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慰慰到底「如願以償」了。
在智博動力測試場待了一整天,她也沒和章凜正面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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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程很標準:簽到,對接,換裝備,熱身,上場。
負責對接的工程師,是和她微信通過話的高潔,客氣得近乎拘謹,全程盯著平板里的數據波動,連頭都很少抬。
「何教練,這一組大斜線的數據非常漂亮,我們需要再追加一次反手變線測試。」
「好。」
她回答得乾脆,她以為自己會鬆一口氣,以為這種職業化的隔離正是她想要的。可隨著發球機一次次把球轟出來,她心裡那個黑黢黢的洞,開始漏風了。
測試間隙,她去接水,餘光掃到走廊盡頭有個人影晃了一下。
她下意識轉頭,心臟猛地往上一頂。
不是他。
只是一個穿黑T的和他身高差不多的陌生人。
她把那杯冰水一口灌下,冰得喉嚨發疼。
「何教練,下一組可以嗎?」高潔禮貌地問。
「來。」
她抓起球拍回場,動作利落。
她必須快,快到腦子沒空胡思亂想,快到身體只剩下肌肉反射。
一輪結束,她蹲在場邊繫鞋帶。
身後有人喊了一聲「章工」。
她像被按下了暫停鍵,全身的肌肉進入了高度警戒狀態。
她不敢抬頭,連呼吸都收緊了。
她等那個人說下一句。
「這個數據要不要再過一遍?」
是個女聲。
她狠狠抽緊鞋帶,緊到腳背發疼,她才像是找到了某種現實的支點。
她指著高台那塊黑玻璃問高潔:「那上面是幹嘛的?」
「監控室,老闆們看數據的地方。」
她自動把老闆和章凜這位CTO畫上了等號。
接下來,每一次發球,她仰起頭,就會著了魔一樣往上瞟過去。
她總覺得有雙眼睛藏在黑暗裡,但她什麼都看不到。
她從更衣室出來,門口站著一個高個子男人。
她腳步一滯,心臟漏跳了一拍,隨即「咚咚咚」在胸腔里轟鳴。
都沒等對方轉過臉,她就知道自己又想錯了。
根本不是他,除了身高,沒有一點相似的地方,差得太遠了。
就這樣,一天過去了,落空,一次一次地落空,像有人把她舉起來,又鬆手。
可最諷刺的是,從頭到尾沒人推她,都是她自己站上去的。
電梯到車庫,門開的一瞬,她又以為下一秒就要和他四目相對。
心跳到了嗓子眼。
可是,撲面而來的,只有水門汀地板散發出的潮氣,雞皮疙瘩爬滿了她的手臂。
更讓她不寒而慄的是,她竟然發現,自己的眼睛在不由自主地搜索著他的車。
她這才明白,她真實的「願」,根本不是不要見到章凜。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以前她覺得這是矯情的台詞,現在她覺得這是報應。
這傷害是何慰慰活了26年從來沒有經歷過的。
肌肉拉傷、韌帶撕裂,她經歷過,痛在哪裡她清清楚楚,知道怎麼治,也知道什麼時候能好。
可是章凜……不知道位置,不知道邊界,不知道恢復周期。
在認識他之前,她的世界是簡單的,喜歡就上,不爽就撤,輸贏都算數,沒有中間態。
真的是無知者無懼,她從來不知道,一個人是可以這樣被自己的決定傷害的,傷害到體無完膚、支離破碎。
晚上回到南昌路的小房間,她坐在客廳的地板上,腦子裡那個該死的電影播放器又自動播放了。
三月,她在杭州的倒數第二天。她繞著西湖跑圈,試圖甩掉對他的瘋狂心動。
天黑透了,她坐在公寓門口的台階上,夜風把汗濕的背心吹得透涼。
那天,她第一次感覺到什麼是排山倒海的孤獨。
這種孤獨不是沒人陪,而是:你滿腦子都是一個人,卻不知道該以什麼姿勢出現在他面前。
當章凜從計程車上下來,在燈影里看了她一下。
她還不知道,有些算法她這輩子都解不開了。
六月,在Shadow-4事故後……他連夜開車到上海找她,卻不是來幫她。
「我要的是一個能跟我一起下地獄的同夥,你卻想著把我從地獄裡撈出來、順便再扇我一巴掌。」
她說得那麼狠,宣告系統死鎖,她自以為那是某種壯烈的覺醒。
七月,在那一場決絕的分手後,她卻又忽然開車開到杭州,敲開他的門,一句話不說就和他滾到了床上。
然後她自虐般地離開。
他啞著嗓子說:「You made bad shit worse.」
那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語塞到只能拽英文。
她恍然回神,早已淚流滿面。
她又想到了他五月份休假,在她家的最後一天早晨。
他說:「我愛你。」
他那麼嚴肅、那麼笨拙地問:「太誇張了?」
何慰慰想扇自己耳光。
誇張什麼?他什麼時候誇張過?他連情緒都是壓縮包。他說出口的東西,全是已經過載的。
誇張的從來不是他,
在這個世界上,最誇張、最 drama、最自以為是的,從來都是你自己啊何慰慰。
你不想被他控制,你可以告訴他啊,
她開始瘋狂地審判自己。
你告訴過他嗎?
你給過他調試參數的機會嗎?
他是個工程師啊,只要你給出明確的指令,他哪怕慢一點,也一定會去修正邏輯的。
可你做了什麼?
你直接把電源拔了。
太慫了。
這叫什麼?這叫知難而退,叫臨陣脫逃。
她後悔了。
這種悔意像訓練結束後才慢慢浮上來的酸脹,一開始沒感覺,等你自以為已經扛過去了,才一點一點,把你整個人拖垮。
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呼吸也不對了,手開始抖。
她開始了無邊無際的幻想。
幻想他從背後突然抱住她,下巴抵在她頸窩,用冷淡又黏人的語調說「真想你啊」。
幻想他在樓梯拐角冷不丁跳出來,嚇她一跳,然後壞笑著把她抵在牆上親,親到她大腦宕機。
幻想他在斑馬線那頭看著她,對她笑,張開雙臂,等她飛奔過去。
幻想他認真地親她,帶著近乎虔誠的力道;也幻想他霸道地親她,像要把她整個人拆吃入腹。
幻想他對她溫柔地哄,幻想他對她說怪話,幻想他自曝那些從不示人的黑歷史,幻想他凶她、罵她、教訓她,然後又紅著耳朵撒嬌、賣萌、表白……
隨便什麼,只要是他,她都想聽、想看、想要擁有……
她真的太想他了。
房間裡的溫度像是越來越高,空調像是失效了,空氣都開始扭曲。
曾經那種隨機波動的、細微的靜電消失了,現在充斥在她四肢百骸的,是幾乎要將她撕裂的強磁場風暴。
她過去覺得自己刀槍不入,什麼都不怕的,但現在她怕了。
她怕章凜。
怕自己喜歡他這件事喜歡得太不可控。
怕萬一哪天他的系統真的把她的每一個參數都優化掉了,那個被優化剩下的她,還是她嗎?還是他會喜歡的她嗎?
她環抱住自己,忽然覺得這個房子太小了,連她都快要裝不下了。
她明明在用力呼吸,可是空氣怎麼就不夠了呢?
她怕他真的把她永久刪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