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目山 36km」的藍色指示牌在車窗外一閃而過。
DJ的聲音傳來,預告下一首歌是楊千嬅的《勇》。
何慰慰一激靈,幅度過大,被安全帶生生拽回去。
章凜眉峰微動,又迅速壓下心緒,專注回前方的路況。
楊千嬅的聲音從電台里流出來:「我也不是大無畏,我亦不是不怕死……」
雖然明知道章凜不可能知道這其中的彎彎繞繞,不知道楊樂樂在西湖邊用這首歌給她洗過腦,不知道那個白目一邊灌她啤酒一邊衝著湖面大吼「何慰慰你個大慫包」,不知道「勇」這個字在她這裡早就自動匹配了「章凜」這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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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刻,在這封閉的車廂里,她還是有一種心裡的小秘密被公放的羞恥感。
章凜對她腦內的這場暴動渾然不覺。只是搞不明白,為什麼她忽然那麼激動地要跳將起來,為什麼忽然又安靜下來,只專心看窗外風景。
何慰慰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她掏出來一看,楊樂樂。
說曹操曹操到,現世報來得也忒快了吧。
她按了接聽,還沒來得及開口,那邊的大嗓門就炸了過來。
「幹嘛呢?」
即便沒開免提,在這安靜的車廂里也清晰可聞。
何慰慰心虛地瞥了一眼章凜,急於結束通話,「沒幹嘛。有什麼事你發微信。」
「懶得打字!大周末的連你天菜老師的瑜伽課都翹了?不像你啊,老實交代,你到底在外面浪什麼呢?」
何慰慰又看了一眼章凜。
他目視前方,專心開車,就是一台完美運轉的駕駛機器,應該什麼都沒聽到吧?
她稍微鬆了口氣,側過身,捂住聽筒,壓低了聲音,「我還在杭州呢。正要去爬山。」
「你不是禮拜五就回上海了嘛?」
駕駛座上那台完美運轉的機器,在聽到「禮拜五就回上海」這幾個字後,CPU占用率飆到了97%。
他陰惻惻地在心裡撇嘴,查崗查得這麼理所應當的嘛?!
何慰慰趴到車窗上,笑著說:「這麼想我?你該不會有分離焦慮症了吧?」
這麼甜膩的聲音,從她嘴巴里發出來,卻是衝著窗外的。
他拒絕承認這是嫉妒,他告訴自己,這只是對異常干擾信號的生理排斥。
「不是我想你,是有份工作在想你。你最愛的小檸檬!有個社群運營的坑空出來了。」
「真的啊?」她聲音一下恢復了日常的分貝數,馬上諂媚起來,「是我想你,是我想你。」
章凜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剛剛收緊,他馬上又聽到對面男人不太耐煩的聲音傳進耳朵。
「你到底什麼時候回來?」
這麼說話,她都不生氣的嘛?都不懟回去的嘛?
天蠍男的腹黑這時候跳出來了:你跟他說啊,你誰啊?!
何慰慰完全沒當回事,「下禮拜。」
他甚至聽到對面「嘖」了一聲。
「下禮拜幾?你能不能說話精確點?說了等於沒說。」
簡直ridiculous,他邊上平時看上去很不好惹的何慰慰仍舊一臉笑意盈盈,太荒謬了。
她一點沒脾氣,還軟聲細語的,「禮拜二吧,我下午結束,結束了就回。」
章凜的後槽牙隱隱發癢。
「就」?就……歸心似箭是吧?
「那我跟人家說禮拜三面試,OK?」
「OK!愛你喲,比心心!」
章凜知道自己翻了個他這輩子都沒翻過的白眼。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現在開的是新能源車。如果是油車,他這一刻忽輕忽重的腳力,早就把他的小情緒出賣得乾乾淨淨了。
「滾滾滾,別來這一套!為了員工價,你可生點腦子!」
章凜在心裡給自己氣上了。
他為她抱不平。誰說她沒腦子的?她怎麼就沒腦子了?
「哈哈遵命!」
電話掛斷了。
何慰慰還沉浸在即將入職夢想品牌的狂喜中,嘴角掛著笑,和著電台里的音樂哼起了小曲兒。她完全沒注意到,駕駛座一側的氣壓已經低到了零點,且伴有極寒氣流。
後視鏡里,兩張臉並排映著。
她一臉嘻嘻,他一臉不嘻嘻。
天目山被白雪覆蓋。
何慰慰自打下了車,嘴巴就沒合攏過,一路走,一路感慨,發出南方小土豆看到雪景時的土拔鼠尖叫。
「哇,視覺暴擊!」
「這是《納尼亞傳奇》啊!」
「啊大哥,你是天才嗎?你怎麼會想到來這裡的?」
「我的詞彙量不夠用了,太好看了叭。」
看她快樂,他也跟著快樂起來,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心裡那個「不嘻嘻」的小人又嘻嘻了。
他發現自己的情緒系統正在被她強制聯網。她的快樂會直接同步到他的後台,延遲低到他來不及設防。
在工程學上,這叫耦合過度,是一種危險的系統架構。
但雪很白,她很吵,天很藍。
他暫時不想去修這個bug。
何慰慰一個急停,把手機塞給章凜,「大佬,幫忙拍張照片好不好?」
他點頭。
「你就站這兒,我去那邊,在大樹中間,我做個手倒立,你連拍哦。」
他拿著手機,取景,等著她入畫。
她甩下雙肩包扔在地上,小跑了幾步,「在中間了不?」
「往右十厘米。」
她隨便挪了挪,大而化之。
「再倒回去四厘米。」
她照做,還是大而化之。
「沒到位置上,還差五厘米。」
「咱能說點普通人類聽得懂的度量衡嗎?」她被折騰得沒脾氣,「你就說幾分之幾的腳掌吧?」
「半個腳掌,」像是怕不夠嚴謹,他又補充,「你的半個腳掌。」
Get。她終於站在了兩排參天大樹的正中間,絕對對稱。
「可以了。」
她兩手一撐,慢起手倒立,穩紮穩打。
「拍到了嗎?」
「嗯,好了。」
她雙腳落地,跑向他驗貨。
「謝謝,五星好評!」她得意地笑,眉飛色舞,「真穩得一比!我這倒立……也五星好評!等我會兒,這我必須發給楊樂樂顯擺一下!哼哼,他能有這種納尼亞倒立照伐?冰雪覆蓋的大樹王國耶!嫉妒死他吧!」
聽到「楊樂樂」這個名字,章凜有了應激反應,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這個名字在過去四十八小時裡出現的頻率,比他論文裡引用次數最高的文獻還要高。
「楊樂樂?」他本來不想問的,但就是忍不住。
「哈哈就是他。上回那個小紅書視頻,本來是要發給他的,一手滑,發你這兒了。真是怪不好意思的。」
「你們都是倒立愛好者?」
「何止愛好者!」她意識到這被冒犯的反應太誇張,趕緊找補,「他!我說的是他,他可是古希臘掌管倒立的神!」
看章凜沒重視起這句話的分量,她開啟了暴力輸出模式。
「上次我們小班課,自由練習時間,他做了一個從手倒立慢速降落到四柱支撐。穩得一逼啊!我當時嗓子都喊劈了。連老師都誇他:整個瑜伽館,能做這個的不超過三個!包括老師在內哦!」
他還是沒什麼反應。
她繼續加碼,「就我那鬼畜視頻里臭顯擺的,難度跟他那個比起來,就一個幼兒園,一個博士後。」
她講得無比自豪,眼睛裡全是光,仿佛那個牛逼閃閃的人是她自己。
一回頭,卻迎上了他那張陰雲密布的臉。
他這表情咋回事?不服氣?
她腦子「啪」一下反應過來。
完犢子!
這哥們絕對是個練家子,沒準就是小紅書上常有的那種有著頂級肉體尊嚴的男人,她在他面前嘎嘎猛夸另一個男人的核心力量、身體穩定性……
這跟貼臉開大有毛區別?
她這是硬拗了一個大型雄競現場啊。
何慰慰啊何慰慰,你這張嘴,就是租來的,跟你八字不合。
一股淡淡的死感湧上來。
她生硬地轉移話題,「那個……前面好像有個陡坡……」
她在手機上看了會兒地圖,指了指左邊那條被雪覆蓋的小路。
「正常徒步路線,應該往那邊的大路走。但這個坡,挺適合回答你那個下坡衝擊力問題的。我先下去,給你做個示範,你在這裡等我。」
「沒事,一起下,紙上得來終覺淺。」
何慰慰也不反對,身先士卒。
「重心放低,膝蓋微曲,關節不能鎖死。利用大腿前側肌肉做離心收縮緩衝,像彈簧一樣。就你還記得上回你那個機器人出現的問題?就是不能硬來,得順勢而為。到了這兒,就是順坡而下。學會了卸力,才能保護好膝蓋。要不然還沒完賽,膝蓋就給整廢了。」
她的頭微微往後側著,仔細留意著章凜下坡的腳步聲,確保他是安全的。
「這個坡其實不算陡。要是遇到更陡的坡,就要用更小的步幅,更高的步頻。不記得是哪個大神說的了:要像跳舞一樣下山。」
她突然來了靈感,「如果可以在你們機器人里裝個曲庫可就太棒了,你們不是有那種全景掃描嘛?嘎嘎一掃,不同的地形,自動切換不同的BGM!Super cool!」
她一激動,一轉身,要和他來個high five。
章凜剛要伸手,腳下一滑。
「哎喲你腳踝沒事吧?」她的關心脫口而出。
「沒事。理療師說,幸虧你穩定及時,恢復很快。」
她挑眉,「不用謝!」
得意完,她自然而然地哼起了歌,踩著自創的節奏,一路飄到了坡底。
她回頭迎他,「怎麼樣?」
「有點體感了。」
「要休息會嗎?」
「不用。」
「那就無縫連接上坡體驗?」
「走起。」
何慰慰心上一顛,這是她說了五天的「走起」。
如出一轍的音調,如出一轍的嘚瑟口氣。
她趕緊轉身,掩飾嘴角的笑意。
「上坡得學烏龜,慢是奧義,」她身體前傾,手撐在大腿上借力,「像我這樣,這叫四驅模式,能省一半力氣。步幅要小,頻率要快。還要好好把臀肌用起來,不能光靠大腿硬頂。」
她上到了坡頂。
陽光從她背後灑下來,模糊得像是被加了柔光濾鏡的電影畫面。
恍惚間,他又看到了那個在饅頭山上,不顧一切抓住他的女孩。
他的眼神黏在她身上,忘了收回。
何慰慰一回頭,正好撞上。
她被燙了一下。
哇咔咔咔,這尊冷菩薩也被我這個小妖精給收服了?
但這僅限於她內心的小劇場。理智上,她覺得章凜根本不可能喜歡她這樣咋咋呼呼的人。從來都是學霸配學霸,校花配校草,橄欖球四分衛配啦啦隊隊長。
正想著,章凜腳下踩到一塊鬆動的石頭,身體微晃。
「小心!」
話音未落,她已經死死拽住了他的手腕。
他人是站穩了,心跳全亂了。
他看著她,眼神複雜。
兩個人一直維持著這個姿勢,距離很近。
他啞著聲音,「何慰慰。」
這是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叫她。
她回答得含含糊糊,「嗯?」
「上次在饅頭山,你就不怕脫臼嗎?」
剛才的意亂情迷突然消散,「大哥!那時候哪顧得上想脫臼啊?」
「你想什麼了?」
「想快點把你拉上來啊。」
她就是這樣的直覺系小怪獸,坦蕩、熱烈、不計後果。
他真想反手把她拉進自己懷裡。
一旦想了,就占據了他系統的全部前台。
何慰慰見他不說話,又誤解了,以為他還是不習慣這樣的肢體接觸,而且她也確實拽著他的手腕太久了。
她一百個不情願地鬆開了手。
「遇到連續不規則的碎石怎麼辦?」
他問出了一個問題,接住了這一刻的沉默。
「你的視線落點該放在哪裡?如果是前方,你的腳踝,是如何在毫秒級的時間內,處理那些不可見的微小地形起伏的?」
問完他就後悔了。
他忘了,這是一個只有真正跑過越野、並且對生物力學有極深研究的人才會問出的問題。對於他在何慰慰面前表現出來的「無知」,這是太超綱了。
何慰慰沒注意到,她只顧著有問必答,傾囊相授。
「這就涉及到預判與直覺的配合了。視線當然要看遠,看五米甚至十米開外,那是給大腦做路徑規劃用的。至於腳下……」她指了指自己的腳踝,「腳下的微小起伏,靠的是本體感覺。你的腳踝韌帶和肌腱里有無數個傳感器,它們比眼睛反應更快。踩上去的一瞬間,如果感覺不對,肌肉會自動微調,這就叫腳感。上回讓你的那個小影子栽跟頭的那坨爛泥,就是靠著姐姐我的腳感,才安全避雷了的。」
在她這一通專業輸出里,章凜也放鬆了,能分出神來揶揄她了。
「怎麼感覺你是背了期刊論文來的。」
何慰慰被點穿,也不藏著掖著,大大方方地承認:「雖然我有肌肉記憶,但是,會做和會說是兩碼事。為了能給你講清楚,我昨晚可也好好請教了電子老師的。」
章凜心下一暖。
他不過是找了個拙劣的藉口,想和她多說幾句話,多相處一會兒。
她真的把這當成了一件重要的事,認真對待。她自稱人間大混子,其實也只是個老實孩子。