道:「一灘高一丈,邵武在天上」。王延政遠遠望去,見見一個老樵夫在背柴吟唱。王延政與幾個護衛催馬趕上老樵夫,喊道:「老人家慢走!」
老樵夫轉身問道:「軍爺有何事?」
王延政下馬施禮言道:「敢問老人家這霾風嶺可有上山之路?」
老樵夫道:「霾風嶺林木繁密,瘴氣陰潮,野獸尚不能生,何況常人?」
「莫非此嶺無路可走?」王延政問道。
「有個小山路,只是艱辛異常。」樵夫道。
王延政道:「老人家速速講來,莫說艱辛異常,就是刀山火海又有何懼?」
樵夫道:「霾風嶺山腰之處有一小路狹窄崎嶇,只可人過,不能馬行。一路之上瘴氣阻隔,將士用尿布遮面方可無恙。」
王延政大喜,即刻傳令,命騎兵守營步兵入林。老樵夫領路來到一條小徑,其中藤葉交織錯綜複雜。樵夫道:「前面便是小路,請軍爺以尿布遮面。」眾人遂用尿布遮面而行。
萬餘名閩國將士一字排開,行有半個時辰,眼前頓時開朗,只見碧日當空瘴氣散盡。王延政往山坡之下看去,正是南唐大寨。南唐兵馬依仗邵武天險,在寨中悠然自得。王延政一聲令下,頃刻間火弩沖天殺聲漫山,閩兵順山坡一衝而下,南唐營寨大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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臧循正在中軍酣睡,一個校尉來報:「大事不妙,閩兵繞霾風嶺劫殺後營。」臧循一聽如同五雷轟頂,趕忙頂盔披甲上馬出營。
臧循往後營來救,閩將張漢卿迎面衝來,順勢一刀便將臧循人頭砍下。南唐士卒皆無戰心,或逃或降痛失邵武。
邵武失守,王延政率領大軍直逼建陽,建陽乃閩北重地,南唐大帥查文徽在此屯兵。
這天建陽城下旌旗蔽日刀槍林立,號角連鳴殺氣騰騰。閩軍兩萬將士百員上將排開雁翅陣。王延政頭戴黃銅獅子盔,身著金鎖黃銅甲,跨下寶馬名曰飛雲騅,手提八寶駝龍大刀昂立陣前。
建陽守卒趕忙到中軍稟報,只見城上號炮三聲,城門大開。查文徽統帥一萬兵馬浩蕩而出。只見他頭戴方翅黃金盔,身著鐵鎖連環甲,跨騎白玉嘶風馬,腰挎一柄青鴻劍,身長八尺,面膛紅潤,二眉扎鬢,長髯捶胸,大耳有倫。再看旁邊一將身長九尺,面色蒼紫,劍眉圓目,頷下短須,頭戴皂纓盔,身著逆鱗銀甲,跨下戰馬名喚一丈雪,掌中一對短柄鑌鐵戟,此人乃是馬步軍都虞侯邊鎬。
查文徽道:「閩主無道禍國殃民,爾等何不歸順大唐。」
「哼!」王延政冷笑道:「李弁四姓家奴,也敢妄稱大唐,今日獻出建陽則罷,否則本王絕不留情!」閩將張漢卿道:「主公不必與其言論,待末將取他首級獻於麾下。」張漢卿出馬叫陣,邊鎬催馬出戰。二將盤馬交鋒,不到兩個回合張漢卿便被邊鎬砍落馬下。
查文徽見邊鎬獲勝,即命三軍直搗敵陣。閩軍折去一員大將,士氣大落,被南唐兵馬擊潰。王延政只得率潰敗兵馬紮營城南三十里外。
一月之後,閩軍大將楊思恭、陳望率兩萬兵馬來援建陽,王延政紮營溪水南岸,南唐兵馬見閩軍援軍來到,閉門自守不敢出戰。姚鳳對查文徽說道:「兩軍相持數月,下官願獻誘兵之計破敵。」
查文徽道:「是何妙計快快說來。」
姚鳳道:「大帥可散播謠言,就說建陽城中糧草將盡,軍心大亂。此事若傳至閩營,王延政必然趁火打劫,渡溪水來犯。此時元帥可劫其後路夾擊閩軍。」
查文徽聞言大喜,即刻命人四處散播謠言,說是建陽城內糧草將盡,軍心已亂。
謠言一出,不過三日便被閩軍探馬得知,報與閩主王延政。王延政大喜,即刻召集眾將官道:「今得密報,建陽城中糧草已盡,唐兵軍心大亂。我等當藉此良機奪取建陽。」左右眾將皆請命出戰,王延政命大將陳望率前軍,楊思恭率後軍渡溪水攻取建陽。
陳望率軍涉水,所帶衝車、雲梯、飛車等攻城器具甚多,聲勢浩大,建陽城上唐兵望見後,即刻稟告大帥查文徽,查文徽遂命大將祖全恩率兵正面迎敵,邊鎬迂迴後路。等陳望率兵渡過溪水,祖全恩已在建陽城下擺開陣勢,陳望問道:「此人可是邊鎬?」左右副將皆言不是。陳望笑道:「久聞邊鎬勇冠三軍,今日卻是無名之徒,何足懼哉?」遂命騎兵在前步兵在後,擊鼓進軍。祖全恩見閩軍殺來,立即率兵殺出抵擋。
陳望率前軍交戰,楊思恭調遣後軍渡過溪水,眼看後軍即將登岸,突然東面殺來一支兵馬,為首大將正是邊鎬。兩下交鋒,閩將楊思恭未戰一合,便被邊鎬戟插後心,死於亂軍之中。
陳望正率前軍大戰祖全恩,忽有手下來報,唐將邊鎬大敗後軍,正從身後殺來。陳望慌忙掉頭去戰邊鎬,不過四五回合亦被邊鎬誅殺。
王延政聞報大懼,退守建州。唐先鋒使王建封緣梯先登,唐兵隨上,守卒盡遁。王延政無可奈何,只好自縛請降。
卻說閩國有個人名叫章仔鈞,任西北行營招討使,屯守浦城西岩山。章仔鈞老婆人稱練夫人,有次唐將盧某託言借路經過山下,到時卻擂鼓攻打營壘包圍營盤。章仔鈞急派兩名校兵往建州求援。兩人因大雨延誤時間,按軍法應當處斬。練夫人出面勸阻說:「形勢危急,正是用人之時,怎可殺壯士?」於是章仔鈞釋放了兩名校兵。這兩名校兵就是邊鎬和王建封,後來投靠南唐做了大將。
王延政投降後,邊鎬和王建封查知章仔鈞仙逝後,練夫人到兒子供職的建州居住.為報恩德,兩人具備金銀、布匹贈送夫人,同時還交給她一面白旗說:「唐兵就要屠城,請夫人將這旗子插在門前,以免兵士誤犯。」夫人慨然退還所有金銀、布匹,連白旗也交還給他們,鄭重地說:「你們如果顧念舊時恩情,我希望保護全城。如果一定要屠城,我全家願意與城同存亡。百姓死了,我一家活著也沒意義。」邊、王二人大為感動,停止屠城,全城百姓得以保全。
後來練夫人仙逝,全城百姓痛哭,一致要求破例將練夫人埋在縣衙院內。並立銅像,尊稱練夫人為芝城之母、芝城眾母,後又被南唐追授為越國夫人。這是後話。
卻說王延政被虜至金陵入見唐主。唐主降敕赦罪,授為羽林大將軍,所有建州諸臣一概赦免。
閩國自王審知僭據,至王延政降唐,凡六主,共五十年。後人有詩嘆道:
六世閩主至此終,
多由淫逸起奸凶。
南唐雄兵乘亂入,
遙盼東海接蒼穹。
又有詩云:
不經弒奪不危亡,
禍亂都因政失常。
五十年來王氏祚,
可憐一戰入南唐!
保大五年,王延政改封為鄱陽王;保大九年,再改封為光山王,宋太祖即位後,北宋攻滅南唐,王延政於金陵內附,封太師歸返漳州。不久過世,被追贈為福王,諡號恭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